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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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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

時間是不等人的,它們無聲無息又格外強勢,今天過完變成過去,明天到來成為今天,日子好像總是被時間推著往前走。

正式進入十二月,首都星下起了大雪。

一輛越野車在荒木叢生的盤山公路上緩慢行駛。

車內溫度適宜,應庭蜷縮著身體坐在副駕駛座補覺。

秦恒側頭看了看他,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在今天之前,應庭吃不好也睡不好,但今天是個例外,他難得把早飯都吃完了,一上車便開始睡覺。

好像每年的今天,他都是這樣,格外平靜。

霍梟的公墓在下層區的偏僻鄉下。

因為不能暴露霍梟的真實信息,他的死亡證明並不好辦,秦恒在星網找了很多渠道才拿到證明文件,但上面的信息去聯邦內網一查便知是假,所以他們只能找監管不嚴的公墓辦理手續。

下層區有很多貧困村至今還沒有連網,農村公墓是他們的首選。

鄉下消息閉塞,他們當時還在上學,兩人大多趁著周末往返各個鄉鎮實地走訪,大概折騰了半年,在春天來臨之際,他們終於有了好消息。

這家公墓在德合村,是由村裏的白雲觀主持經營的,裏面住著的都是附近村民的親人。

第一次來這個村子時,應庭感覺他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裏家家戶戶都種著地,蜿蜒曲折的小河流過門前,走在路上內心會不由自主的變得平靜。

如果不是路邊破破爛爛的巡邏機器人經過,他真的以為穿越到了古藍星時期。

在村子盡頭有一座道觀,名白雲觀,看門的是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細目長臉,留著羊角胡須,皮膚白得不正常,戴著一頂小禮帽穿著藏青道袍。

應庭覺得他像只鳥,白色的姿態優雅的鳥。

他黑溜溜的小眼睛打量著應庭等人,聲音幹凈,問:“你們兩個學生來幹嘛?”

秦恒將手中的文件遞了過去,“租個公墓。”

中年人接過單子掃了兩眼,從身後的書架上拿出一個木盒,他取出刻章毫不猶豫地蓋了上去,冷冰冰道:“一年收租這個數。”

他比了一個“耶”。

應庭瞪大眼睛,弱弱問:“兩萬?”

秦恒心下一驚,他一個月打零工也才賺兩千三,他討價還價道:“不能便宜點嗎?兩千?”

“......是兩百。”

中年人語氣變得更冷了些,他自顧自地從抽屜裏取出一塊木頭,問:“常用的稱呼有沒有,這是贈送的。”

應庭:“什麽意思?”

秦恒:“應該是要刻東西。”

“這裏就像是他們的家,有名有姓才不會找錯。”中年人解釋道。

原來是這個意思。

應庭說:“木鳥,木頭的木,小鳥的鳥,刻這個名字吧,謝謝。”

給霍梟辦理的死亡證明上也是寫的這個名字,取單字“梟”。

中年人動作嫻熟地將牌子刻好遞給了秦恒,隨後領著他們走進觀內,這裏不大,供奉的僅有一座小殿。

應庭好奇地四處瞧了瞧,“沒想到現在還有道觀,道長該怎麽稱呼您?”

在他記憶力寺廟、道觀已經是很遙遠的存在了。

“已經快沒了,稱我聞鄉即可,新聞的聞,故鄉的鄉。”中年人說。

秦恒指著殿前燃燒的香爐,裏面插的香倒是不少,“聞道長,這裏香火很旺。”

應庭眨眨眼:“是的欸。”

“大多都是周圍的村民過來燒香。”聞鄉解釋,他接著說:“村裏沒通網,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不識字的老人,遇到困難便會來拜拜祖師爺。”

秦恒:“原來是這樣。”

聞鄉帶著他們兩人往裏走,穿過拱門進入一間院子,這裏便是目前道觀在營業的公墓。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打開,撲面而來濃濃的香火味,應庭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秦恒捂住他的鼻子,看上去不太讚成他的行為。

“沒毒。”

“怕你嗆著。”

“還好,挺好聞的。”

聽罷,秦恒放下手。

聞鄉走在前面,指著腳下提醒道:“跨過來,不要踩在上面。”

兩人點點頭,學著他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屋內。

“這裏空位置還很多,你們自便,東西放櫃子裏,牌子掛外面,離開記得關門,有事大門口找我。”

聞鄉幹脆利落地介紹完便走了出去。

等人走遠,秦恒才開口:“聞道長是個很奇怪的人。”

“但接觸下來給人的感覺很舒服。”應庭接道。

“是的。”

