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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望十次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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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望十次青梅

他可以向她實施反擊,不是嗎?

初三第二學期開學前,北鳴和爸爸迷上晨跑。

他們每天早上五點鐘起床,跑到七點鐘回家。

他們在回去路上給媽媽帶早餐,給熬夜寫腳本、做剪輯的姐姐買“晚餐”。

姐姐有時候需要觀眾的事前評價,北鳴會在吃早餐時看一遍或聽一遍姐姐的作品,再實事求是的給出評價。

等姐姐心滿意足,他可以去忙其他的事。

今天早上,北鳴和爸爸照常晨跑。

他路過藍灣石橋的時候,刻意避開視線,不去看藍灣石橋附近的景色。

可回到家裏,他腦海裏仍會想起青梅果林的慘狀,回想起先前在青梅果林出現的偷果賊。

他惡狠狠地咀嚼肉包子,坐在窗邊看重新粉刷過的後院倉庫。

銹跡斑斑的鐵皮清理後被刷成天藍色,周圍新長出的藤蔓攀在石頭圍墻邊。

出太陽時,它們構成一副美景圖。

北鳴希望油漆變色的速度慢一點,藤蔓變老的速度慢一些,但媽媽走進廚房的聲響打斷他的幻想。

媽媽剛剛睡醒,頭發有點亂糟糟,睡衣正在發皺。

“今天起這麽早嗎?是沒睡好嗎?”

“不算沒睡好,只是要出門一趟。謝謝你帶回來的早餐。”

“你等會兒不是要上班嗎?”

“今天不去水果店做兼職,我請假了……”媽媽把早餐放進瓷碗,然後走進浴室說:“要去醫院補交費用。”

“去看……姐姐嗎?”

媽媽安靜好幾秒,然後聲線顫抖道:“對,去看戴凜星。”

“確定什麽時候會回來嗎?”

“可能中午回來,也可能晚上回來,總之不在那邊過夜。”

北鳴咽下包子:“那邊離家遠嗎?”

“需要先坐車到家的另一端,然後坐一小時火車,三個多小時地鐵。”

“臨安附屬醫院嗎?”北鳴沖到洗手池邊,懇切道:“我陪你一起去吧,我還沒去過臨安。”

“我們沒時間到處逛,到醫院辦完事就要趕緊回來,我晚上有燒烤店的兼職……”

北鳴洗幹凈手,回房間找衣服:“我可以不亂逛,也不會要求你買給我什麽東西。”他換身衣服,眼巴巴看媽媽。

“北鳴,她的情況可能比你想象中……”媽媽擦一把臉,欲言又止。

“我可以陪你去繳費處,如果需要給她帶東西,我可以幫你拿著。”

媽媽停滯在北鳴面前,半刻後,她點頭說:“可以帶你去,”她取下發帶,“但你要說到做到,不能亂跑。”

她回屋換衣服,和爸爸說一些話,然後帶著寬大的單肩包走出房門。

北鳴跟著媽媽下樓,他想,媽媽這麽多年該有多難過,多辛苦。

戴凜星的情況到底是什麽樣?

爸爸說的真的有道理、真的是實話嗎?

他頂著媽媽的背包,坐上出租車。

她的背包裏除了銀行卡、身份證,會有檢查報告嗎?

他在過火車安檢時,替媽媽拿起半人高的巨大背包。

背包非常沈重,拿起來很不容易,但能觸碰到的部分很柔軟,沒有棱角。

會是衣服之類的東西嗎?

北鳴拿著背包,等待媽媽核對列車號與發車時間。

媽媽很快回頭看向他:“半小時後開始檢票,先找個候車位置坐吧。”

他點點頭,手上乍然一輕,“我來拿吧。”

“不用。”媽媽腳步迅疾,占領兩個候車座位。

擁擠的人群裏,她好像什麽都不怕。

“我跟你一起去,她會開心嗎?”

媽媽肅然怔住:“會的,北鳴。她一定會很開心,很期待。”

“我對你來說,會是累贅嗎?”

