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望十一次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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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望十一次青梅
他在望青梅，她也在望青梅。
從周北鳴第一次送來青梅果開始，岑西就察覺媽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在和媽媽相處的時候，不自覺會感到恐懼。
為了避免被媽媽指責，她在家刻意減少和媽媽相處的時間。
可只要生活在同一部戶口本，她避免不了同媽媽交涉。
高一第二學期結束後，蘇浮勝宣布頒獎典禮定時在一月中旬。
出發這一天上午，媽媽臨時購買出席禮服，松弛地卷動頭發。
她對丈夫和孩子不管不問，執著的審視頭發需要卷三次，還是需要卷兩次。
爸爸從衣櫃找出替換服裝，請岑西幫忙從儲物間推出行李箱。
蘇浮勝再三調整拍攝設備，對著鏡頭反覆錄制Vlog開場白。
岑西不明白，他們和周北鳴家完全可以分開前往承棠市，哥哥為什麽要求兩家人一起出發，一起抵達。
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參加新聞專訪。
重視得有些可笑。
岑西推著行李箱停在爸爸面前，爸爸催她盡快整理行李，別耽誤趕高鐵。
可媽媽臨時要求她換雙鞋子，換身衣服，重新洗澡，重新洗頭並化全妝。
他們每個人都有好多事要忙，她聽誰的話都會得到另一個人的黑臉指責。
她簡直受夠糟糕的家庭氛圍，抱著外套坐到蘇浮勝的房間。
他一只手舉起相機，一只手在防潮櫃裏找設備，說：“蘇岑西，櫃子裏有一個紅色條紋的三角支架，你幫我拿出來。我得趕緊再找兩塊電池。你拿完支架把它放我桌上就行。對了，你過來幹什麽？你整理完東西了？”
“蘇大討厭鬼，我需不需要整理東西，難道要向你匯報嗎？”
“隨便你吧。”蘇浮勝合上相機說：“反正不做好準備，到時候丟人的是你，不是我。”
她又不是頒獎典禮備受矚目的主人公，她有什麽可丟臉？
岑西趴在他床上說：“你不帶著我丟臉，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現在沒心思和你吵，就算為了你自己，你至少需要帶一身可以替換的衣服。”
岑西不以為意，壓在蘇浮勝枕頭上把游戲機開機。
直到蘇浮勝要換衣服，拎著她的衣領把她拖出房間：“到承棠後我會很忙，沒時間帶你出去，如果你不想和蘇女士一起逛街，就趕緊收拾好行李。”
她鉆進儲物間，踢著行李箱往臥室走。
出席宴會需要穿正式點的衣服，在她眼裏，頒獎典禮和宴會始終是一個意思。
但她不清楚她需不需要去頒獎典禮內場，需要考慮外面穿什麽衣服，內搭穿什麽衣服。
她想哪怕脫了外套，內搭也能看起來時尚且和諧。
裙子會好搭，可穿上會不會太冷？
岑西把衣櫃裏的衣服全部拿出來。
她不能理解，為什麽蘇浮勝需要參與的場合，她非得費心穿搭。
她又不需要像蘇浮勝一樣出鏡拍視頻，她擔心什麽外界的看法？
她發現她困惑的事情變得更多。
客廳響起吵雜的叫喊聲，門鈴正在斷斷續續的響。
朝窗戶外看過去，樓上的室內燈光已經熄滅，周北鳴貌似收拾好了，按響門鈴的人說不定就是周北鳴家的人。
岑西套上一條針織長裙，換雙長筒靴，抓起一件大衣披到肩膀。
不等她梳好頭發，有人敲她的房門，蘇浮勝喊道：“就差你一個了，你能快點嗎？”
“再催我就不去了！”岑西叫著，執意梳好頭發，再挑選合適的項鏈。
等她走到停車位，周雲笙正擡手捂住耳朵。
風從周雲笙的發尾吹過，發紅的手背快速擡起，按在臉頰側邊。
周雲笙今天沒戴項鏈，敞開的寬松大衣內穿一條藏藍色的貼身長裙。她瞥一眼停在身側的岑西，眉開眼笑道：“誒，蘇岑西！好久不見？”
岑西莫名覺得心虛，點點頭挪開視線。
爸爸拉開車門，說：“既然人都齊了，我們準備去高鐵站吧。我和蘇浮勝各開一輛車，”他叫道，“蘇——浮——勝，蘇汐，跑起來！”
岑西望過去，發現抵達巷子口的哥哥和小姨。
媽媽瞧一眼蘇浮勝手裏的紙袋，氣惱地問：“你們怎麽還有心思購物？”她訓斥，“馬上要去高鐵站，喝什麽奶茶？”
小姨說：“周家剛才送了我們青梅罐頭和青梅果幹，我們總要回禮才行。”
“小姨的主意很不錯，不是嗎？”蘇浮勝狂笑著，側身躲過媽媽搶奪紙袋的手，然後從岑西身旁擦過。
他把奶茶遞給周北鳴，介紹奶茶是最新款。
周北鳴說奶茶喝著有點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周雲笙拍拍蘇浮勝的肩膀，一臉正經道：“王八穿新衣，也是換了種顏色。”
岑西仔細打量哥哥的穿搭，綠色的帽子，綠色的圍巾，綠色的襯衫，綠色的襪子，綠色的胸針……偏偏大衣，長褲和鞋子是純黑色。
說是顏色不純的王八，似乎也有道理。
他們等著蘇浮勝啟動車輛，另一邊，小姨正向周北鳴的媽媽道謝，她說戴思恩的手藝很不錯，青梅幹吃得很過癮。
岑西站在人群邊，只有她沒人聊天。
她望著周北鳴的臉，希望他能看到她的視線，給她一點回應，然後打破她孤身一人的尷尬局面。
可周北鳴始終回避她的視線，目光在她所在的方向停留不到一秒鐘。
她覺得她在兩家人中有些多餘，雖然穿得保暖且時尚，但周圍沒有人在意她到底穿了什麽款式的衣服。
心臟似乎在下墜，腦海意識變得沈甸甸，做一夜噩夢也沒有這麽渾身不自在。
周北鳴卻如魚得水，和誰都能聊上十幾分鐘。
岑西有些羞惱。
她不明白周北鳴為什麽不誇她的新穿搭，不理解周北鳴為什麽在她眼裏變得更加好看。
分明他穿的穿搭不算完美，他只是穿了棒球棉服，頭上也只戴了衛衣連帽。
是因為周北鳴做了新發型嗎？
為什麽他變得比任何人好看？
岑西眼皮顫動幾下，坐進車後座，坐到他的旁邊。
車子發動前，她試探問：“周北鳴，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周北鳴皺著眉頭，視線挪到車窗外，“我不覺得我們算好久不見，我們在一月初才見過，你不會忘記我們是同班同學了吧？真不好意思，就算你討厭我，嫌棄我們家，瞧不起我的姐姐，我今天還是要一起去聚餐。畢竟這不是來自你的邀請，對嗎？”
岑西的大腦幾乎一瞬間宕機。
他在說什麽話？
什麽叫做她討厭……哦，好吧，她在學校時說過周北鳴家的壞話。
但那時候，周北鳴不應該和許雲錦一起去小賣部了嗎？
中間發生了什麽事？
她盯著他的後腦勺，想質問是不是祝漾出賣她。
可不等她組織好語言，周北鳴就戴上耳機，垂眸玩手機。
似乎察覺她打量的視線，周北鳴瞥她一眼，然後趴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岑西坐在車後座，突然有些後悔和祝漾吐槽周北鳴家裏。
這下好了，周北鳴肯定要開始討厭她了，她完美的形象似乎要出現裂痕。
她苦惱地走下車，進入高鐵站。
高鐵檢票前，媽媽喊她一起去衛生間：“和周北鳴相處的怎麽樣？他是不是從來沒見過這麽昂貴的衣服？”
岑西不想提起車裏的事，她又羞又惱，試圖和媽媽拉開一段距離，但她們很快走到同一片女衛生間。
媽媽在幾分鐘後擰開水龍頭，說：“以後少和周北鳴家接觸，雖然他們今天盡可能穿的不窮酸，可他們的真實家庭條件，完全稱得上貧困，不是嗎？”
岑西扯出紙巾擦拭手上的水珠：“我們不能用家庭情況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媽媽。”
“是麽，他們家除了貧困，還有其他可以討論的事情嗎？”媽媽扭頭看她說，“不然為他們家做個專訪？”
“媽媽，相機屬於蘇浮勝，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他的今日素材。”
岑西把濕紙巾丟進垃圾桶。
她在衛生間指示牌前做十幾次深呼吸。
媽媽走回候車區，站在蘇浮勝旁邊，他們的談話似乎並不順利。
岑西瞧見媽媽單手叉腰，指著蘇浮勝的鼻子。
就在他們旁邊，周北鳴捧著蘇浮勝的相機，為相機更換腕帶。
周北鳴的個頭比媽媽高出一頭多，他比蘇浮勝小六七歲，但站在蘇浮勝旁邊一點小學生的架子都沒有。
兩位男士一臉淡定，最後媽媽坐回原位，再一言不發了。
岑西總覺得媽媽和以前很不一樣，媽媽以前從不會這麽咄咄逼人。
媽媽以前至少會在外人前註重形象，這幾年來，媽媽哪怕在客人面前，也會說些刻薄的，故意嘲笑的話。
媽媽現在竟然因為周北鳴家的出身，就想方設法的要錄制他們家的窘迫，要讓他們家難堪。
或許小姨說得對，媽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刻薄了。
她回到候車區，找到一個不用緊貼著媽媽的座位。
坐在兩臂遠的位置上的媽媽正在和周雲笙聊天，媽媽用指甲捏起周雲笙的發梢，說：“頭發卷的真粗糙，發質太毛躁了。”
岑西不明白，媽媽為什麽執著於對其他人評頭論足？
為什麽一定要說出很刻薄的話，變得越來越刻薄呢？
兩家人一起去聚餐，媽媽就不能友善一點嗎？
她聽著媽媽越來越不入耳的話，回想起咬下蘋果後，在蘋果中發現半截食心蟲的感受。
她以前察覺到媽媽所說的一些話不合時宜，可她今天忽然覺得，能說出很多不合時宜的話，不一定全是別人的問題。
爸爸拉起行李箱，走到兩家人附近，叫道：“高鐵還有兩分鐘開始檢票！”
他瞟見坐在別處的岑西，走過來說：“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別跟丟，明白嗎？”
岑西擡起頭：“我沒在任性，也不會跟丟。”
“隨你怎麽想，去找你的行李箱，別錯過檢票，好嗎？”
“好吧。”岑西聳聳肩，繞過周北鳴，握住她的行李箱拉桿。
驗票時，周北鳴排在她的前面。
他們之間的距離連半臂都沒有，她站著不動就能嗅到他身上的花果味道。
是洗發水的味道嗎？
還是沐浴露的味道？
也可能是洗衣液染上的味道？
好像……有點好聞？
岑西跟隨這股味道，一路進入高鐵車廂。
周北鳴的位置在她斜前方，她旁邊坐著蘇浮勝。
蘇浮勝沒有著急整理衣物，他拿著相機確認拍攝素材。高鐵停在下一站時，他為兩家人點列車套餐。
周雲笙從岑西後方的位置探出頭，大大方方地朝蘇浮勝道謝。
岑西糾結著，跟著對蘇浮勝說：“謝謝。”
蘇浮勝詫異地瞟她一眼，握著相機的手罕見的抖上三抖。
周雲笙猛拍蘇浮勝的後腦勺：“看著點！別把鏡頭懟進番茄炒蛋裏！”
岑西聽蘇浮勝說知道了，沒一會兒，他解釋說：“現在用的鏡頭是雲笙借我的。”
雲笙？他們兩個人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好吧，這或許不是她該管的事情。
可在她不知不覺中，怎麽改變那麽多的事？
她吃著列車套餐，心裏卻一直不舒服。
她好像有點羨慕周雲笙和蘇浮勝之間的關系。
他們兩個人可以在高鐵上聊天，還擁有共同的愛好。
可她呢？
似乎離了學校，她就沒有同齡人玩伴了。
她和爸媽沒有共同愛好，近處的同齡人只有周北鳴一位。
媽媽此時再次向蘇浮勝要相機——他權當沒聽見，戴上耳機吃第二份列車套餐。
