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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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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秦恒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屋外風雪呼嘯,屋裏溫暖安靜,茶幾上堆滿元寶,地上也散得到處都是,讓人無從下腳。

應庭藏在元寶堆裏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借著銀象身上散發的微弱藍光,秦恒拿著布簍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元寶。

待收拾幹凈,他終於挪到了應庭身邊。

大概是折累了,應庭睡得很沈,甚至打起細微的鼾聲,秦恒笑了笑,他摸黑從沙發上找出一塊薄毯,疊了兩下將它墊在應庭頭下。

然而當他的手剛觸及地面,臉上的笑瞬間凝固。

他情急之下膝蓋往前滑了一步,褲腿順勢蓋住那灘水漬,他托住應庭的頭將他抱在懷裏搖晃,嘴裏輕喚:“應庭,醒醒。”

應庭皺了皺眉,他似乎很不滿有人吵他,可輕聲細語的呼喚總是讓他感到溫暖,像是有人站在很久以前喊他。

“應翎,醒醒。”

一道刻意壓低嗓音的渾厚男聲在他耳邊響起。

“殿下,醒醒!”

這次是個男孩的聲音,聽得出來他很興奮。

“殿下,醒醒。”

最後這道溫柔的聲音非人感很強,帶著濃濃譯制腔。

應庭被這三道聲音吵醒,他伸了個懶腰從軟乎乎的毛毯裏睜開眼,小臉上被細軟的頭發壓出紅痕,靈動可愛的眼底盛滿星辰。

一座小型雙翼飛船即將成功穿越KBC空洞抵達聯邦星系,在飛過黑暗邊緣,浩瀚無垠神秘壯麗的銀河措不及防地出現在他們視野裏。

霍梟牽著應庭來到玻璃窗前,他蹲下身指向遠處紫紅色的星群,問:“好不好看,爸爸沒騙你吧。”

“好看!爸爸那顆最亮的星星叫什麽呀?”應庭好奇發問,小奶音甜甜的。

霍梟耐心道:“武仙,一顆能夠自行發光的恒星。”

站在旁邊通體帶著銀白光澤的人形機器人將武仙的三維立體圖投射在他手中。

應庭開心地手舞足蹈,頭上翹起的小卷毛搖得亂七八糟,他軟聲道:“謝謝銀象!”

“殿下,真的好美哦。”

小秦恒披著黑色鬥篷目不轉睛地趴在窗上,發出讚嘆。

“是呀,好美,我差點睡覺錯過了。”應庭緊挨著他說。

“霍將軍,自動巡航即將結束,預計還有二十分鐘抵達尾星進行能源補給。”坐在副駕駛座的宋昀提醒道。

“姨姨來看漂亮的星星呀!”

應庭蹦蹦跳跳地朝她發出邀請。

宋昀眼底含笑,她朝窗外掃了一眼,說:“看到了,很美,謝謝殿下。”

霍梟撫平應庭頭上睡翹的卷毛,他收回目光返回駕駛座,朝宋昀點頭示意:“辛苦,我來執飛。”

按照計劃,他們在尾星補給完便直飛首都星,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但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在進入尾星星域後,有兩支戰鬥艦編隊突然出現在他們星達上。

霍梟臉色嚴肅,他按下攔截導彈預備按鈕,同時通知宋昀:“將安全罩全部打開,太白銀象保護好應翎和小恒。”

宋昀:“安全罩已打開,霍將軍,一支編隊是聯邦北部軍區,另一支身份不明。”

“向聯邦發出求救信號,小心!”

一枚炮彈疾如雷電朝他們襲來,霍梟立刻發射導彈攔截,同時操作機身躲避。

“啊!”

船身陡然傾斜,秦恒抱著應庭差點摔倒,幸好太白包裹住他們,在銀象的配合下兩人順利躲進太空艙。

“爸爸,發生什麽事了?”

變故發生的太快,上一秒他們還沈浸在絢麗星群帶來的震撼裏,下一秒就遭遇襲擊,應庭被秦恒按在懷裏視線受阻,他內心害怕又焦慮。

霍梟從戰鬥中抽出一秒回應道:“小問題,你睡一覺我們就到首都星了,相信爸爸。”

“好。”

應庭帶著哭腔的聲音被巨大的爆炸聲掩蓋,秦恒捂住他的耳朵,臉色蒼白地看向星達。

那上面足足顯示了兩百多架戰鬥艦從不同方向包圍他們的飛船,幸好其中有五十幾架是來自聯邦的。

在聯邦軍艦的掩護下,他們暫時甩掉了敵軍的包圍,然而剛松了一口氣,一架速度極快的戰鬥艦追上了他們,

霍梟:“進行鎖定。”

