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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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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那是一段清晰又遙遠的回憶,溫暖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畫面朦朧,萌態可掬的小孩初行蹣跚,一雙有力的大手在他前方指引。

胖乎乎的小腳走呀走呀,光被剪成碎片,它們飄忽不定交織在回憶裏,如夢似幻般炙熱明亮,小孩歡快的笑聲夾雜著大人溫柔的聲音在夢裏響起。

漸漸地,光影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燙,驟然間,它們變成橙紅色的火龍,在黑夜裏搖曳出可怖的姿態。

那是一段遙遠又清晰的回憶,是他這一生都無法釋懷的遺憾和後悔,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爸爸。”

一聲低喃,應庭幽幽轉醒,可潮濕的睫毛重重壓著他的眼皮,滾熱的淚水從眼角一顆接一顆的冒出。

應庭深吸口氣,然而那具屍體又措不及防地浮現在他腦海,他猛然睜眼,迅速撐起身坐了起來。

病房裏 ,傅應翎聽到動靜,他放下光腦跑了過來,一臉關心道:“應庭,醒了啊,有哪裏難受嗎?”

應庭臉色蒼白到發青,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搖搖頭,問:“報警了嗎?怎麽說的?”

“聽說,是自殺,但具體什麽情況可能得等幾天才會出通報。”傅應翎坐到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滿臉擔憂地看著應庭。

“自殺?”應庭下意識蹙緊眉頭。

“餓了嗎?我怕你沒啥胃口,買了點水果。”傅應翎岔開話題,拿過床頭櫃上的保鮮盒放到應庭手邊。

應庭用叉子戳了一顆青提,“謝謝,你也吃,賀道然呢?”

“那家夥去上課了,還說順便替你簽到。”

傅應庭插了一塊蜜瓜塞進嘴裏,“我下午沒課。”

應庭放下叉子,他試探道:“上次送你掛件的人你後來遇到過嗎?”

傅應翎不明所以“啊”了一聲,他插了一塊黃色的西瓜,後知後覺道:“沒有,怎麽了?”

“沒什麽,我以為是某個暗戀你的人。”應庭開始胡說八道。

“噗!”黃色的西瓜汁從傅應翎鼻孔裏噴出,他捂住嘴滿臉通紅,嗓子眼像有根毛在撓。

應庭趕緊從床頭櫃抽出面紙遞了過去,拍拍他的後背道:“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賀道然背著書包,捂住嘴哼哧哼哧地走了進來。

他驚訝地看著傅應翎,“這是怎麽了,應翎,你流...學了?”

賀道然硬生生咬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血’,靈光一閃給傅應翎安排了留學。

應庭嘴角勾起。

傅應翎擦完西瓜汁,眼裏帶笑將紙巾扔到賀道然頭上。

“西瓜汁噴出來了而已。”

賀道然也不惱,他隨手將紙巾扔進旁邊垃圾桶,抱著書包坐在病床邊,斂起笑意:“應庭,沒事吧?”

“謝謝你們關心,我沒事,別擔心。”

應庭將保鮮盒放到傅應翎手上,“我不吃了,你們去忙吧,我想再休息會。”

“好,那我們就去外面,你有事喊我們。”

“好。”

傅應翎拉起賀道然來到病房外的休息室,兩人坐在沙發上,他將保鮮盒遞給賀道然,無精打采道:“你吃吧,我想睡會兒。”

說罷,便埋頭枕在了他腿上。

賀道然沒出聲,只是調整好坐姿,方便傅應翎躺下。

病房裏,應庭拿出光腦,向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發去了短信:來校醫院接我,503,我想回家。

短信發出去半個小時,應庭便出現在了車裏,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他們迎著落日餘暉往家趕去。

三人小分隊群

卷卷大王:不打擾你們,好好休息哦,我先回家了,今天謝謝你們

卷卷大王:周末愉快!

影子在收到信息後便立刻動身前往學校,來的路上他已經在星網看到了那段墜樓視頻,只差二十公分就會砸到應庭,看到應庭失去意識倒下時,他的臉色徹底沈了下去,下顎緊繃,一腳油門踩到底,平時一個小時的車程硬是被他壓到了二十分鐘。

應庭整個人斜倒在副駕駛座,他狀態越來越差,嘴裏喃喃:“不要去醫院,回家,我們回家。”

“應庭!”