岑西回頭看一眼坐在身後的周雲笙和周北鳴，他們兩個人低聲探討怎麽每一份菜品都很好吃。
周北鳴偶爾會接過周雲笙手裏的相機，為周雲笙拍攝臉部和手部特寫。
兩家孩子的長輩們坐在過道另一邊的座位，周北鳴的媽媽和蘇汐小姨坐在一起，她們手搭手，幾乎笑出眼淚。
周北鳴的爸爸和岑西的爸爸坐在一起，相聊甚歡。只有岑西的媽媽，不耐煩地戴上眼罩，和鄰座陌生人吐槽兒子足夠叛逆，讓人心煩。
她想和哥哥聊天，打破尷尬的局面。
不過，哥哥正皺著眉頭修改平板上的導圖。
岑西的話卡在嗓子眼裏。下高鐵後，爸爸幫她拎著背包：“和周北鳴聊得怎麽樣，還算開心嗎？”
“挺好的。”和之前沒有什麽差別。她擡起下巴，鬥志昂揚地拉著行李箱朝前走。
“既然聊得不錯，你們可以趁現在多培養培養感情，”他開口說，“你需要更多同齡人朋友。”
她拉著行李箱，跟隨擁擠的人流前往出站口。
一路上，她獨自一人慌亂。
長輩們聚在一起，周北鳴和哥哥姐姐聚在一起。
他們在談論同一個話題——
自媒體賬號。
自媒體賬號有什麽好稀奇的嗎？
網絡上的博主多得快數不過來。
尿床大喵，長視頻，短視頻，頒獎典禮，Vlog……
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可他們為什麽不找她聊自媒體？
岑西苦惱著，在地鐵上，坐到周北鳴旁邊。
周北鳴這時抱著相機背包，說：“你們為什麽不拍點其他題材的視頻呢？就像非遺手藝……”
又不用他來拍攝，他當然覺得換題材很容易。岑西抿嘴。
小姨和哥哥給他分析，說文化主題的視頻和記錄日常的視頻有什麽不一樣。哥哥說，他們的視頻欄目中有不少真人游戲題材。
北鳴徹底打開話匣子，說出很多個他看過的游戲主題。
岑西有些說不出話。她看過很多Vlog，看過很多長視頻，短視頻，寵物視頻，但是她從沒接觸過真人游戲題材。
這是什麽題材？真能拍出視頻？這難道不屬於游戲解說嗎？
她一頭霧水，頭回聽說尿床大喵發布過這種類型的視頻。
下午到達酒店後，哥哥喊她放好東西，說頒獎典禮即將開始，他們可以一起去典禮現場。
岑西盡可能打起精神，不過她看出周北鳴現在對她很有怨言。
她要向周北鳴道歉嗎？如果不道歉，她在承棠市的這幾天將會孤身一人，不會有其他人邀請她參與進談論話題。
她跟到周北鳴身後，想開口說話，可他被周圍的環境吸引目光。
她突然有些後悔，她不該在學校吐槽周北鳴一家，不該和他可能認識的人聊真心話。
當時她怎麽沒留意到這些問題？
岑西放下挎包，等待典禮主持人走上舞臺。
媽媽攏攏衣領，看向周雲笙。
“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她問，“以後打算只做自媒體嗎？”
“啊，來之前就怕聽到這種問題。”周雲笙扶額苦笑。
“為什麽害怕？因為被我說中心事，怕有人不支持你不找工作？”
“算是吧。”
媽媽挑起眉頭，興致盎然道：“你對其他工作不感興趣嗎？”
周雲笙整理手鏈，垂眸打量桌上的布景：“只是最擅長的工作是經營自媒體賬號。”
“好吧，”媽媽擡起下巴，“我還以為你找不到其他工作，所以不得不繼續做自媒體。”
周雲笙意外道：“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有這種想法，但我從賬號上賺了不少錢。”
蘇浮勝拍了下媽媽的手臂，試圖制止她，但她沈下臉，甩開他的手。
周雲笙眼睛轉了轉，說：“互聯網越來越普及，我們的視頻賬號明年說不定能接到更多推廣。你知道我們現在接一條推廣能收到多少錢嗎——估計是其他工作一整年的收入。”
媽媽瞪蘇浮勝一眼，似乎在說“人家都不介意，哪裏輪得到你說話”。她單手托下巴，然後對周雲笙說：“這麽看來，你完全沒有經濟壓力了？”
經濟壓力？媽媽現在為什麽提起這件事？
岑西看向周北鳴，擔心他告訴其他人，她在學校說了什麽不像話的話。
她試著轉移視線，可餘光瞥見周雲笙若無其事的眉眼。
“用完全來形容，有點太絕對了，”周雲笙說，“生活中，總有需要花錢的地方，不是嗎？如果做自媒體的收入足夠可觀，我為什麽要臨時換工作呢？”
“啊，你對你的賬號很有自信。”媽媽撇嘴。
周雲笙蹙一下眉頭，欲言又止地擡頭盯著媽媽的臉。
蘇浮勝磕下手邊瓷杯，對媽媽說：“你對別人生活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強了些，媽媽。”
“好了，好了，”周雲笙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阿姨也只是關心小輩，我該做什麽事仍然會做什麽事。”
“你真覺得她在關心你？”蘇浮勝目光淩厲，一只手關閉相機拍攝。
媽媽怒目而視，擡手拍向蘇浮勝。
周雲笙的媽媽立刻喊道：“頒獎典禮要開始了！主持人在臺上了，大屏幕上有現場直播！”
“啊，哦。先看……看都有什麽獎項吧。”
媽媽整理儀容儀表，用血紅的長指甲抹掉唇邊溢出的口紅。
舞臺大屏顯示數十個博主賬號。
沒多久，屏幕播到“尿床大喵”賬號上的一條真人游戲視頻。
“OMG，來之前也沒說會當眾播視頻！這條視頻裏，我表現得很顯眼包，”周雲笙捂住眼睛說，“後期問答解謎時，我像是沒睡醒。”
“但這條視頻的播放量很快突破千萬人次，你的貢獻很大。”蘇浮勝爽朗地笑。
正在播放的真人游戲視頻沒有加任何罐頭笑聲，但鬼畜音效接連觸發。
槍聲，動物疑惑的聲音，土撥鼠咆哮的聲音，靈感乍現的水滴音效，反轉一節緊接一節。
周雲笙終於擡頭，對蘇岑西說：“瞧——這是我們的作品。”
周圍的長輩基本是第一次看“尿床大喵”的視頻，他們面露疑惑，需要時間來接受視頻內容。
蘇浮勝把手邊工作人員呈上的蛋糕遞給周雲笙，他說：“這全是你的功勞。我的軟件主頁常刷到這條視頻的切片。”
周雲笙揚眉對岑西媽媽說：“可能你覺得做自媒體不如找一份其他的工作，可我們現在還有很多喜愛我們視頻的朋友。”
“你們自己做的視頻？”
“當然。”
媽媽拿出手機問：“這裏面的每條視頻，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周雲笙點頭：“是的，除了這些，我們還有很多沒發布的視頻。”
媽媽翻動視頻專欄：“你們可以自己拍攝，可以自己剪輯，可你們的腳本從哪裏來的？”
“哦，我負責寫團隊的腳本。”
媽媽點開幾個視頻，看了看視頻簡介說：“這些選題全部是你做的？你哪來這麽多時間？是把別人的腳本覆制粘貼了吧。”
“岑芙！”蘇浮勝喊道。
“有疑問很正常，蘇浮勝，我們還在宴會現場，別緊張，好嗎？”周雲笙維持笑容，“另外，我相信岑女士絕無惡意，對嗎？”
“這……”媽媽頓了頓，扭開頭說，“隨你怎麽想吧，我只是覺得你沒有短時間內創作很多腳本的能力。”
怎麽能在宴會現場說出這種話？
岑西汗流浹背，觀察周圍人的態度。
她慶幸大多人盯著舞臺屏幕，幾乎沒人關註他們的宴會桌。
爸爸問起雲漁楚在哪。
周雲笙說雲漁楚生病了，今天不會再來。
蘇浮勝赫然冷笑，補充道：“還好他沒來，不然岑女士要開始質疑拍攝手法。畢竟她之前可是傳媒學院的優等生……”
岑西瞪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周雲笙驚嘆道：“阿姨之前是傳媒學院的？怪不得對視頻選題很有心得，能問下阿姨學的是什麽專業嗎？”
“播音主持？”蘇浮勝皺眉道，“應該是播音主持。”
“應該？”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蘇浮勝說，“她沒提過幾次在校期間的事，我怎麽記得清楚？”
“不是應該，”媽媽說，“確實學了播音主持專業。”
“哇！真厲害。我先前很想學傳媒。”
“我們那時候自媒體不算普及，沒有這麽多APP能做博主。那時候學傳媒的人也不算少，可經驗就那麽多，不是誰都能買得到合適的相機。”
周雲笙懇切道：“後來呢？後來做專業對口的工作了嗎？”
“你們又是怎麽開始做自媒體的？”媽媽半瞇起眼睛，蘇浮勝哈一口氣，媽媽才扯起嘴角說：“你們當時都是孩子，哪能買得起相機？”
周雲笙聳聳肩膀：“我們的朋友——今天沒來的雲漁楚，他們家在開照相館，一開始我們用的他的相機。”
“照相館？他的相機？”媽媽瞪大眼睛，“他怎麽會一直借給你們相機？”
蘇浮勝再次哈氣，爸爸拍拍媽媽的後背，但媽媽甩開爸爸的手說：“是有不能說的交易嗎？我在問她，你們緊張什麽？”
周雲笙抿抿嘴唇說：“謝謝蘇先生的好意，也謝謝你，蘇浮勝。”
她溫和地瞧著媽媽，“他當時想做自媒體賬號，可他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不想要出鏡也不會寫腳本。我們幾個人關系不錯，聽說做視頻賬號的人還不算多，就打算做幾個視頻試試看。一開始雲漁楚的爸爸不願意我們碰相機，但我們的第一條視頻在一周內破百萬播放量，一個月內就接到第一條視頻推廣。雖然只有幾百塊，但那成了我們購買自己設備的第一筆資金。”
小姨讚嘆道：“看來你們做了不少努力，現在的設備……”
“是的，現在的設備是我們自己購買的。想要長久的做自媒體，總要有自己的設備才行。我們現在的相機可以拍照，可以錄視頻，雖然偶爾會畫面畸變，但後期的時候加上特效就能有新的節目效果。說起腳本和後期軟件，我們最近開始自己畫純劇情分鏡了，畫完以後先用後期軟件拉片，再進行實景拍攝，”
周雲笙自豪道，“如果岑阿姨有時間，可以幫我們做指導。畢竟，我們幾個都不算規範學過傳媒，可能，有越來越多的專業人士溝通會更好。”
媽媽沈默很久，詭異的安靜下來，然後垂眸說：“我已經畢業很多年，時代已經不一樣了。”
媽媽不再參與其他話題。
岑西莫名察覺媽媽的心虛。她不清楚，媽媽年輕時會像周雲笙，還是像蘇浮勝。
媽媽在參與作品拍攝時，會說話客氣點嗎？
時代雖然在變化，可總有些東西是可以互通的。
不過，媽媽已經不願意繼續說下去了，她沒必要追問。
岑西咬一口草莓千層蛋糕，聽到主持人說：“恭喜尿床大喵成為年度優秀創作者！”
視頻網站一年內熱度排名前十的賬號均獲得獎項。
蘇浮勝拉著周雲笙跑到舞臺上，領獎並說出獲獎感言。
下午，兩家人退場後，歡呼著走回酒店大廳。
岑西回味著頒獎喜事，心裏卻莫名其妙的忐忑。
她望著周北鳴，只瞧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青梅果幹。
那包果幹看起來似乎很好吃？他也在為獎項而感到喜悅嗎？
她和爸媽坐在大廳沙發，等待周北鳴家在自動販賣機前購買所有人的飲料。
爸爸雀躍道：“看吧，我就說孩子們要有同齡人做玩伴。周雲笙和蘇浮勝的成就不就證明了我的話是正確的？蘇浮勝也真是的，竟然沒說過你們的賬號……人氣這麽高！”
“她靠出賣身體才得來獎項。”
蘇浮勝難以置信地盯著媽媽，問：“你說什麽？”
“如果不是靠和別人睡覺，她根本拿不到那麽多的腳本。”媽媽咬牙切齒說，“她一個人寫不出那麽多的腳本！”
蘇浮勝拿著相機的手正微微顫抖。
“別這麽說，岑芙！”爸爸躊躇說，“她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孩子！”
“這和年齡沒有關系。她哪來那麽多選題，哪來那麽多創意？我學過傳媒，對這行業很了解。她不可能一個人寫出那麽多高質量腳本。”