宋昀嘗試鎖定了三次均失敗,她語氣不妙道:“對方速度太快,鎖定失敗。”

霍梟眉頭緊鎖,他緊緊盯著星達上那艘戰艦的模糊身影,不對勁,這個速度完全超越了極限,他將推進器送到底,試圖甩掉它。

然而那艘詭異的戰艦很快甩開大部隊追上了他們,並向他們發起進攻。

在無法鎖定敵艦的情況下,他們的飛船根本攔截不住對方的襲擊,霍梟操作飛船極限躲避。

“嘭!”

數枚炮彈打在了他們防護罩上,太被動了,霍梟嘗試反擊,但對方速度如鬼魅般根本無法捕捉。

很快防護罩上被打出數道裂紋,它們正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宋昀艱難地控制操作桿,說:“將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們的燃料本就不多,按照目前的情況,他們很可能燃料用盡成為宇宙垃圾!

霍梟看了看星達上的位置,全速朝尾星前進,“還是沒收到聯邦的信號嗎?”

“沒有!”

霍梟咬緊牙關,他已經在設想最壞的結果了。

隨著距離尾星越來越近,那艘敵艦突然停止了攻擊,然而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將霍梟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砰——”

防護罩破了!

同時一嗖炮彈打了過來,霍梟青筋暴起眼底炸開血絲,他拉起操作桿將發射口對準前方,憑著久經戰場對死亡的直覺,朝十點鐘方向發射了一枚炮彈。

千鈞一發之際,他成功攔截敵艦的攻擊,但近距離爆炸的餘波還是沖向了他們。

在這關鍵時期,銀象出手將他的能量開到最大,暫時接管了飛船的防禦系統,但餘波依舊對他們造成了影響。

宋昀被震出座位,血順著額頭流下,她目眩耳鳴轉身看了看眼前的場景,趔趔趄趄地走向飛船內艙,嘴裏喃喃自語。

霍梟被沖擊波撞得耳鼻流血,他捂住頭,神色不解地看向走遠的宋昀:“你去哪?宋昀!”

話未落地,飛船又迎來一波襲擊,霍梟沒有時間猶豫,他再次高度集中起來操作飛船躲避。

“爸爸!”

應翎聽到這麽大的動靜早已待不住,他掙脫秦恒的束縛跑向操作室。

“宋管家!”

副駕駛員怎麽能擅自離開操作室!

秦恒朝宋昀的背影喊了一聲,然而她並沒有停下腳步,情況危急,他顧不上宋昀趕緊跟上了應庭的腳步。

副駕駛座沒有人配合,飛船遭遇的襲擊更加密集,整個船身搖搖晃晃,應庭艱難地爬上駕駛座試圖拉動操作桿。

“我拉不動,恒快來!”

霍梟見應庭跑了出來,心底泛起不安,他嚴肅道:“應翎現在立刻回太空艙,等我們一到尾星領空,你們就坐它脫離飛船。”

應庭小臉漲紅,他幾乎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操作桿上,“是我們,我們一起走!”

“殿下,我來了!”秦恒說。

在他們兩人的努力下,操作桿終於被壓了下來。

霍梟連發數枚導彈,為他們的逃亡爭取了一些時間,他強撐不適承諾道:“好,我們一起走。”

在堅持了半分鐘後,他們終於穿過尾星大氣層。

而那架戰鬥艦像是玩夠了貓捉老鼠的游戲,突然懸停在空中,發射器周圍的空氣狂湧,一枚威力極強的磁爆彈“嗖”的一聲射了出來。

“爸爸!”

“應翎快回太空艙!立刻進行脫離程序!”

“嘣——”

劇烈的音爆聲穿透船體刺向他們,銀象的防護罩抗住了磁爆彈的瞬間襲擊,然而很快防護罩便開始碎裂,整艘飛船極速下墜。

船體的防空玻璃四面八方向他們湧來,幸好太白始終包裹著兩個孩子,他們暫無大礙。

時間來不及了!