影子不讚成他說的話,音量不自覺提高,語氣嚴肅。

“沒用的,回家,我要回家。”

應庭探出手去扯影子的衣角,溫熱的淚緩緩掉進他發間。

兩人僵持了幾秒。

影子黑著臉右打方向盤在不遠處的閘道口下了星際高速,等速度慢了下來,他騰出手捏了捏應庭的手,太涼了。

“應庭,跟我說說話,隨便說點什麽都好,讓我聽到你的聲音好不好?”影子懇求道。

應庭虛弱地點頭,他望著前方美得不可思議的晚霞,嘴巴一張一合。

“我沒事,你好好開車。”

“我想回去洗澡。”

“我好想你,即使你就在我身邊,我也好想你。”

“別擔心我,我緩一緩就好。”

應庭坐直身子,他極力控制住身體的抖動,他像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一點,接著他又斷斷續續說起話。

“今天沒吃到炸醬面,上次在食堂吃過,喜歡吃,還想再吃一次。”

“傅應翎說他想以後做一個外交官,他說了很多,他很想去帝國。”

“霸淩他的人得到了懲罰,真好啊。”

“苦難是不能比較的。”

“賀道然也好笨,他們應該是互相喜歡的,兩個還不開竅的人。”

“如果我把上層區路邊的永生花摘了,嗯,摘十朵,會被抓起來嗎?”

“其實我好想回家,我想回家。”

......

應庭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在車子停下後,兩個人在太白的遮掩下悄無聲息地進了家。

甫一進門,太白便迅速從他們身上褪去,它耷拉著肩膀,渾身散發著擔憂的氣息望向應庭,他的小主人又生病了,黑色的液體在地上拖了一路,它們像失去活力般緩慢地移動著。

銀象見影子快步走進浴室,又見太白失魂落魄的模樣,它拎起腳邊的小手辦,憂心忡忡地問:“發生了什麽?”

太白伸出兩只手向他演示,銀象先是露出震驚的電子表情,繼而害怕,接著心疼,最後擔心。

客廳角落裏的兩個機器人此刻眼睛直直地盯著衛生間緊閉的門。

影子將浴缸裏放滿水,水溫適中,他抱著應庭坐了進去,兩人赤裸著緊緊相擁,漫過身體的溫水讓應庭放松了許多,一直發冷的四肢也開始回暖。

那場人為的慘劇對應庭的打擊是沈重的,以至於他在童年時期一度無法在生活中直視火、血、飛船這些東西。

影子九歲那年切菜不小心在指頭上劃出一道口子,他在旁邊看見了,滴在地上的血立刻讓他應激起來。

那是一種無法闡述明了的情緒,籠統概括可以用‘痛’來形容,但遠遠不止於此。

當他受到外界刺激時,這些情緒就會不斷生長,它們盤根錯節在心臟裏面,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到傷口。

如果漫長的時光眷顧他,這些傷口會愈合,但它們永遠不會消失,當下一個刺激來臨時,它們又開始生長,鉆進他的骨頭裏,他的血肉裏,他的所有生而為人的部分裏,無窮無盡,無法饒恕。

但六歲的他還不懂,在不久前他剛因為無法控制信息素而傷害了影子,所以這次他不能再傷害影子。

他硬生生壓制住那種痛,他開始渾身冒冷汗,他顫抖,他說不出話,他躲進衣櫃裏,閉上眼是爸爸鮮血直流被活活燒死的畫面,睜開眼又是一片漆黑,他是地獄裏的啞巴,是對爸爸見死不救的壞小孩。

影子找到他時,他已經暈厥,渾身冰涼,害怕的神情出現在這個小大人臉上,他立刻撥打120,但院方通知他燕子弄荒無人煙尚未開發,車子根本進不來。

他必須將人送到兩公裏外的星際路口,那裏連著寬敞的馬路,救護車會停在那裏等他。

影子不敢耽誤時間,他背起應庭就往樓下跑去。他從小吃過很多苦頭,訓練影術的時候,首席官總是對他格外嚴苛,他也爭氣,次次第一,他從來都不是個嬌氣的孩子,可他現在變成了一個愛哭鬼。

那段兩公裏的路,影子將身體機能拉到極限,以人類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速度,用時兩分半便跑完了,而他的淚卻從未停下,他的世界就是應庭,現在他的世界搖搖欲墜。

應庭搶救過來後,在影子的堅持下他開始嘗試心理治療,但收效甚微,他無法對任何人袒露內心。

除了影子,這個背著他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的人。

應庭也曾聽過他的哭泣,那樣哀傷無助,風一吹,就把輕飄飄的聲音卷到很遠的地方,讓當時昏迷的他努力掙紮著想睜開眼,去抓......

抓住......我的愛人啊。

別哭。

別哭。

溫暖的水包裹著應庭,肌膚相貼讓他感到安全,他努力睜開眼,視線從朦朧走向清明,尋著哭聲擡起頭,幹燥起皮的唇吻住了影子下巴上懸掛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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