蘇浮勝面色不愉說：“我和她相處了很長時間，她向來潔身自好，不會做出你口中的那種事。你也是位女性，怎麽能心安理得的對別的女生造黃謠！”
眨眼之間，媽媽抓起桌上的相機鏡頭，狠狠地砸到蘇浮勝頭上。
砰的一聲，沾著血的鏡頭砸到地板上。
媽媽口中的話愈發難聽，爸爸拉著媽媽試圖制止她口出狂言。
哥哥擡手摸摸頭上的傷口，盯著指尖的血跡久久的沈默下來。
岑西心驚膽顫，嗓間失言。
她後怕地躲到小姨身後，看著家裏人上演鬧劇。
周雲笙註意到沙發邊的響動，驚叫一聲沖過來，抓著蘇浮勝的手腕朝外跑。
沒多久，岑西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周家父母詫異地看過來，到達承棠市以後，周北鳴第一次主動的朝她走過來。
她看不出周北鳴震驚多一點，還是憤怒多一點。她說：“別誤會，他們平時不這樣。他們說的話不……”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頗沒有底氣的不看他的臉，垂眸盯著他手裏的青梅制品。
他停在她身前幾秒鐘。
“我不在乎你們說什麽了，”他盯著岑西，輕緩道，“等高中畢業，我們就不會見面了，不是嗎？你沒必要違心解釋。”
他跟著父母走進電梯。
岑西在一片吵鬧聲中，被小姨拉著朝樓上套房走。
她幾乎無法獨立思考。
周北鳴怎麽能對她說出這種話？
他想結束和她的關系嗎？
岑西大受震撼，坐在套房床上，仍能聽到隔壁爸媽的爭吵聲。
媽媽在罵罵咧咧，爸爸安靜片刻，怒喊不該因為覺得媽媽好看，就忽略媽媽的人品。
媽媽的叫喊聲更大了。
他們的爭吵進入白熱化階段。
她縮在床邊，待到淩晨時分。
媽媽的話在她腦海揮之不去，她久違的變得迷茫。
她說不出爸爸是對是錯，也不清楚媽媽還過做什麽事情。
就今天的事來看，媽媽遠沒有周家的人有風度。
如果她被周家的人造黃謠……不，他們家不會做出這種事。
可為什麽媽媽能流利的說出難聽話，並為難聽話找出看似合理的借口？
她十多年來第一次因為家裏覺得不堪。
她不敢想象，周北鳴該怎麽看她，他該會對她有多失望？
如果其他人知道她家的不堪，她要怎麽辦才好？
岑西長嘆一口氣，沒多久，周雲笙和蘇浮勝路過門前。
周雲笙還給她帶回甜牛奶面包。
她更加無地自容，直到回校一月後，她都不願和周家人碰面。
比起兩家人的別扭情緒，她更在意周北鳴對她的態度。
他最近仍會給她送課程筆記，但只偶爾打聲招呼，再也不送她青梅制品，再也不跟在她的身後，再也不和她說喜歡。
這感覺並不算好，仿佛她在他心裏的份量比同學還無足輕重。
她對他不算朋友了，更不會是青梅竹馬。
岑西苦惱著，另一件棘手的事撲面而來。
高二第一學期開學後，每周的體育課從兩節增加至三節。
他們學校進行課間操改革，課間跑步和交誼舞交替進行。
而交誼舞規定要兩人一組組合著跳，班級內的三十個男生和二十三個女生將按照學號進行雙人組合。
表現不錯的小組，將會參與學校舉辦的社會實踐活動——到療養中心進行交誼舞演出，並獲得學校額外獎勵的社會實踐分數。
一些家長起初質疑並拒絕課間操改革，他們認為會影響學生學習，影響學生的體測成績。
但他們聽說全校學生都會學習交誼舞，且交際舞會列入學生日常考核成績，還可以獲得社會實踐分數。
至此，家長們不支持的聲音淡了下去。他們開始期待自己的孩子是否能拿到足夠的分數。
當岑西告訴爸爸課間操改革的事，他溫和地稱呼她為：“2001680023號參賽選手。”
所有的學生在課間操學習中需要佩戴個人的學號銘牌，以便認人。
爸爸說這是學習新技能，調整肢體協調的好機會，能和同班同學增進感情，打成一片，無論怎麽看都是好處居多。
她告訴爸爸，她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誰知道交誼舞版本會不會難。
她認為在她這個年紀，很多事接受起來很難為情。
“只是基礎的交誼舞，岑西，學校怎麽可能安排難度很高的交誼舞？你能趁機交到同齡人好朋友，能拿到分數，還能去療養中心做免費演出，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實踐機會！你能學到很多！”
爸爸期許地撫平她背包上的褶皺。
上體育課前兩天，祝漾在下午課間跑到她身邊，說：“杜若琳和他的朋友們要和其他人做搭檔。”
“你不知道嗎？”祝漾和岑西說，“杜若琳以前學過交誼舞，就算和我們的版本不一樣，他也是班級裏的有經驗者。我聽杜若琳說，如果你邀請他，他會考慮和你做搭檔。這可是我親耳聽到的好消息！”
祝漾勾住岑西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怎麽樣？你要和杜若琳做搭檔嗎？你不選他我就選他了？”
岑西不想討論這件事。她不想和一群關系一般的人一起去療養中心，也不想輸掉平時分和實踐分。
有什麽方法能兩全其美呢？
她思考著，一會兒看看杜若琳，一會兒看看周北鳴。
班級裏，她對這兩位男同學比較熟悉。
她得想辦法讓他們其中一人堅定的成為她的搭檔。
第二天一早，她來到學校還沒來得及把早餐拿給杜若琳或是周北鳴，祝漾就堵在她的面前。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祝漾警告道，“但我勸你最好別這麽做。”
“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蘇岑西，你的目的太明顯了。”祝漾拿走她手裏的紅棗牛奶，對她說，“不管你為什麽裝傻，你最好別多生事。”
“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怎麽不算了解你？你不就是想贏下平時分嗎？”
岑西心虛一剎：“那你……有打聽到什麽事嗎？”
祝漾點點頭：“有人傳播你和周北鳴、杜若琳小學時候的事，很多人等著看他們兩個會不會大打出手。可你猜怎麽著？他們兩個誰都沒提起你。”
岑西心裏亂糟糟，次日去學校前，爸爸請樓上的周雲笙為她打理漂亮且適合學生的發型。
周雲笙甚至為她重新搭配上衣，長褲和鞋子。
她第一次由心底裏討厭學校的規定——周二到周四期間，不硬性要求穿校服。
而今天，上體育課的日子偏偏是周三。
去學校的路上，不少同齡人回頭看她，小聲討論：“這好像是隔壁班的學生！”
快到校門口時，杜若琳轉著手上的銀色戒指，走到她身側。
“想好和誰搭檔了嗎？”他躬頸湊近她說，“想贏的話……和我搭檔吧。”
真是瘋子！她還沒忘記以前的事。岑西咬緊後槽牙，快步走進班裏。
直到坐回她的位置，她才得以放松喘一口氣。
路過她身邊的人試圖和她搭話。
“下午好，蘇岑西。”
“你想好和誰搭檔了嗎？”
“你今天可真好看，發型和服裝是特意準備過的嗎？”
“你聽說了嗎？杜若琳是我們班肢體最協調的男生。”
她誰的話都不想理。
負責他們體育課的男老師在上課鈴聲打響前走上講臺。
“要學交誼舞的事，大家都聽說了吧？”他說，“我姓夏，會負責你們這一學期的體育課。”
他手邊放著印了學生信息的紙張，看夏老師的架勢，估計是剛來學校任職。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
一點兒也不像資深教師。
“你們找好各自的搭檔了嗎？”夏老師說，“如果還沒找好搭檔，我們後續會友好分配。”
他按著紙張，對學生們點名並核對每個人的學號。
出於效率原因，他還統計了已經找到搭檔的小組。
第一學期第一節體育課的時間很快度過十分鐘。
“為了方便教學，”他說，“第一節體育課在室內觀看教學視頻，下一節……今天下午第二節也是體育課，第二節課我們會確認小組搭檔，正式開始教學。”
他打開多媒體白板，“請認真觀看視頻。”
“如果學不會會怎麽樣？”坐在岑西後面的男生舉手問。
“你們要學的交誼舞版本並不難，只要勤加練習，最起碼能記住動作。只要能記住動作，認真去跳，我就會給你們滿分平時分。當然，如果刻意水課，你們的平時分就要和你們說再見了。能明白我的話嗎？”
學生議論紛紛，然後觀看很多遍完整視頻。
第一節體育課裏，很多人沒把交誼舞當一回事。
他們說肯定學得會，嘰嘰喳喳談論完這個動作，談論起那個動作。
後半節課，不少人在跑神。
第二節體育課上課時，岑西戴好學號銘牌。
她是八班二十三號學籍的學生。
全班二十三位女同學，她會是最後一個挑選搭檔的女同學。
三十個男生中，她和大多數人都不熟。
夏老師說，如果有多個人選擇同一位搭檔，他們或者她們，可以用總成績當做積分，自由進行出價，誰出的積分多，誰就可以優先確定搭檔。
在岑西看來，挑選搭檔的過程中可能出現很多種情況。
她和同學們圍坐在操場草坪上，等待有人展示第一次出價。
程遠蔓是班裏學號排名第三的女生，她的後桌男生為她表演才藝，成為她的搭檔。遺憾的是，語文科代表出價三十積分，競爭“程遠蔓”搭檔的位置。她看著兩位男生輪流競價，並不擔心語文科代表會輸。
孟晚鐘是下一個有人輪流出價的女生。數學科代表為她出價全部分數。
場地裏的同學熱鬧起來。
很快，再有兩位女生選完搭檔，就輪到岑西上前了。
岑西不在乎頻繁朝她說話的男生，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搜索著周北鳴的身影。
她絕不會和杜若琳做搭檔，絕不！
夏老師站在學生圍成的圓圈中說：“安靜，安靜！下一個要來挑選搭檔的女生是祝漾！”
岑西瞧一眼祝漾通紅的笑臉，尋找杜若琳的身影。
可杜若琳托著下巴和朋友打鬧，一眼也不瞧祝漾。
“十五號學籍的同學想和杜若琳做搭檔，有人想爭奪搭檔的位置嗎？”夏老師坐到學生旁邊，把這句話說出第二遍。
千萬不要有人出價！
祝漾想和杜若琳一組，杜若琳現在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要沒人出價，杜若琳就不會成為她的搭檔！岑西想著，望一眼總在打岔的，杜若琳的朋友們。
其中一位朋友，高聲呼喊：“三十積分！”
“三十積分？看來起拍價變得很高。還有人想和祝漾一組嗎？”夏老師來回打量。
“四十積分！”和杜若琳緊挨著的男孩叫道。
岑西剛深吸一口氣，突然聽見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六十積分！”周北鳴從草地上站起來。
岑西不遠不近地望著他，只隱隱約約瞧見他胸口有一枚青梅胸針。
他一定還在生氣。
“七十積分！”岑西旁邊的男生喊道。
“九十積分！”這一次，周北鳴一邊叫著，一邊站起來。
“哇，九十積分！”夏老師驚詫道，“還有人要出價嗎？”夏老師安靜幾秒鐘，觀察學生們的臉色，見無人舉手，他說，“九十積分一次……九十積分兩次……沒人出價的話……九十積分三次，成交！”
周北鳴給祝漾出價？他憑什麽給祝漾出價？
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岑西眼睜睜看著祝漾和周北鳴坐到一起，坐到搭檔的隊伍中去。
下一位女生和誰搭檔了，岑西已經不在乎了。
她望著周北鳴的方向，卻始終瞧不見他的臉。
她只能偶爾看到他身上的青梅胸針。
他為什麽沒等她走到隊伍外面？
他以前不是很喜歡跟著她嗎？
他到底在想什麽！
岑西甚至想沖過去，質問周北鳴。
“好吧，最後一位女生，蘇岑西，二十三號學籍的同學，輪到你挑選搭檔了!”