“當然不會是。”媽媽頓一秒,“她也不是累贅。”

北鳴安靜下來,直到火車到站,地鐵到站,他都沒再說一句話。

他第一次坐地鐵,第一次到臨安,出站口需要轉好幾個彎,乘坐好幾次電梯。

他緊緊地跟著媽媽,每離出站口近一點,他的雙腿就越不聽使喚。

他竟然開始害怕,身上有些發抖,想不出臨安附屬醫院內病房的樣子。

媽媽比他還要沈默,冷著臉一路向前,卻始終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腕。

走出地鐵出站口,他們需要跟著導航步行一段距離。

“從這裏出發不是很遠,但也沒有很近。如果你反悔了,隨時可以告訴我。”

北鳴握住媽媽的手腕:“不會反悔,我們快去吧。”

“嗯。”媽媽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抓住背包背帶,“到地方不要太大聲喧嘩,跟緊我。”

北鳴答應下來,臨安附屬醫院比他以前見過的醫院面積大很多。

走過門口巨大的招牌,內裏有兩大塊打通的空地,再遠處能望見小花壇和成排的樹木。

室外的部分路標有些掉色,一輛救護車停在醫院大廳門口。

“急救車停在大廳門口,急診室的工作人員會立刻接病人進行診治,”媽媽介紹說,“不過,我們要去的是五樓康覆科。”

“康覆科?”

“是的,之前住在神經科,情況穩定後轉入康覆科。”

“她現在都需要接受什麽治療?”

“促醒治療,”媽媽按下電梯樓層,說,“還有功能維護。”

醫院空調持續開放,恒溫的走廊內充斥消毒後的味道。

走出電梯一兩米,就能看到護士站。

繼續向前走,路過幾間病房,路過兩處休息區座椅,北鳴望見走廊盡頭的加固玻璃窗。

媽媽說,從窗戶數起的右側第三間病房屬於戴凜星。

他站在媽媽身側,清楚瞧見媽媽略微顫抖的肩膀和手臂。

透過門窗朝裏看,各項儀器正常工作,躺在病床上的年輕姑娘和他有幾分相像,但臉頰沒有什麽血色。

“戴女士,您來啦!”屋內走出一位穿著深綠色套裝的中年女士。

“最近辛苦你了。”媽媽勉強地笑道。

中年女士打開門走出來,再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說:“凜星最近的情況已經重新穩定下來了,護士說今天最好再補交一次費用。”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媽媽手放在北鳴的後背,溫聲介紹,“金護工,這是我的兒子,周北鳴,比凜星年紀小一些。”

“北鳴,這是金護工。”

“如果凜星知道弟弟來看她,”金護工笑瞇瞇的對北鳴點頭,“她一定會很開心,你看起來沒比她小很多。”

“啊,是吧……應該是的。”北鳴有些尷尬地抿抿嘴,不知道能說些什麽話。

“金護工平時負責照顧凜星。”

“是的,”金護工點點頭說,“我照顧她已經很久了,對她的病癥照顧有過很多年的經驗!你們完全可以放心。”她說完指指病房,“我需要去提壺熱水,你們先在這裏看一下凜星。”

媽媽領著北鳴走到病房門口,手剛放上門把手,隔壁病房的門忽然打開。

一個佝僂脊背的肥胖女人痛哭流涕,她的手指顫抖著,關上門後靠墻抹眼淚。

她一偏頭,瞧見門邊的北鳴媽媽。

“這間病房的人要結束治療了。”

媽媽比北鳴想象中平靜很多。

媽媽說:“每年的治療費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你們商量著來吧。”媽媽推開病房門,帶北鳴走進去。

“你認識隔壁病房的家屬嗎?”北鳴問。

“不算認識,”媽媽回答,“只是見過很多次。”