他們仔細看了一圈,終於選到了心怡的位置,應庭打開玻璃櫃將相框放了進去。

“這樣看著會不會好點?”應庭問,這是霍梟離世一年後他畫的“我的爸爸”。

霍梟沒留下任何遺物,放個空的骨灰盒顯得太莫名其妙,考慮再三,應庭決定把畫放進去,至少有個具體的東西擺在這兒。

秦恒將木牌掛在櫃子上,點點頭說:“好很多。”

應庭撫摸著相框,眼底平靜又哀傷,“爸爸,以後你就住在這裏啦,不要害怕哦,這裏住著的都是別人的親人,都是好人。”

他的爸爸那麽厲害,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肯定會收獲一大群人的崇拜,或許爸爸還會教他們怎麽練武,強身健體。

秦恒拍拍他的肩膀,“這裏環境安靜,霍將軍會喜歡的。”

他們兩人站在櫃前許久,少年的身影投射在玻璃上,隱隱綽綽。

屋外院內種著垂楊柳,正值開春,柳絮飄飄,陽光溫暖,香火飄蕩在空中,再定睛一看,輕盈的柳絮轉瞬間變成了潔白的雪花。

玻璃上倒映的少年也長成了大人模樣。

應庭朝玻璃上哈了口氣,拿著面紙擦掉上面的灰塵,他的臉漸漸變得清晰立體起來。

“過期了吧。”他打開櫃子將之前供奉的糖果拿了出來。

“哪有那麽快,你不吃給我。”

秦恒就知道他要浪費,端過盤子將兩個大衣口袋塞得鼓鼓囊囊,他剝開糖紙吃了一顆,“甜甜的,味道沒變。”

應庭向他討了一顆塞進嘴裏,又從包裏拿出新的糖果裝進盤子裏。

“爸爸我們來看你了,記得過來拿錢哦,我跟小恒最近都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天冷了,我們給你買了最新款的衣服,還有好多車子房子......”

“太白還是那麽愛睡覺,銀象也在慢慢恢覆中,它們都很想你。”

“霍將軍一切安好,應庭給你折了很多元寶,今年應庭考上了首都大學,還交到了新朋友......”

兩人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就好像霍梟還在身邊一樣,只是關於傅家的事他們倆只字未提。

屋子外面擺放著焚燒爐,兩人將帶來的紙錢倒了進去。

或許是外面太冷,亦或是離開了那間屋子,應庭的情緒變得低落起來,他沈默地看著燃燒的火,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輕聲說了句“爸爸來拿錢了”。

偶爾應庭也會想起宋管家,他始終對她當時落荒而逃耿耿於懷,心生怨恨,他無法替霍梟原諒她,可在燒紙的時候他還是會偷偷默念一遍她的名字。

星際時代,科技的進步讓人類能夠隨意穿梭在宇宙裏,漸漸地,人類放棄了對神的信仰,自然也不信死去的人會成為亡靈。

但應庭深信不疑,因為除了這種古老的祭拜,他再也找不出另一種方式來思念霍梟了。

只是他每次來見霍梟心裏都像被火灼燒般錐痛,他總是一遍遍的回憶當時的場景,不停做出假設,如果當時這樣,如果當時那樣,是不是結局就不一樣。

一想到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改變結局,他就痛得無法呼吸,而照常升起的太陽又在時刻提醒著他要活著,殺父之仇未報,連懺悔都是限時的。

秦恒感受到他的悲傷,眉間疼惜驟起,牽起他的手說:“霍將軍,保佑應庭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學業進步,事業順利。”

應庭忍不住鼻頭發酸,他迅速垂下頭。

他堅持活下去的理由,有一部分是為了給爸爸報仇,還有一部分是為了再次見到父皇,最後一部分便是秦恒,每一次在他想下墜的時候,秦恒總會及時拉住他的手。

雖然將具體的人當作活下去的動力很不理智也很危險,但應庭想,他的靈魂至少有一半是屬於秦恒的,所以他才會每次都及時救下他,讓他腳踩大地再次有了生氣。

應庭擡起掛滿淚痕的臉,轉頭看向身側的人,說:“爸爸,我好愛秦恒,你一定要保佑他,身體健康,平平安安,事業順利......”

話未說完,秦恒一把抱住了他,他心頭苦澀,淚水翻湧,“想哭就哭,霍將軍不會介意的,還有,我也好愛應庭。”

雪地裏火爐旁,大雪落灰燼起,他們兩人緊緊相擁,任由雪覆滿全身。

細碎的嗚咽聲慢慢回蕩在院子裏,焚燒爐裏的灰燼被風旋上天與紛飛的大雪融為一體,一聲聲“爸爸”化作思念傳達天地,感應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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