她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極其緩慢地走到草坪中間。
她聽夏老師說著走流程的話語，就在流程結束的一剎那，杜若琳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叫道：“九十九積分！”
“九十九積分？”夏老師一頓。
“是的，夏老師，我出九十九積分申請成為蘇岑西的搭檔。”
“真是不錯的數字，”夏老師扭頭掃視剩下的幾個男生，“還有人出更高的積分嗎？”
“一百積分！”坐在蘇岑西後桌的男生喊道。
“兩百積分！”杜若琳單手插兜。
岑西打量周圍還沒有搭檔的男同學，除了杜若琳，她真的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
她一陣心慌，可杜若琳和後桌男孩的叫價越來越高。
“兩百零一積分！”
“三百積分！”
岑西昂著頭，遠遠地望著周北鳴。
但他只是微笑著扭頭看向搭檔。
“三百零一積分！”
“三百五十積分！”
“三百五十一積分！”
“四百積分！”
“四百積分？”夏老師驚嘆道，“這恐怕是今天的最高積分！”
“四百零一積分！”
“四百二十一積分！”杜若琳仰臉淡淡說。
後桌男孩抿著唇，不服氣的看向杜若琳。
杜若琳偏偏頭，風輕雲淡的報出數字：“四百二十一積分，沒有繼續的必要了吧？”
“還有人出價嗎？”夏老師說，“沒人出價的話——成交！”
岑西幻想愛麗絲夢游仙境裏的兔子能夠帶著鐘表出現，她真想逃離操場，離杜若琳和周北鳴遠遠的。
祝漾朝她揮手，笑道：“恭喜你啦！”
岑西別過頭，走到隊伍後面坐下。
沒多久，杜若琳坐到她的身邊。
夏老師整理隊伍，安排站位，然後讓同學們先跟著他學男步，再跟著他學女步。
岑西整理袖子，身前站著周北鳴和祝漾，身側站著杜若琳。
她從未如此覺得尷尬。
就像被要求在不熟悉的親戚面前表演最不擅長的才藝。
她好想逃。
但教學很快結束，下課鈴聲遙遙無期。夏老師確認時間後說：“現在開始和搭檔自由練習，這一節課你們需要至少記住一半的動作……下一次上體育課，我會一組一組挨著檢查！”
岑西和杜若琳站在一起，不少同學打量他們。
她第一次不享受備受矚目的感覺。
就算杜若琳肢體協調，時尚品味好，選了她做搭檔，可她看見杜若琳就像看見大蟑螂，滋味實在不好受。
杜若琳問她：“是不是根本沒想到我會選你做搭檔？你應該感到慶幸，教學版本我以前學過，和我做搭檔，怎麽會不成功？”
從這方面來看，確實有益處。但這點益處不會讓她開始喜歡和蟑螂待在一起。
岑西呼出口氣：“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麽？”
“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想和我做搭檔？既然你學過交誼舞，和誰做搭檔不都一樣嗎？誰都不會影響你的發揮。”
杜若琳解釋說：“可我和她們都不熟悉。你忘了嗎？我們從小學開始就經常見面，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小學時候我還因為你哭過鼻子，你還請我吃過很長時間的零食，看在都是朋友的份上，你態度好一點，行麽。”
他耷拉眼皮說，“不然我安排其他人另選搭檔就沒意義了。”
岑西聽不進去他的解釋，她望著周北鳴的背影，試圖看清他的胸針紋路。
她和周北鳴之間只有一臂多一點的距離，他和搭檔手牽著手，有節奏的轉換方向，但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十秒。
她的胸腔開始發悶。周北鳴為什麽這麽自然地牽其他女同學的手？
他在溫柔什麽？他怎麽能一舉一動都優雅自然？
他像在單獨拍畫報。
岑西不舍得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她想起她最喜歡的一款雜志。她怎麽越看周北鳴，心跳得越快？
她不覺得杜若琳有時尚感了，周北鳴今天好像格外有氣質。
看著周北鳴，心跳似乎有了獨立的想法，一下一下震動神經。
杜若琳堵在岑西面前揮揮手說：“蘇岑西，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小學時候的事……現在我們……怎麽說啊。”
“啊，以前的事和現在的事。”岑西收回心神，敷衍看他。
“你是不是跑神了？”杜若琳皺著眉頭，如臨大敵。
岑西有些頭痛的想起小姨和前夫的故事。
小姨在後悔只看了前夫的外貌，沒看前夫的內在。
爸媽前段時間吵架，是因為爸爸只看到媽媽的好看外貌，沒有客觀了解媽媽的性格變化。
如果她繼續只看外貌……
如果她不只看外貌……
如果她和周北鳴解除誤會……
岑西頭腦風暴。
杜若琳提高音量，沖她喊：“蘇岑西！你能不能集中註意力？你能不能別再那麽傲慢？”
“傲慢？我？好吧，隨你吧。”岑西隨口回答。
“如果你不想和我聊天，我們就開始練習交誼舞吧！”杜若琳挽起袖子。
岑西終於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她終於意識到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蘇岑西，你現在應該把手給我。”杜若琳在她眼前揮揮手說，“牽住我的手，能聽明白嗎？我教你練習交誼舞。”
牽手？牽什麽手？
你教？現在學嗎？
岑西很快有了答案：“我覺得另一件事比交誼舞更重要。”
杜若琳收回手，冷著臉說：“你的事情可真多，另一件事是什麽？和我說說吧。”
她扯扯嘴角：“真人游戲視頻，你覺得這個有意思嗎？”
“真人……啊？”他詫異道，“那是什麽游戲解說嗎？”
“好吧，看來你對自媒體一竅不通。”岑西聳聳肩膀，立刻擡起下巴，“我們現在沒有共同話題，不如你先了解了解自媒體，再考慮我是不是需要你教。”
她在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沖到周北鳴身邊：“周北鳴，你必須聽我解釋。”
他撓撓頭，走在她身側：“解釋什麽？”
“就是之前你聽到的事。”岑西抿下嘴唇，怎麽也說不出“我和祝漾吐槽你們家的事”幾個字。
她走在他的身邊，幾乎肩膀擦著肩膀。
她能看清他的側臉，他的脖頸，鼻尖聞得到一股香味。
這到底是洗發水的味道，還是沐浴露的味道？
如果是洗衣液，會是什麽牌子、什麽香名？
“蘇岑西，”周北鳴問，“你想說哪件事？”
岑西嗓子發噎，難為情道：“之前我和祝漾……”
“你們兩個……之前吐槽我的事？”
“那不是出於本意！”
“好吧，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誰都有不喜歡的人和事——”
“不是不喜歡。也不是喜歡，就——”
怎麽能說是喜歡？怎麽能說是不喜歡？
你在想什麽？
岑西心煩意亂，想解釋，思路卻越來越不連貫。
她現在在他眼裏會是什麽樣子？
他該怎麽想她？
要不直接說喜歡……
她欲言又止，忽然，他絲滑的轉身進入男廁所。
這一瞬間，她似乎停止思考。
一些男同學驚訝地瞧她，不知道她離男廁所這麽近是在等誰。
有女同學友好地提醒，說女廁所在一樓，二樓是男廁所，她可以離上二樓的樓梯口遠一點。
岑西支支吾吾一陣，羞惱的回到班裏。
周北鳴似乎忘記她還有話沒說完。
她原本想和他道歉，可直到晚自習上課前，她都沒有找到和他獨處的時機。
第一節晚自習上課前，祝漾走到岑西旁邊問：“杜若琳為什麽會和你做搭檔？我之前和你說過，我想和他做搭檔！”
岑西心底滋生火氣，說得好像她很願意和杜若琳做搭檔。
“蘇岑西！你別想跳過這個話題！”
“我沒有想跳過話題。”
“那你就該和我解釋，為什麽你和杜若琳成了搭檔！”
“是他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他。”
“怎麽不是你找的他？你當時明明可以和杜若琳競拍，只要你贏了杜若琳，你就能選擇另一個同學。我就能有機會重新換搭檔！我有多想和杜若琳一組，你真的不知道嗎？”
岑西覺得祝漾有點不可理喻。她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正在變得討厭。
她掀起眼皮，直勾勾看祝漾：“既然你喜歡杜若琳，想和他一組，你為什麽還要選周北鳴？你和他並不熟悉吧？”
祝漾安靜兩秒，猛地冷臉：“是他主動出價，想我和他一組，你沒看到嗎？”
“但你沒有拒絕他，不是嗎？”
祝漾聲音尖銳：“我有沒有拒絕他，這很重要嗎？我們才是朋友，而且你以前不是很討厭周北鳴嗎？你不用和周北鳴一組，你應該高興才對！”
祝漾瞪著眼睛，“雖然我是臨時選擇和周北鳴一組，但我沒想到你會和杜若琳成為搭檔。但不管怎麽說，我都幫了你的大忙，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岑西猛地站起來質問：“我為什麽要感謝你？我要求你和他一組了嗎？是我不讓杜若琳選你做搭檔的嗎？”
她覺得和祝漾無法溝通。
直到晚自習上課，她仍在生氣。
但她一邊生祝漾的氣，一邊不自覺地看向周北鳴，
他還穿著體育課那身衣服，青梅胸針被他放在桌面上，就在藍色的保溫杯旁邊。
他時不時把胸針捏在手裏。
岑西好像第一次發現，他的手掌很寬，手指卻很細長有力量。
他的手腕轉動幾下，反手揉一揉眼睛，細碎的頭發從手背劃過，像漂亮的絲帶，也像輕盈的綢緞。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很好看？
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很有品味。
這是以前不曾覺得的事實，她腦海裏關於他的事情好像有很多。
她和他從小學就認識，他來她家裏表演節目，在果林旁幫她救貓咪，每周給她送課程筆記，連著兩年半給她送青梅，還能一個人翻新倉庫和果林。
前段時間，他甚至能和周雲笙、蘇浮勝一起聊自媒體。
他是如此迷人，富有魅力。
杜若琳遠遠比不上他。
不，或者說，此刻，在她眼裏，誰也比不上周北鳴。
岑西堅定想法，忽然意識到，她已經把周北鳴當成青梅竹馬。
她想和周北鳴待在一起很久很久，就算成為電視劇裏的青梅竹馬也沒關系。
岑西的心怦怦跳動，晚自習下課後，她朝著周北鳴走過去。
她要為以前的事和他道歉。
可周北鳴和許雲錦一起去小賣部了，他沒有看她一眼。
她站在他座位旁等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青梅胸針上。
她等啊等，可在第二節晚自習上課後，她一直沒有見到周北鳴。
她和許雲錦傳小紙條。
小紙條從第三排左邊，傳到第二排右邊。許雲錦拆開紙條，給她回覆。
“雖然不知道你找周北鳴有什麽事，”許雲錦寫，“但你這幾天應該不會見到他了。”
岑西盯著紙條，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個洞。她擡筆寫：“在他身上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有重要的事，要盡快和他說。”
“或許你可以到他家裏問一問，發短信、打電話也是不錯的選擇。我只能告訴你，他家裏有些事情要處理。”