病房門外傳出聲嘶力竭的哭聲,距離那麽近,有人安慰說:“你們已經很辛苦了,你們已經盡力了——”哭聲愈發淒慘。

“為什麽?”哭泣的人喊。

北鳴打個冷顫,心裏有些酸澀。

“她的孩子成為植物人的時間比凜星早一些,情況也沒有凜星好。不過她人不錯,之前替我陪凜星過新年,給凜星帶平安夜蘋果。”

北鳴幫媽媽放下背包,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攥住心臟:“她這些年一定過得很不容易。”

門外的淒厲聲響震耳欲聾,護士似乎寬慰家屬。

“誰說不是呢,經濟壓力和心理壓力一刻不能減輕。”媽媽說,然後搬來兩把凳子放在床邊,“如果有人問你今天做了什麽事,別告訴他們凜星的病。”

他陪著媽媽坐到床邊,她弓起身子輕聲說:“是我,媽媽來看你了,凜星。”

躺在病床上的年輕姑娘留著中長發,手指指甲圓潤規整,一旁的醫療設備數值穩定。戴凜星皮膚冷白,纖瘦得有些可怖,不管媽媽說什麽話,戴凜星都給不出回覆。

“醫生說你過幾天就可以回療養中心。”

北鳴擡頭打量室內布局,挨著獨立衛生間的棕金色花紋瓷磚上有幾條裂紋。瓷磚下的藍色床頭小櫃上擺放戴凜星頭戴花環的照片。

照片裏她笑得燦爛,身側的陽光溫暖明亮。

媽媽稍稍擡手,為凜星整理額前頭發,說道:“今天你弟弟也來了。”

北鳴視線一滯,脖頸僵硬地轉向戴凜星。

媽媽介紹說:“這是我和你繼父生下的小兒子,名字叫周北鳴。”

戴凜星臉上的表情始終凝固,一旁的醫療設備數值沒有大幅度變化。媽媽說著,牽住北鳴的手,用鼓勵且期許的眼神看他。

他簡直要瘋掉了,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他眼前就是身為植物人的姐姐,媽媽在催他有所行動,可他要做些什麽?

需要直接開口說話嗎?

會不會一不小心傷了媽媽的心?

“你,你好,我是周北鳴,應該喊你姐姐。”

他捏住衣擺,盡可能揚起嘴角。

“雖然今天不是特別的節日,但我給你帶了新的睡衣。”媽媽撫平被子角的皺褶,看向半人高的背包。

灰棕色的布制背包磨損開線,北鳴看媽媽拉開背包拉鏈,想起拿背包時沈重的分量。

周北鳴想過裏面可能是衣服,但沒想到媽媽會從中拿出一套灰色調的棉質睡衣。

灰色的衣服和照片裏凜星的穿衣風格完全不一致。

“是你很喜歡的版型,”媽媽展開睡衣外套、睡衣長裙,“可我去買的時候,只剩下這一個顏色。”

媽媽用一款厚實的紅色服裝袋裝著灰色睡衣,服裝袋上印有白色線條的長頸鹿和白色線條的小雛菊。

睡衣和戴凜星的身形進行長短比對,見袖子長短合適,轉而瞧衣擺長度,衣擺長度合適後,媽媽重新拿起睡衣。

她手法輕緩地折疊衣服,嘴角抿著幾乎無法看出的笑容:“等過幾天,等你回療養中心適應幾天……”

窗外的陽光撒在戴凜星睫毛尖,溫暖且美好,北鳴卻聽見媽媽說:“我會想辦法讓你繼續接受治療。”她說著重新握住戴凜星的手。

敞開的背包內,清晰可以看到一沓卷在一起的雪白紙張,他湊過去悄悄看一眼,心臟似乎都漏跳一拍。

白紙展開的一小節邊角中,印著漆黑的加粗字體,他認出這是醫療費用清單——這麽厚實的紙張,金額會超出他的想象。

媽媽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到工作人員的上班時間,我們該下樓了。”

戴凜星的睡顏依舊寧靜且溫婉,周北鳴心裏卻冰涼得徹底。

他收斂心神,遲遲無法集中註意力。他立在原地,然後問:“下樓?我們要去哪裏?”