霍梟嘴角溢出鮮血,他強撐意識奪回飛船的控制權。

“銀象不能再浪費你的能量了,縮小保護範圍,保護好應翎和恒。”

銀象的電子眼早已檢測到霍梟的生命力在下降,它似乎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可精密的大腦分析早已推導出了無數個相同的結局。

銀象聲音幹顫,喊了一聲“霍將軍”後,它開始縮小防護罩。

“不要!爸爸要跟我們一起,銀象保護我爸爸,求求你。”

應庭拉住霍梟的手淚流滿面,他透過太白看向霍梟,“爸爸,我們一起走好不好,求你,我們不要分開。”

太空艙很大,坐四五個人都綽綽有餘。

“應翎好乖,聽爸爸的話,你們先走,爸爸會來找你們的。”

他克制住內心的悲痛,將應庭的手從身下扯下,“恒,拉住應翎。”

“霍將軍,我會保護好殿下的。”秦恒抽涕著緊緊抱住應庭,眼淚奪眶而出。

銀象的保護罩逐漸從霍梟身上褪去。

霍梟咽了咽嘴裏的血,囑咐道:“應翎記住,以後你不叫秦應翎,你叫應庭,你是個孤兒。”

“爸爸,為什麽你要說這些,我們可以一起走的,我不聽,我是應翎我不叫應庭,我不要改名字......”

應庭撕心裂肺地說著,他隱隱覺得接下去發生的事太可怕了,他想都不敢想,急得掐秦恒的手臂,崩潰喊道:“松開我,松開我!”

“殿下。”秦恒內心掙紮,眼眶通紅卻始終不肯松開分毫。

霍梟看著被黑色液體包裹住的小人兒,他突然很後悔之前沒陪他多看一會兒銀河。

“還有,答應爸爸不亂用你的信息素,學會控制它,而不是讓它成為武器。”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應庭的信息素,這個孩子容易感情用事,他怕他未來會受傷。

極速下降的飛船伴隨著攻擊開始起火,炙熱的高溫灼燒著霍梟,他吐了一口血,無力地癱在座椅上。

應庭這才發現霍梟腹部被一條長玻璃捅穿正在不停冒血,他的下半身幾乎濕透了。

“爸爸!!!你們快救救我爸爸,恒,你救救他好不好!!!”

秦恒心揪在了一起,他終於哭出聲來:“霍將軍,一起走吧,我們一起走,殿下還那麽小,他不能失去你......”

霍梟搖搖頭,溫熱的淚落在玻璃碎片上,他眼底藏著說不盡的悲痛與難舍,“不要跟傅家有接觸,也不要去北部星系,好好長大,等嵐山來接你們回家。”

“小恒、太白、銀象,應翎以後要麻煩你們照顧了。”

話落,火焰蔓延到操作室,幾乎一瞬間,那些可怕的紅色火苗就竄到霍梟的座位上。

“來不及了,趕緊進太空艙,我來掩護你們!”

“不要爸爸,你們放開我,我不要走,我不要,你不要我和父皇了嗎?爸爸,父皇還在等你......”

應庭大腦混亂,他情緒失控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在秦恒懷裏胡亂掙紮。

嗆人的濃煙從操作室蔓延到內艙。

宋昀難受地趴在地上咳嗽,因為飛船不停遭受撞擊,她被摔得意識渙散,但耳邊一聲聲“媽媽”讓她逐漸清醒過來。

她吃力地爬起身從地上摸索到鑰匙走向一臺由曦鐵打造的保險櫃,“英英不要怕,媽媽來救你出來。”

“媽媽我錯了,我不該偷偷跟過來,你不要生氣,救救我媽媽,媽媽......”

小孩淒慘的求救聲打在宋昀心口,她說:“不是你的錯,媽媽沒有怪你。”

“哢噠。”

鎖開了,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大火蔓延過來,宋昀停止撥開插銷的動作,她眼裏蓄滿滾燙的淚。

這個身形單薄的女人將自己全部的重量壓在保險櫃上,聲音細碎哽咽道:“英英別怕,媽媽在這兒守著你。”

或許躲在保險櫃裏,她的孩子還有一線生機。

......

應庭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進入太空艙的了,他只記得霍梟坐在火裏渾身流血,他的皮肉被燒焦,他的身體開始變黑。

他疼得眼淚流盡,他的父皇以後要怎麽辦呢,他們那麽相愛,他們那麽愛他,他的爸爸死了,他的爸爸死了......

在太空艙準備脫離的一瞬間,他們的飛船被炮彈擊中,脆弱的太空艙被沖擊波彈了出來,銀象將他們包裹得密不透風,替他們抗下了第一波攻擊,而太白則承受了第二波攻擊。

然後便是無盡的火,應庭絕望地看向那團火,他的爸爸毅然決然地駕駛飛船沖向了遠處的戰鬥艦,替他們擋下了最後一波攻擊。

凜冬的深山裏,大雪紛飛,萬籟俱寂,黑色天幕裏炸開了一朵盛大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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