他家裏有些事情要處理？因為這件事，他臨時回家，所以才沒出現在第二節晚自習嗎？
他今晚會在家嗎？明天會來學校嗎？
岑西焦慮著，放學後沖上二樓。
她在他家門前敲門很久，可是沒人為她開門。
屋子裏亮著燈光，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不想見她嗎？
他家裏的人也不想見她嗎？
她跑回一樓，試圖望進他的窗戶裏面。
不過，她只望見他緊閉的窗簾，和玻璃窗上貼著的大塊青梅林貼紙。
【作者有話說】
北鳴：望青梅（盯）
岑西：望青梅（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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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望青梅，她也在望青梅。
從周北鳴第一次送來青梅果開始，岑西就察覺媽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在和媽媽相處的時候，不自覺會感到恐懼。
為了避免被媽媽指責，她在家刻意減少和媽媽相處的時間。
可只要生活在同一部戶口本，她避免不了同媽媽交涉。
高一第二學期結束後，蘇浮勝宣布頒獎典禮定時在一月中旬。
出發這一天上午，媽媽臨時購買出席禮服，松弛地卷動頭發。
她對丈夫和孩子不管不問，執著的審視頭發需要卷三次，還是需要卷兩次。
爸爸從衣櫃找出替換服裝，請岑西幫忙從儲物間推出行李箱。
蘇浮勝再三調整拍攝設備，對著鏡頭反覆錄制Vlog開場白。
岑西不明白，他們和周北鳴家完全可以分開前往承棠市，哥哥為什麽要求兩家人一起出發，一起抵達。
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參加新聞專訪。
重視得有些可笑。
岑西推著行李箱停在爸爸面前，爸爸催她盡快整理行李，別耽誤趕高鐵。
可媽媽臨時要求她換雙鞋子，換身衣服，重新洗澡，重新洗頭並化全妝。
他們每個人都有好多事要忙，她聽誰的話都會得到另一個人的黑臉指責。
她簡直受夠糟糕的家庭氛圍，抱著外套坐到蘇浮勝的房間。
他一只手舉起相機，一只手在防潮櫃裏找設備，說：“蘇岑西，櫃子裏有一個紅色條紋的三角支架，你幫我拿出來。我得趕緊再找兩塊電池。你拿完支架把它放我桌上就行。對了，你過來幹什麽？你整理完東西了？”
“蘇大討厭鬼，我需不需要整理東西，難道要向你匯報嗎？”
“隨便你吧。”蘇浮勝合上相機說：“反正不做好準備，到時候丟人的是你，不是我。”
她又不是頒獎典禮備受矚目的主人公，她有什麽可丟臉？
岑西趴在他床上說：“你不帶著我丟臉，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現在沒心思和你吵，就算為了你自己，你至少需要帶一身可以替換的衣服。”
岑西不以為意，壓在蘇浮勝枕頭上把游戲機開機。
直到蘇浮勝要換衣服，拎著她的衣領把她拖出房間：“到承棠後我會很忙，沒時間帶你出去，如果你不想和蘇女士一起逛街，就趕緊收拾好行李。”
她鉆進儲物間，踢著行李箱往臥室走。
出席宴會需要穿正式點的衣服，在她眼裏，頒獎典禮和宴會始終是一個意思。
但她不清楚她需不需要去頒獎典禮內場，需要考慮外面穿什麽衣服，內搭穿什麽衣服。
她想哪怕脫了外套，內搭也能看起來時尚且和諧。
裙子會好搭，可穿上會不會太冷？
岑西把衣櫃裏的衣服全部拿出來。
她不能理解，為什麽蘇浮勝需要參與的場合，她非得費心穿搭。
她又不需要像蘇浮勝一樣出鏡拍視頻，她擔心什麽外界的看法？
她發現她困惑的事情變得更多。
客廳響起吵雜的叫喊聲，門鈴正在斷斷續續的響。
朝窗戶外看過去，樓上的室內燈光已經熄滅，周北鳴貌似收拾好了，按響門鈴的人說不定就是周北鳴家的人。
岑西套上一條針織長裙，換雙長筒靴，抓起一件大衣披到肩膀。
不等她梳好頭發，有人敲她的房門，蘇浮勝喊道：“就差你一個了，你能快點嗎？”
“再催我就不去了！”岑西叫著，執意梳好頭發，再挑選合適的項鏈。
等她走到停車位，周雲笙正擡手捂住耳朵。
風從周雲笙的發尾吹過，發紅的手背快速擡起，按在臉頰側邊。
周雲笙今天沒戴項鏈，敞開的寬松大衣內穿一條藏藍色的貼身長裙。她瞥一眼停在身側的岑西，眉開眼笑道：“誒，蘇岑西！好久不見？”
岑西莫名覺得心虛，點點頭挪開視線。
爸爸拉開車門，說：“既然人都齊了，我們準備去高鐵站吧。我和蘇浮勝各開一輛車，”他叫道，“蘇——浮——勝，蘇汐，跑起來！”
岑西望過去，發現抵達巷子口的哥哥和小姨。
媽媽瞧一眼蘇浮勝手裏的紙袋，氣惱地問：“你們怎麽還有心思購物？”她訓斥，“馬上要去高鐵站，喝什麽奶茶？”
小姨說：“周家剛才送了我們青梅罐頭和青梅果幹，我們總要回禮才行。”
“小姨的主意很不錯，不是嗎？”蘇浮勝狂笑著，側身躲過媽媽搶奪紙袋的手，然後從岑西身旁擦過。
他把奶茶遞給周北鳴，介紹奶茶是最新款。
周北鳴說奶茶喝著有點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周雲笙拍拍蘇浮勝的肩膀，一臉正經道：“王八穿新衣，也是換了種顏色。”
岑西仔細打量哥哥的穿搭，綠色的帽子，綠色的圍巾，綠色的襯衫，綠色的襪子，綠色的胸針……偏偏大衣，長褲和鞋子是純黑色。
說是顏色不純的王八，似乎也有道理。
他們等著蘇浮勝啟動車輛，另一邊，小姨正向周北鳴的媽媽道謝，她說戴思恩的手藝很不錯，青梅幹吃得很過癮。
岑西站在人群邊，只有她沒人聊天。
她望著周北鳴的臉，希望他能看到她的視線，給她一點回應，然後打破她孤身一人的尷尬局面。
可周北鳴始終回避她的視線，目光在她所在的方向停留不到一秒鐘。
她覺得她在兩家人中有些多餘，雖然穿得保暖且時尚，但周圍沒有人在意她到底穿了什麽款式的衣服。
心臟似乎在下墜，腦海意識變得沈甸甸，做一夜噩夢也沒有這麽渾身不自在。
周北鳴卻如魚得水，和誰都能聊上十幾分鐘。
岑西有些羞惱。
她不明白周北鳴為什麽不誇她的新穿搭，不理解周北鳴為什麽在她眼裏變得更加好看。
分明他穿的穿搭不算完美，他只是穿了棒球棉服，頭上也只戴了衛衣連帽。
是因為周北鳴做了新發型嗎？
為什麽他變得比任何人好看？
岑西眼皮顫動幾下，坐進車後座，坐到他的旁邊。
車子發動前，她試探問：“周北鳴，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周北鳴皺著眉頭，視線挪到車窗外，“我不覺得我們算好久不見，我們在一月初才見過，你不會忘記我們是同班同學了吧？真不好意思，就算你討厭我，嫌棄我們家，瞧不起我的姐姐，我今天還是要一起去聚餐。畢竟這不是來自你的邀請，對嗎？”
岑西的大腦幾乎一瞬間宕機。
他在說什麽話？
什麽叫做她討厭……哦，好吧，她在學校時說過周北鳴家的壞話。
但那時候，周北鳴不應該和許雲錦一起去小賣部了嗎？
中間發生了什麽事？
她盯著他的後腦勺，想質問是不是祝漾出賣她。
可不等她組織好語言，周北鳴就戴上耳機，垂眸玩手機。
似乎察覺她打量的視線，周北鳴瞥她一眼，然後趴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岑西坐在車後座，突然有些後悔和祝漾吐槽周北鳴家裏。
這下好了，周北鳴肯定要開始討厭她了，她完美的形象似乎要出現裂痕。
她苦惱地走下車，進入高鐵站。
高鐵檢票前，媽媽喊她一起去衛生間：“和周北鳴相處的怎麽樣？他是不是從來沒見過這麽昂貴的衣服？”
岑西不想提起車裏的事，她又羞又惱，試圖和媽媽拉開一段距離，但她們很快走到同一片女衛生間。
媽媽在幾分鐘後擰開水龍頭，說：“以後少和周北鳴家接觸，雖然他們今天盡可能穿的不窮酸，可他們的真實家庭條件，完全稱得上貧困，不是嗎？”
岑西扯出紙巾擦拭手上的水珠：“我們不能用家庭情況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媽媽。”
“是麽，他們家除了貧困，還有其他可以討論的事情嗎？”媽媽扭頭看她說，“不然為他們家做個專訪？”
“媽媽，相機屬於蘇浮勝，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他的今日素材。”
岑西把濕紙巾丟進垃圾桶。
她在衛生間指示牌前做十幾次深呼吸。
媽媽走回候車區，站在蘇浮勝旁邊，他們的談話似乎並不順利。
岑西瞧見媽媽單手叉腰，指著蘇浮勝的鼻子。
就在他們旁邊，周北鳴捧著蘇浮勝的相機，為相機更換腕帶。
周北鳴的個頭比媽媽高出一頭多，他比蘇浮勝小六七歲，但站在蘇浮勝旁邊一點小學生的架子都沒有。
兩位男士一臉淡定，最後媽媽坐回原位，再一言不發了。
岑西總覺得媽媽和以前很不一樣，媽媽以前從不會這麽咄咄逼人。
媽媽以前至少會在外人前註重形象，這幾年來，媽媽哪怕在客人面前，也會說些刻薄的，故意嘲笑的話。
媽媽現在竟然因為周北鳴家的出身，就想方設法的要錄制他們家的窘迫，要讓他們家難堪。
或許小姨說得對，媽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刻薄了。
她回到候車區，找到一個不用緊貼著媽媽的座位。
坐在兩臂遠的位置上的媽媽正在和周雲笙聊天，媽媽用指甲捏起周雲笙的發梢，說：“頭發卷的真粗糙，發質太毛躁了。”
岑西不明白，媽媽為什麽執著於對其他人評頭論足？
為什麽一定要說出很刻薄的話，變得越來越刻薄呢？
兩家人一起去聚餐，媽媽就不能友善一點嗎？
她聽著媽媽越來越不入耳的話，回想起咬下蘋果後，在蘋果中發現半截食心蟲的感受。
她以前察覺到媽媽所說的一些話不合時宜，可她今天忽然覺得，能說出很多不合時宜的話，不一定全是別人的問題。
爸爸拉起行李箱，走到兩家人附近，叫道：“高鐵還有兩分鐘開始檢票！”
他瞟見坐在別處的岑西，走過來說：“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別跟丟，明白嗎？”
岑西擡起頭：“我沒在任性，也不會跟丟。”
“隨你怎麽想，去找你的行李箱，別錯過檢票，好嗎？”
“好吧。”岑西聳聳肩，繞過周北鳴，握住她的行李箱拉桿。
驗票時，周北鳴排在她的前面。
他們之間的距離連半臂都沒有，她站著不動就能嗅到他身上的花果味道。
是洗發水的味道嗎？
還是沐浴露的味道？
也可能是洗衣液染上的味道？
好像……有點好聞？
岑西跟隨這股味道，一路進入高鐵車廂。
周北鳴的位置在她斜前方，她旁邊坐著蘇浮勝。
蘇浮勝沒有著急整理衣物，他拿著相機確認拍攝素材。高鐵停在下一站時，他為兩家人點列車套餐。
周雲笙從岑西後方的位置探出頭，大大方方地朝蘇浮勝道謝。
岑西糾結著，跟著對蘇浮勝說：“謝謝。”
蘇浮勝詫異地瞟她一眼，握著相機的手罕見的抖上三抖。
周雲笙猛拍蘇浮勝的後腦勺：“看著點！別把鏡頭懟進番茄炒蛋裏！”
岑西聽蘇浮勝說知道了，沒一會兒，他解釋說：“現在用的鏡頭是雲笙借我的。”
雲笙？他們兩個人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好吧，這或許不是她該管的事情。
可在她不知不覺中，怎麽改變那麽多的事？
她吃著列車套餐，心裏卻一直不舒服。
她好像有點羨慕周雲笙和蘇浮勝之間的關系。
他們兩個人可以在高鐵上聊天，還擁有共同的愛好。