“繳費處,我們今天還沒有到住院窗口續費。你想和我一起去一樓繳費窗口嗎?”

北鳴遲疑地稽首,繞過背包:“走吧,一起去。”

他跟著媽媽坐電梯下樓,然後走過長長的瓷磚道路。

兩人始終沈默不語,視線只落在身前,安寧得有些詭異。

他今天的再換的鞋子不夠舒服,走出的每一步拖著小腿往下墜。

他走在媽媽身側,亦步亦趨不敢落後太多。

媽媽拿著一個小挎包,在排隊等候的時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臨安有幾所不錯的大學,如果你有興趣,高考結束我帶你來看看。”

北鳴現在對以後的事提不起興趣,他望一眼等待繳費的冗長隊伍,想起家裏溫暖的床鋪,舒適的被褥。

待在臨安附屬醫院的時間變得煎熬,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只感覺到手腳的冰涼。

媽媽在等待過程中孜孜不倦的介紹不錯的大學叫什麽名字,位於什麽位置,她問他對什麽職業感興趣,以後想做什麽工作。

他回答不上來,之前設想過的很多可能讓他心慌。

戴凜星每年需要花費多少費用?

媽媽真的覺得家裏能提供為戴凜星繼續治療的費用,真的覺得家裏有維持日常生活再支付周雲笙和他的生活費用的能力嗎?

他和爸媽一起生活十四年,期間爸媽為什麽不曾提起戴凜星的存在?

周雲笙知道戴凜星的事嗎?

北鳴第一次如此懷疑他所生活的世界,似乎在過去十四年裏,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謊言的一部分。

他理解不了父母隱瞞戴凜星的存在的原因,他不喜歡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他心裏失望且煩躁,此時,媽媽手裏的手機響起鈴聲。

在媽媽接聽電話之前,他看到手機屏幕上的備註是爸爸的名字。

鈴聲響起不到三秒鐘,媽媽就直截了當的掛斷電話。

可電話另一頭的爸爸持續打來電話,手機電話無人接聽就打來微信電話。

媽媽嘆口氣按下接聽:“好吧,有什麽事我們回去再說。”可爸爸沒有這個耐心,他的聲音壓抑憤怒,說希望媽媽換一個安靜的地方重新接聽電話。

“我現在不方便去其他地方!有什麽話你發微信告訴我。”媽媽隨著排隊的人流向前走,但沒走兩步就被插隊的人擠回原地。

她一只手握著手機接電話,一只手死死抓緊身前的挎包。

似乎信號不太好,北鳴不太能聽清爸爸具體說了什麽話。

他只聽出爸爸心情很不好,情緒很激動。

媽媽按下靜音功能,轉頭看身後的他:“不管等會兒聽到什麽,都不要責怪你自己,也不要生父母的氣,好嗎?”

北鳴抿著嘴唇不說話,坐在最前方玻璃窗另一端的醫院工作人員,以最快的效率辦理業務,前方的隊伍卻遲遲沒有前進。

醫院工作人員的說話嗓音越來越大——排隊的人愈發煩躁,整個大廳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他垂著頭跟在媽媽身後,她和爸爸繼續通話。

當她調高通話音量的時候,他逐漸聽清爸媽在談論什麽事情。

爸爸希望對戴凜星停止治療,至少讓戴凜星出院,回到煙櫳療養。

媽媽說戴凜星現在無法自主地進食進水,需要有人照顧排便,預防壓瘡,甚至最好每兩小時就有人幫她翻一身。

媽媽質問爸爸會不會舍得她辭掉工作,二十四小時待在家裏。

但爸爸掛斷電話,北鳴瞥見媽媽眼角的淚水。

整個繳費過程,媽媽沒再開口和他聊天。

回到病房,媽媽把繳費憑證卷進其他繳費清單中,她坐在病床邊,看女兒很久很久。

“你會覺得我太自私嗎?”媽媽問他。

北鳴耷拉眼皮:“我沒資格替她做決定。”

“好吧,你覺得我應該辭掉工作,一直待在家嗎?”