可她呢？
似乎離了學校，她就沒有同齡人玩伴了。
她和爸媽沒有共同愛好，近處的同齡人只有周北鳴一位。
媽媽此時再次向蘇浮勝要相機——他權當沒聽見，戴上耳機吃第二份列車套餐。
岑西回頭看一眼坐在身後的周雲笙和周北鳴，他們兩個人低聲探討怎麽每一份菜品都很好吃。
周北鳴偶爾會接過周雲笙手裏的相機，為周雲笙拍攝臉部和手部特寫。
兩家孩子的長輩們坐在過道另一邊的座位，周北鳴的媽媽和蘇汐小姨坐在一起，她們手搭手，幾乎笑出眼淚。
周北鳴的爸爸和岑西的爸爸坐在一起，相聊甚歡。只有岑西的媽媽，不耐煩地戴上眼罩，和鄰座陌生人吐槽兒子足夠叛逆，讓人心煩。
她想和哥哥聊天，打破尷尬的局面。
不過，哥哥正皺著眉頭修改平板上的導圖。
岑西的話卡在嗓子眼裏。下高鐵後，爸爸幫她拎著背包：“和周北鳴聊得怎麽樣，還算開心嗎？”
“挺好的。”和之前沒有什麽差別。她擡起下巴，鬥志昂揚地拉著行李箱朝前走。
“既然聊得不錯，你們可以趁現在多培養培養感情，”他開口說，“你需要更多同齡人朋友。”
她拉著行李箱，跟隨擁擠的人流前往出站口。
一路上，她獨自一人慌亂。
長輩們聚在一起，周北鳴和哥哥姐姐聚在一起。
他們在談論同一個話題——
自媒體賬號。
自媒體賬號有什麽好稀奇的嗎？
網絡上的博主多得快數不過來。
尿床大喵，長視頻，短視頻，頒獎典禮，Vlog……
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可他們為什麽不找她聊自媒體？
岑西苦惱著，在地鐵上，坐到周北鳴旁邊。
周北鳴這時抱著相機背包，說：“你們為什麽不拍點其他題材的視頻呢？就像非遺手藝……”
又不用他來拍攝，他當然覺得換題材很容易。岑西抿嘴。
小姨和哥哥給他分析，說文化主題的視頻和記錄日常的視頻有什麽不一樣。哥哥說，他們的視頻欄目中有不少真人游戲題材。
北鳴徹底打開話匣子，說出很多個他看過的游戲主題。
岑西有些說不出話。她看過很多Vlog，看過很多長視頻，短視頻，寵物視頻，但是她從沒接觸過真人游戲題材。
這是什麽題材？真能拍出視頻？這難道不屬於游戲解說嗎？
她一頭霧水，頭回聽說尿床大喵發布過這種類型的視頻。
下午到達酒店後，哥哥喊她放好東西，說頒獎典禮即將開始，他們可以一起去典禮現場。
岑西盡可能打起精神，不過她看出周北鳴現在對她很有怨言。
她要向周北鳴道歉嗎？如果不道歉，她在承棠市的這幾天將會孤身一人，不會有其他人邀請她參與進談論話題。
她跟到周北鳴身後，想開口說話，可他被周圍的環境吸引目光。
她突然有些後悔，她不該在學校吐槽周北鳴一家，不該和他可能認識的人聊真心話。
當時她怎麽沒留意到這些問題？
岑西放下挎包，等待典禮主持人走上舞臺。
媽媽攏攏衣領，看向周雲笙。
“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她問，“以後打算只做自媒體嗎？”
“啊，來之前就怕聽到這種問題。”周雲笙扶額苦笑。
“為什麽害怕？因為被我說中心事，怕有人不支持你不找工作？”
“算是吧。”
媽媽挑起眉頭，興致盎然道：“你對其他工作不感興趣嗎？”
周雲笙整理手鏈，垂眸打量桌上的布景：“只是最擅長的工作是經營自媒體賬號。”
“好吧，”媽媽擡起下巴，“我還以為你找不到其他工作，所以不得不繼續做自媒體。”
周雲笙意外道：“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有這種想法，但我從賬號上賺了不少錢。”
蘇浮勝拍了下媽媽的手臂，試圖制止她，但她沈下臉，甩開他的手。
周雲笙眼睛轉了轉，說：“互聯網越來越普及，我們的視頻賬號明年說不定能接到更多推廣。你知道我們現在接一條推廣能收到多少錢嗎——估計是其他工作一整年的收入。”
媽媽瞪蘇浮勝一眼，似乎在說“人家都不介意，哪裏輪得到你說話”。她單手托下巴，然後對周雲笙說：“這麽看來，你完全沒有經濟壓力了？”
經濟壓力？媽媽現在為什麽提起這件事？
岑西看向周北鳴，擔心他告訴其他人，她在學校說了什麽不像話的話。
她試著轉移視線，可餘光瞥見周雲笙若無其事的眉眼。
“用完全來形容，有點太絕對了，”周雲笙說，“生活中，總有需要花錢的地方，不是嗎？如果做自媒體的收入足夠可觀，我為什麽要臨時換工作呢？”
“啊，你對你的賬號很有自信。”媽媽撇嘴。
周雲笙蹙一下眉頭，欲言又止地擡頭盯著媽媽的臉。
蘇浮勝磕下手邊瓷杯，對媽媽說：“你對別人生活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強了些，媽媽。”
“好了，好了，”周雲笙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阿姨也只是關心小輩，我該做什麽事仍然會做什麽事。”
“你真覺得她在關心你？”蘇浮勝目光淩厲，一只手關閉相機拍攝。
媽媽怒目而視，擡手拍向蘇浮勝。
周雲笙的媽媽立刻喊道：“頒獎典禮要開始了！主持人在臺上了，大屏幕上有現場直播！”
“啊，哦。先看……看都有什麽獎項吧。”
媽媽整理儀容儀表，用血紅的長指甲抹掉唇邊溢出的口紅。
舞臺大屏顯示數十個博主賬號。
沒多久，屏幕播到“尿床大喵”賬號上的一條真人游戲視頻。
“OMG，來之前也沒說會當眾播視頻！這條視頻裏，我表現得很顯眼包，”周雲笙捂住眼睛說，“後期問答解謎時，我像是沒睡醒。”
“但這條視頻的播放量很快突破千萬人次，你的貢獻很大。”蘇浮勝爽朗地笑。
正在播放的真人游戲視頻沒有加任何罐頭笑聲，但鬼畜音效接連觸發。
槍聲，動物疑惑的聲音，土撥鼠咆哮的聲音，靈感乍現的水滴音效，反轉一節緊接一節。
周雲笙終於擡頭，對蘇岑西說：“瞧——這是我們的作品。”
周圍的長輩基本是第一次看“尿床大喵”的視頻，他們面露疑惑，需要時間來接受視頻內容。
蘇浮勝把手邊工作人員呈上的蛋糕遞給周雲笙，他說：“這全是你的功勞。我的軟件主頁常刷到這條視頻的切片。”
周雲笙揚眉對岑西媽媽說：“可能你覺得做自媒體不如找一份其他的工作，可我們現在還有很多喜愛我們視頻的朋友。”
“你們自己做的視頻？”
“當然。”
媽媽拿出手機問：“這裏面的每條視頻，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周雲笙點頭：“是的，除了這些，我們還有很多沒發布的視頻。”
媽媽翻動視頻專欄：“你們可以自己拍攝，可以自己剪輯，可你們的腳本從哪裏來的？”
“哦，我負責寫團隊的腳本。”
媽媽點開幾個視頻，看了看視頻簡介說：“這些選題全部是你做的？你哪來這麽多時間？是把別人的腳本覆制粘貼了吧。”
“岑芙！”蘇浮勝喊道。
“有疑問很正常，蘇浮勝，我們還在宴會現場，別緊張，好嗎？”周雲笙維持笑容，“另外，我相信岑女士絕無惡意，對嗎？”
“這……”媽媽頓了頓，扭開頭說，“隨你怎麽想吧，我只是覺得你沒有短時間內創作很多腳本的能力。”
怎麽能在宴會現場說出這種話？
岑西汗流浹背，觀察周圍人的態度。
她慶幸大多人盯著舞臺屏幕，幾乎沒人關註他們的宴會桌。
爸爸問起雲漁楚在哪。
周雲笙說雲漁楚生病了，今天不會再來。
蘇浮勝赫然冷笑，補充道：“還好他沒來，不然岑女士要開始質疑拍攝手法。畢竟她之前可是傳媒學院的優等生……”
岑西瞪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周雲笙驚嘆道：“阿姨之前是傳媒學院的？怪不得對視頻選題很有心得，能問下阿姨學的是什麽專業嗎？”
“播音主持？”蘇浮勝皺眉道，“應該是播音主持。”
“應該？”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蘇浮勝說，“她沒提過幾次在校期間的事，我怎麽記得清楚？”
“不是應該，”媽媽說，“確實學了播音主持專業。”
“哇！真厲害。我先前很想學傳媒。”
“我們那時候自媒體不算普及，沒有這麽多APP能做博主。那時候學傳媒的人也不算少，可經驗就那麽多，不是誰都能買得到合適的相機。”
周雲笙懇切道：“後來呢？後來做專業對口的工作了嗎？”
“你們又是怎麽開始做自媒體的？”媽媽半瞇起眼睛，蘇浮勝哈一口氣，媽媽才扯起嘴角說：“你們當時都是孩子，哪能買得起相機？”
周雲笙聳聳肩膀：“我們的朋友——今天沒來的雲漁楚，他們家在開照相館，一開始我們用的他的相機。”
“照相館？他的相機？”媽媽瞪大眼睛，“他怎麽會一直借給你們相機？”
蘇浮勝再次哈氣，爸爸拍拍媽媽的後背，但媽媽甩開爸爸的手說：“是有不能說的交易嗎？我在問她，你們緊張什麽？”
周雲笙抿抿嘴唇說：“謝謝蘇先生的好意，也謝謝你，蘇浮勝。”
她溫和地瞧著媽媽，“他當時想做自媒體賬號，可他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不想要出鏡也不會寫腳本。我們幾個人關系不錯，聽說做視頻賬號的人還不算多，就打算做幾個視頻試試看。一開始雲漁楚的爸爸不願意我們碰相機，但我們的第一條視頻在一周內破百萬播放量，一個月內就接到第一條視頻推廣。雖然只有幾百塊，但那成了我們購買自己設備的第一筆資金。”
小姨讚嘆道：“看來你們做了不少努力，現在的設備……”
“是的，現在的設備是我們自己購買的。想要長久的做自媒體，總要有自己的設備才行。我們現在的相機可以拍照，可以錄視頻，雖然偶爾會畫面畸變，但後期的時候加上特效就能有新的節目效果。說起腳本和後期軟件，我們最近開始自己畫純劇情分鏡了，畫完以後先用後期軟件拉片，再進行實景拍攝，”
周雲笙自豪道，“如果岑阿姨有時間，可以幫我們做指導。畢竟，我們幾個都不算規範學過傳媒，可能，有越來越多的專業人士溝通會更好。”
媽媽沈默很久，詭異的安靜下來，然後垂眸說：“我已經畢業很多年，時代已經不一樣了。”
媽媽不再參與其他話題。
岑西莫名察覺媽媽的心虛。她不清楚，媽媽年輕時會像周雲笙，還是像蘇浮勝。
媽媽在參與作品拍攝時，會說話客氣點嗎？
時代雖然在變化，可總有些東西是可以互通的。
不過，媽媽已經不願意繼續說下去了，她沒必要追問。
岑西咬一口草莓千層蛋糕，聽到主持人說：“恭喜尿床大喵成為年度優秀創作者！”
視頻網站一年內熱度排名前十的賬號均獲得獎項。
蘇浮勝拉著周雲笙跑到舞臺上，領獎並說出獲獎感言。
下午，兩家人退場後，歡呼著走回酒店大廳。
岑西回味著頒獎喜事，心裏卻莫名其妙的忐忑。
她望著周北鳴，只瞧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青梅果幹。
那包果幹看起來似乎很好吃？他也在為獎項而感到喜悅嗎？
她和爸媽坐在大廳沙發，等待周北鳴家在自動販賣機前購買所有人的飲料。
爸爸雀躍道：“看吧，我就說孩子們要有同齡人做玩伴。周雲笙和蘇浮勝的成就不就證明了我的話是正確的？蘇浮勝也真是的，竟然沒說過你們的賬號……人氣這麽高！”
“她靠出賣身體才得來獎項。”
蘇浮勝難以置信地盯著媽媽，問：“你說什麽？”
“如果不是靠和別人睡覺，她根本拿不到那麽多的腳本。”媽媽咬牙切齒說，“她一個人寫不出那麽多的腳本！”
蘇浮勝拿著相機的手正微微顫抖。
“別這麽說，岑芙！”爸爸躊躇說，“她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孩子！”
“這和年齡沒有關系。她哪來那麽多選題，哪來那麽多創意？我學過傳媒，對這行業很了解。她不可能一個人寫出那麽多高質量腳本。”
蘇浮勝面色不愉說：“我和她相處了很長時間，她向來潔身自好，不會做出你口中的那種事。你也是位女性，怎麽能心安理得的對別的女生造黃謠！”
眨眼之間，媽媽抓起桌上的相機鏡頭，狠狠地砸到蘇浮勝頭上。
砰的一聲，沾著血的鏡頭砸到地板上。
媽媽口中的話愈發難聽，爸爸拉著媽媽試圖制止她口出狂言。
哥哥擡手摸摸頭上的傷口，盯著指尖的血跡久久的沈默下來。
岑西心驚膽顫，嗓間失言。
她後怕地躲到小姨身後，看著家裏人上演鬧劇。
周雲笙註意到沙發邊的響動，驚叫一聲沖過來，抓著蘇浮勝的手腕朝外跑。
沒多久，岑西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周家父母詫異地看過來，到達承棠市以後，周北鳴第一次主動的朝她走過來。
她看不出周北鳴震驚多一點，還是憤怒多一點。她說：“別誤會，他們平時不這樣。他們說的話不……”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頗沒有底氣的不看他的臉，垂眸盯著他手裏的青梅制品。
他停在她身前幾秒鐘。
“我不在乎你們說什麽了，”他盯著岑西，輕緩道，“等高中畢業，我們就不會見面了，不是嗎？你沒必要違心解釋。”
他跟著父母走進電梯。
岑西在一片吵鬧聲中，被小姨拉著朝樓上套房走。
她幾乎無法獨立思考。
周北鳴怎麽能對她說出這種話？
他想結束和她的關系嗎？
岑西大受震撼，坐在套房床上，仍能聽到隔壁爸媽的爭吵聲。
媽媽在罵罵咧咧，爸爸安靜片刻，怒喊不該因為覺得媽媽好看，就忽略媽媽的人品。
媽媽的叫喊聲更大了。
他們的爭吵進入白熱化階段。
她縮在床邊，待到淩晨時分。
媽媽的話在她腦海揮之不去，她久違的變得迷茫。
她說不出爸爸是對是錯，也不清楚媽媽還過做什麽事情。
就今天的事來看，媽媽遠沒有周家的人有風度。
如果她被周家的人造黃謠……不，他們家不會做出這種事。
可為什麽媽媽能流利的說出難聽話，並為難聽話找出看似合理的借口？
她十多年來第一次因為家裏覺得不堪。
她不敢想象，周北鳴該怎麽看她，他該會對她有多失望？
如果其他人知道她家的不堪，她要怎麽辦才好？
岑西長嘆一口氣，沒多久，周雲笙和蘇浮勝路過門前。
周雲笙還給她帶回甜牛奶面包。
她更加無地自容，直到回校一月後，她都不願和周家人碰面。
比起兩家人的別扭情緒，她更在意周北鳴對她的態度。
他最近仍會給她送課程筆記，但只偶爾打聲招呼，再也不送她青梅制品，再也不跟在她的身後，再也不和她說喜歡。
這感覺並不算好，仿佛她在他心裏的份量比同學還無足輕重。
她對他不算朋友了，更不會是青梅竹馬。
岑西苦惱著，另一件棘手的事撲面而來。
高二第一學期開學後，每周的體育課從兩節增加至三節。
他們學校進行課間操改革，課間跑步和交誼舞交替進行。
而交誼舞規定要兩人一組組合著跳，班級內的三十個男生和二十三個女生將按照學號進行雙人組合。
表現不錯的小組，將會參與學校舉辦的社會實踐活動——到療養中心進行交誼舞演出，並獲得學校額外獎勵的社會實踐分數。
一些家長起初質疑並拒絕課間操改革，他們認為會影響學生學習，影響學生的體測成績。
但他們聽說全校學生都會學習交誼舞，且交際舞會列入學生日常考核成績，還可以獲得社會實踐分數。
至此，家長們不支持的聲音淡了下去。他們開始期待自己的孩子是否能拿到足夠的分數。
當岑西告訴爸爸課間操改革的事，他溫和地稱呼她為：“2001680023號參賽選手。”
所有的學生在課間操學習中需要佩戴個人的學號銘牌，以便認人。
爸爸說這是學習新技能，調整肢體協調的好機會，能和同班同學增進感情，打成一片，無論怎麽看都是好處居多。
她告訴爸爸，她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誰知道交誼舞版本會不會難。
她認為在她這個年紀，很多事接受起來很難為情。
“只是基礎的交誼舞，岑西，學校怎麽可能安排難度很高的交誼舞？你能趁機交到同齡人好朋友，能拿到分數，還能去療養中心做免費演出，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實踐機會！你能學到很多！”
爸爸期許地撫平她背包上的褶皺。
上體育課前兩天，祝漾在下午課間跑到她身邊，說：“杜若琳和他的朋友們要和其他人做搭檔。”
“你不知道嗎？”祝漾和岑西說，“杜若琳以前學過交誼舞，就算和我們的版本不一樣，他也是班級裏的有經驗者。我聽杜若琳說，如果你邀請他，他會考慮和你做搭檔。這可是我親耳聽到的好消息！”
祝漾勾住岑西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怎麽樣？你要和杜若琳做搭檔嗎？你不選他我就選他了？”
岑西不想討論這件事。她不想和一群關系一般的人一起去療養中心，也不想輸掉平時分和實踐分。
有什麽方法能兩全其美呢？
她思考著，一會兒看看杜若琳，一會兒看看周北鳴。
班級裏，她對這兩位男同學比較熟悉。
她得想辦法讓他們其中一人堅定的成為她的搭檔。
第二天一早，她來到學校還沒來得及把早餐拿給杜若琳或是周北鳴，祝漾就堵在她的面前。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祝漾警告道，“但我勸你最好別這麽做。”
“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蘇岑西，你的目的太明顯了。”祝漾拿走她手裏的紅棗牛奶，對她說，“不管你為什麽裝傻，你最好別多生事。”
“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怎麽不算了解你？你不就是想贏下平時分嗎？”
岑西心虛一剎：“那你……有打聽到什麽事嗎？”
祝漾點點頭：“有人傳播你和周北鳴、杜若琳小學時候的事，很多人等著看他們兩個會不會大打出手。可你猜怎麽著？他們兩個誰都沒提起你。”
岑西心裏亂糟糟，次日去學校前，爸爸請樓上的周雲笙為她打理漂亮且適合學生的發型。
周雲笙甚至為她重新搭配上衣，長褲和鞋子。
她第一次由心底裏討厭學校的規定——周二到周四期間，不硬性要求穿校服。
而今天，上體育課的日子偏偏是周三。
去學校的路上，不少同齡人回頭看她，小聲討論：“這好像是隔壁班的學生！”
快到校門口時，杜若琳轉著手上的銀色戒指，走到她身側。
“想好和誰搭檔了嗎？”他躬頸湊近她說，“想贏的話……和我搭檔吧。”
真是瘋子！她還沒忘記以前的事。岑西咬緊後槽牙，快步走進班裏。
直到坐回她的位置，她才得以放松喘一口氣。
路過她身邊的人試圖和她搭話。
“下午好，蘇岑西。”
“你想好和誰搭檔了嗎？”
“你今天可真好看，發型和服裝是特意準備過的嗎？”
“你聽說了嗎？杜若琳是我們班肢體最協調的男生。”
她誰的話都不想理。
負責他們體育課的男老師在上課鈴聲打響前走上講臺。
“要學交誼舞的事，大家都聽說了吧？”他說，“我姓夏，會負責你們這一學期的體育課。”
他手邊放著印了學生信息的紙張，看夏老師的架勢，估計是剛來學校任職。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
一點兒也不像資深教師。
“你們找好各自的搭檔了嗎？”夏老師說，“如果還沒找好搭檔，我們後續會友好分配。”
他按著紙張，對學生們點名並核對每個人的學號。
出於效率原因，他還統計了已經找到搭檔的小組。
第一學期第一節體育課的時間很快度過十分鐘。
“為了方便教學，”他說，“第一節體育課在室內觀看教學視頻，下一節……今天下午第二節也是體育課，第二節課我們會確認小組搭檔，正式開始教學。”
他打開多媒體白板，“請認真觀看視頻。”
“如果學不會會怎麽樣？”坐在岑西後面的男生舉手問。
“你們要學的交誼舞版本並不難，只要勤加練習，最起碼能記住動作。只要能記住動作，認真去跳，我就會給你們滿分平時分。當然，如果刻意水課，你們的平時分就要和你們說再見了。能明白我的話嗎？”
學生議論紛紛，然後觀看很多遍完整視頻。
第一節體育課裏，很多人沒把交誼舞當一回事。
他們說肯定學得會，嘰嘰喳喳談論完這個動作，談論起那個動作。
後半節課，不少人在跑神。
第二節體育課上課時，岑西戴好學號銘牌。
她是八班二十三號學籍的學生。
全班二十三位女同學，她會是最後一個挑選搭檔的女同學。
三十個男生中，她和大多數人都不熟。
夏老師說，如果有多個人選擇同一位搭檔，他們或者她們，可以用總成績當做積分，自由進行出價，誰出的積分多，誰就可以優先確定搭檔。
在岑西看來，挑選搭檔的過程中可能出現很多種情況。
她和同學們圍坐在操場草坪上，等待有人展示第一次出價。
程遠蔓是班裏學號排名第三的女生，她的後桌男生為她表演才藝，成為她的搭檔。遺憾的是，語文科代表出價三十積分，競爭“程遠蔓”搭檔的位置。她看著兩位男生輪流競價，並不擔心語文科代表會輸。
孟晚鐘是下一個有人輪流出價的女生。數學科代表為她出價全部分數。
場地裏的同學熱鬧起來。
很快，再有兩位女生選完搭檔，就輪到岑西上前了。
岑西不在乎頻繁朝她說話的男生，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搜索著周北鳴的身影。
她絕不會和杜若琳做搭檔，絕不！
夏老師站在學生圍成的圓圈中說：“安靜，安靜！下一個要來挑選搭檔的女生是祝漾！”
岑西瞧一眼祝漾通紅的笑臉，尋找杜若琳的身影。
可杜若琳托著下巴和朋友打鬧，一眼也不瞧祝漾。
“十五號學籍的同學想和杜若琳做搭檔，有人想爭奪搭檔的位置嗎？”夏老師坐到學生旁邊，把這句話說出第二遍。
千萬不要有人出價！
祝漾想和杜若琳一組，杜若琳現在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要沒人出價，杜若琳就不會成為她的搭檔！岑西想著，望一眼總在打岔的，杜若琳的朋友們。
其中一位朋友，高聲呼喊：“三十積分！”
“三十積分？看來起拍價變得很高。還有人想和祝漾一組嗎？”夏老師來回打量。
“四十積分！”和杜若琳緊挨著的男孩叫道。
岑西剛深吸一口氣，突然聽見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六十積分！”周北鳴從草地上站起來。
岑西不遠不近地望著他，只隱隱約約瞧見他胸口有一枚青梅胸針。
他一定還在生氣。
“七十積分！”岑西旁邊的男生喊道。
“九十積分！”這一次，周北鳴一邊叫著，一邊站起來。
“哇，九十積分！”夏老師驚詫道，“還有人要出價嗎？”夏老師安靜幾秒鐘，觀察學生們的臉色，見無人舉手，他說，“九十積分一次……九十積分兩次……沒人出價的話……九十積分三次，成交！”
周北鳴給祝漾出價？他憑什麽給祝漾出價？
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岑西眼睜睜看著祝漾和周北鳴坐到一起，坐到搭檔的隊伍中去。
下一位女生和誰搭檔了，岑西已經不在乎了。
她望著周北鳴的方向，卻始終瞧不見他的臉。
她只能偶爾看到他身上的青梅胸針。
他為什麽沒等她走到隊伍外面？
他以前不是很喜歡跟著她嗎？
他到底在想什麽！
岑西甚至想沖過去，質問周北鳴。
“好吧，最後一位女生，蘇岑西，二十三號學籍的同學，輪到你挑選搭檔了!”