他朝著媽媽走幾步,站到床邊,從茶壺裏倒出一杯熱水。

他餘光瞟見金護工從門外走過,然後他扭過頭,把紙杯遞給媽媽:“就像我沒資格替她做決定,我也不能替你做決定。”

媽媽接過紙杯,目光停在背包裏:“我會好好考慮以後的事,至少會盡可能不影響你和雲笙的未來。”

“你能一直為我和姐姐著想,心裏挺感動的。但贍養三個孩子的家庭壓力會不會太大了?如果我現在不再去學校,找份工作做著,家裏的情況會不會好很多。”

媽媽鄭重其事地搖頭:“無論如何不要生出這樣的念頭,在你這個年紀,家庭壓力是父母需要解決的事,不是你的責任。”

北鳴躊躇不前,手指蜷在一起:“可是我總覺得……”

“我會想辦法的,相信我,好嗎?”媽媽握住他的手,“先和凜星告別吧,我們到去地鐵站的時間了。”

“再——拜拜。”他拉上背包拉鏈,頭腦還在迷茫。

“我們會很快再次見面的。”媽媽輕吻凜星的額頭,喝口水背上背包,

坐上地鐵,北鳴像蔫兒了的黃花菜,躬頸擡不起頭。

媽媽拍拍他的後背,力道有些偏輕。

“會有想放棄的時候嗎?”他問。

媽媽默然半刻:“很少有這種想法——除了每次繳費的時候。”

他從醫院走出後,在肩膀墜著的沈重感不停的加碼:“只有這個時候嗎?”

媽媽點點頭:“只有這個時候,每次繳費的時候都不知道下次過來的時候,凜星會是什麽樣子。偶爾會幻想,前腳繳費後她後腳就蘇醒過來,逐漸回歸正常人的生活。但這不受個人意願的控制。不過我們不能放棄最後的希望。”

北鳴胸腔發悶,望著地鐵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思索下一站什麽時候會來到眼前。

直到眼皮有點疲勞,地鐵再次停下。

媽媽調整坐姿,說:“有很多人勸我不要為她繼續治療,你的爸爸不是第一個勸我的人。在她的心跳停止跳動之前,我下不了放棄她的決心,她畢竟是我的女兒,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還是有希望的,對嗎?”

媽媽拎著背包走出地鐵:“確實還有希望,之前凜星的狀態穩定很多年,她居住在臨安一家比較有性價比的療養中心,金護士隨時看管凜星的日常生活。前段時間因為她的狀態突然不穩定,所以把她臨時轉回臨安附屬醫院。”

“醫院要求她過幾天搬出醫院嗎?”

“不,我要求她住在療養中心,那裏有還可以的條件,工作人員都很和善,能節省一大筆資金。”

他想了想,說:“那裏的設施很難比醫院專業,但我想這已經是你們能做到的最好選擇。你們之前過年的時候,會來看她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春節前後的車票並不好買,臨時來回一趟性價比不高。除了春節,她生日那天我們也不來,只在繳費時盡可能在這裏待半天。”

“那你們……為什麽要一直隱瞞她的存在?她的事情似乎不是不能說出來,我和姐姐能接受你們的坦白。你認為我們不會接受坦白嗎?”

“不,並不是這樣。我和你爸爸認為越多人知道這件事,你們就越有可能聽到不好的言論,我們希望你們身心健康的長大。”

北鳴走出地鐵站,進入火車驗票等候區。

媽媽上車前說:“這些年來,我很愛凜星,但我同樣的愛你和雲笙。你們都是我生下又養了很多年的孩子,”她眼神疲憊地看著他,“你以後可能覺得心裏不舒服,或許會認為現在家裏過得不好是因為凜星,但我希望你時刻記住,這一切不是凜星的錯,也不是你們的錯。我會盡力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可是,媽媽,我們……”

“你可能不理解我為什麽說出這種話,不過,我一直在為我們家未來的生活做著努力。我在承棠的一位老同學最近在做生意,她雖然性格強勢固執,可她拉我一起投資,如果順利的話,這兩年我們就能過上很好的日子。”

“是在我高一開學典禮前,借給你紅色豪車的那位阿姨嗎?”