她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極其緩慢地走到草坪中間。
她聽夏老師說著走流程的話語，就在流程結束的一剎那，杜若琳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叫道：“九十九積分！”
“九十九積分？”夏老師一頓。
“是的，夏老師，我出九十九積分申請成為蘇岑西的搭檔。”
“真是不錯的數字，”夏老師扭頭掃視剩下的幾個男生，“還有人出更高的積分嗎？”
“一百積分！”坐在蘇岑西後桌的男生喊道。
“兩百積分！”杜若琳單手插兜。
岑西打量周圍還沒有搭檔的男同學，除了杜若琳，她真的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
她一陣心慌，可杜若琳和後桌男孩的叫價越來越高。
“兩百零一積分！”
“三百積分！”
岑西昂著頭，遠遠地望著周北鳴。
但他只是微笑著扭頭看向搭檔。
“三百零一積分！”
“三百五十積分！”
“三百五十一積分！”
“四百積分！”
“四百積分？”夏老師驚嘆道，“這恐怕是今天的最高積分！”
“四百零一積分！”
“四百二十一積分！”杜若琳仰臉淡淡說。
後桌男孩抿著唇，不服氣的看向杜若琳。
杜若琳偏偏頭，風輕雲淡的報出數字：“四百二十一積分，沒有繼續的必要了吧？”
“還有人出價嗎？”夏老師說，“沒人出價的話——成交！”
岑西幻想愛麗絲夢游仙境裏的兔子能夠帶著鐘表出現，她真想逃離操場，離杜若琳和周北鳴遠遠的。
祝漾朝她揮手，笑道：“恭喜你啦！”
岑西別過頭，走到隊伍後面坐下。
沒多久，杜若琳坐到她的身邊。
夏老師整理隊伍，安排站位，然後讓同學們先跟著他學男步，再跟著他學女步。
岑西整理袖子，身前站著周北鳴和祝漾，身側站著杜若琳。
她從未如此覺得尷尬。
就像被要求在不熟悉的親戚面前表演最不擅長的才藝。
她好想逃。
但教學很快結束，下課鈴聲遙遙無期。夏老師確認時間後說：“現在開始和搭檔自由練習，這一節課你們需要至少記住一半的動作……下一次上體育課，我會一組一組挨著檢查！”
岑西和杜若琳站在一起，不少同學打量他們。
她第一次不享受備受矚目的感覺。
就算杜若琳肢體協調，時尚品味好，選了她做搭檔，可她看見杜若琳就像看見大蟑螂，滋味實在不好受。
杜若琳問她：“是不是根本沒想到我會選你做搭檔？你應該感到慶幸，教學版本我以前學過，和我做搭檔，怎麽會不成功？”
從這方面來看，確實有益處。但這點益處不會讓她開始喜歡和蟑螂待在一起。
岑西呼出口氣：“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麽？”
“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想和我做搭檔？既然你學過交誼舞，和誰做搭檔不都一樣嗎？誰都不會影響你的發揮。”
杜若琳解釋說：“可我和她們都不熟悉。你忘了嗎？我們從小學開始就經常見面，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小學時候我還因為你哭過鼻子，你還請我吃過很長時間的零食，看在都是朋友的份上，你態度好一點，行麽。”
他耷拉眼皮說，“不然我安排其他人另選搭檔就沒意義了。”
岑西聽不進去他的解釋，她望著周北鳴的背影，試圖看清他的胸針紋路。
她和周北鳴之間只有一臂多一點的距離，他和搭檔手牽著手，有節奏的轉換方向，但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十秒。
她的胸腔開始發悶。周北鳴為什麽這麽自然地牽其他女同學的手？
他在溫柔什麽？他怎麽能一舉一動都優雅自然？
他像在單獨拍畫報。
岑西不舍得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她想起她最喜歡的一款雜志。她怎麽越看周北鳴，心跳得越快？
她不覺得杜若琳有時尚感了，周北鳴今天好像格外有氣質。
看著周北鳴，心跳似乎有了獨立的想法，一下一下震動神經。
杜若琳堵在岑西面前揮揮手說：“蘇岑西，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小學時候的事……現在我們……怎麽說啊。”
“啊，以前的事和現在的事。”岑西收回心神，敷衍看他。
“你是不是跑神了？”杜若琳皺著眉頭，如臨大敵。
岑西有些頭痛的想起小姨和前夫的故事。
小姨在後悔只看了前夫的外貌，沒看前夫的內在。
爸媽前段時間吵架，是因為爸爸只看到媽媽的好看外貌，沒有客觀了解媽媽的性格變化。
如果她繼續只看外貌……
如果她不只看外貌……
如果她和周北鳴解除誤會……
岑西頭腦風暴。
杜若琳提高音量，沖她喊：“蘇岑西！你能不能集中註意力？你能不能別再那麽傲慢？”
“傲慢？我？好吧，隨你吧。”岑西隨口回答。
“如果你不想和我聊天，我們就開始練習交誼舞吧！”杜若琳挽起袖子。
岑西終於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她終於意識到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蘇岑西，你現在應該把手給我。”杜若琳在她眼前揮揮手說，“牽住我的手，能聽明白嗎？我教你練習交誼舞。”
牽手？牽什麽手？
你教？現在學嗎？
岑西很快有了答案：“我覺得另一件事比交誼舞更重要。”
杜若琳收回手，冷著臉說：“你的事情可真多，另一件事是什麽？和我說說吧。”
她扯扯嘴角：“真人游戲視頻，你覺得這個有意思嗎？”
“真人……啊？”他詫異道，“那是什麽游戲解說嗎？”
“好吧，看來你對自媒體一竅不通。”岑西聳聳肩膀，立刻擡起下巴，“我們現在沒有共同話題，不如你先了解了解自媒體，再考慮我是不是需要你教。”
她在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沖到周北鳴身邊：“周北鳴，你必須聽我解釋。”
他撓撓頭，走在她身側：“解釋什麽？”
“就是之前你聽到的事。”岑西抿下嘴唇，怎麽也說不出“我和祝漾吐槽你們家的事”幾個字。
她走在他的身邊，幾乎肩膀擦著肩膀。
她能看清他的側臉，他的脖頸，鼻尖聞得到一股香味。
這到底是洗發水的味道，還是沐浴露的味道？
如果是洗衣液，會是什麽牌子、什麽香名？
“蘇岑西，”周北鳴問，“你想說哪件事？”
岑西嗓子發噎，難為情道：“之前我和祝漾……”
“你們兩個……之前吐槽我的事？”
“那不是出於本意！”
“好吧，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誰都有不喜歡的人和事——”
“不是不喜歡。也不是喜歡，就——”
怎麽能說是喜歡？怎麽能說是不喜歡？
你在想什麽？
岑西心煩意亂，想解釋，思路卻越來越不連貫。
她現在在他眼裏會是什麽樣子？
他該怎麽想她？
要不直接說喜歡……
她欲言又止，忽然，他絲滑的轉身進入男廁所。
這一瞬間，她似乎停止思考。
一些男同學驚訝地瞧她，不知道她離男廁所這麽近是在等誰。
有女同學友好地提醒，說女廁所在一樓，二樓是男廁所，她可以離上二樓的樓梯口遠一點。
岑西支支吾吾一陣，羞惱的回到班裏。
周北鳴似乎忘記她還有話沒說完。
她原本想和他道歉，可直到晚自習上課前，她都沒有找到和他獨處的時機。
第一節晚自習上課前，祝漾走到岑西旁邊問：“杜若琳為什麽會和你做搭檔？我之前和你說過，我想和他做搭檔！”
岑西心底滋生火氣，說得好像她很願意和杜若琳做搭檔。
“蘇岑西！你別想跳過這個話題！”
“我沒有想跳過話題。”
“那你就該和我解釋，為什麽你和杜若琳成了搭檔！”
“是他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他。”
“怎麽不是你找的他？你當時明明可以和杜若琳競拍，只要你贏了杜若琳，你就能選擇另一個同學。我就能有機會重新換搭檔！我有多想和杜若琳一組，你真的不知道嗎？”
岑西覺得祝漾有點不可理喻。她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正在變得討厭。
她掀起眼皮，直勾勾看祝漾：“既然你喜歡杜若琳，想和他一組，你為什麽還要選周北鳴？你和他並不熟悉吧？”
祝漾安靜兩秒，猛地冷臉：“是他主動出價，想我和他一組，你沒看到嗎？”
“但你沒有拒絕他，不是嗎？”
祝漾聲音尖銳：“我有沒有拒絕他，這很重要嗎？我們才是朋友，而且你以前不是很討厭周北鳴嗎？你不用和周北鳴一組，你應該高興才對！”
祝漾瞪著眼睛，“雖然我是臨時選擇和周北鳴一組，但我沒想到你會和杜若琳成為搭檔。但不管怎麽說，我都幫了你的大忙，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岑西猛地站起來質問：“我為什麽要感謝你？我要求你和他一組了嗎？是我不讓杜若琳選你做搭檔的嗎？”
她覺得和祝漾無法溝通。
直到晚自習上課，她仍在生氣。
但她一邊生祝漾的氣，一邊不自覺地看向周北鳴，
他還穿著體育課那身衣服，青梅胸針被他放在桌面上，就在藍色的保溫杯旁邊。
他時不時把胸針捏在手裏。
岑西好像第一次發現，他的手掌很寬，手指卻很細長有力量。
他的手腕轉動幾下，反手揉一揉眼睛，細碎的頭發從手背劃過，像漂亮的絲帶，也像輕盈的綢緞。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很好看？
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很有品味。
這是以前不曾覺得的事實，她腦海裏關於他的事情好像有很多。
她和他從小學就認識，他來她家裏表演節目，在果林旁幫她救貓咪，每周給她送課程筆記，連著兩年半給她送青梅，還能一個人翻新倉庫和果林。
前段時間，他甚至能和周雲笙、蘇浮勝一起聊自媒體。
他是如此迷人，富有魅力。
杜若琳遠遠比不上他。
不，或者說，此刻，在她眼裏，誰也比不上周北鳴。
岑西堅定想法，忽然意識到，她已經把周北鳴當成青梅竹馬。
她想和周北鳴待在一起很久很久，就算成為電視劇裏的青梅竹馬也沒關系。
岑西的心怦怦跳動，晚自習下課後，她朝著周北鳴走過去。
她要為以前的事和他道歉。
可周北鳴和許雲錦一起去小賣部了，他沒有看她一眼。
她站在他座位旁等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青梅胸針上。
她等啊等，可在第二節晚自習上課後，她一直沒有見到周北鳴。
她和許雲錦傳小紙條。
小紙條從第三排左邊，傳到第二排右邊。許雲錦拆開紙條，給她回覆。
“雖然不知道你找周北鳴有什麽事，”許雲錦寫，“但你這幾天應該不會見到他了。”
岑西盯著紙條，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個洞。她擡筆寫：“在他身上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有重要的事，要盡快和他說。”
“或許你可以到他家裏問一問，發短信、打電話也是不錯的選擇。我只能告訴你，他家裏有些事情要處理。”
他家裏有些事情要處理？因為這件事，他臨時回家，所以才沒出現在第二節晚自習嗎？
他今晚會在家嗎？明天會來學校嗎？
岑西焦慮著，放學後沖上二樓。
她在他家門前敲門很久，可是沒人為她開門。
屋子裏亮著燈光，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不想見她嗎？
他家裏的人也不想見她嗎？
她跑回一樓，試圖望進他的窗戶裏面。
不過，她只望見他緊閉的窗簾，和玻璃窗上貼著的大塊青梅林貼紙。
【作者有話說】
北鳴：望青梅（盯）
岑西：望青梅（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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