“是的,北鳴,她人很不錯,當時幫我們把家庭氛圍營造的很富裕,讓你不至於在開學典禮上低人一等。只是這樣的狐假虎威不是長久之計,我也想你能過回在承棠的富足日子,在煙櫳的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懷念以前的生活。煙櫳的日子溫馨愜意慢節奏,可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北鳴記得媽媽曾經在承棠做職場女強人的模樣,她或許早就受夠了在煙櫳生活的日子。

他對媽媽的話沒有異議,但他想到一種可能:“如果你有機會拋下我們,獲得更好的生活和工作機會,你會選擇離開我們嗎?如果你能獲得更好的工作,戴凜星能接受最好的治療,你也能買回以前的名牌車,重新拿起奢牌包!我想不出你變得更平凡的樣子。”

媽媽垂下手,眼神不算平靜地看著他:“平凡不代表平庸,過著平凡的日子也會有別人想象不到的幸福。”她牽起嘴角說,“如果你察覺我要離開煙櫳,我們再重新談論這個話題,現在說這些完全是憑空想象。”

北鳴耷拉肩膀,艱難的放松下來。

他腦海裏所糾結的事情已經有了答案,他確認過媽媽對他和姐姐的愛意,哪怕面對不如以前的住所,似乎也不會覺得失望。

他在火車上和媽媽聊所有沿途的景色,看到湖泊說湖泊,看到石橋說石橋。

路過藍灣石橋時,媽媽說戴凜星以前有一個夢想,她想成為一名女性環境工程師。

北鳴不了解這項工作,但他想,如果戴凜星成功醒來,他會和她一起觀看環境工程師的紀錄片。

如果戴凜星沒有成功醒來,他可以試著做這項工作,替她體驗沿途風景。

可是,在他思索出具體結果前,他和媽媽遇見在服裝商城前來回徘徊的爸爸。

“我的西裝有些發舊,我在想要不要重新買一套西裝。黑色的會不會顯得太嚴肅,要不買灰色?”爸爸說,“或許還要買一條新的領帶!”

“買西裝?”媽媽問,“你最近要換工作,去面試嗎?為什麽突然要糾結西裝的顏色?”

“你知道的,”爸爸聳聳肩膀說,“我已經很多年沒參加過有名的宴會了。”

“宴會?什麽宴會?電視劇裏那種嗎?”

北鳴瞧爸爸一眼,媽媽審視著爸爸:“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好吧,這沒什麽不能說的,”爸爸緊張兮兮道,“住在我們家樓下的蘇先生來找我了,他邀請我們參加一個宴會。”

“宴會?”媽媽問:“什麽宴會?在我去臨安時,他來找你說的?”

爸爸拽拽西裝衣擺,說:“是的……他來家門口說的,他邀請我們參加頒獎典禮。”

北鳴和媽媽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然後他問爸爸:“什麽頒獎典禮?”

“好像和自媒體相關。”

和自媒體相關,還需要邀請他們家一起參加的頒獎典禮?

除了討厭鬼三人組經營的賬號“尿床大喵”,他們家沒人再和自媒體有關聯。

“尿床大喵”被提名獎項了嗎?他怎麽沒在手機上刷到過?

媽媽也意識到具體是什麽情況。她躊躇著靠近爸爸:“我知道你對宴會很感興趣,可雲笙從來沒提起這件事,可能頒獎典禮的事還沒確定下來。如果你買了新西裝,後面卻聽說他們不需要去頒獎典禮,那樣會很糟糕。”

“那你要我怎麽做?”

“這是你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沒法不重視這件事,蘇先生語氣篤定的邀請我們,他還說……”爸爸嘆了口氣,“就算不去頒獎典禮,我們三家人也可以一起在承棠玩幾天。他們承諾蘇家會負責吃住車馬費。”

“他真的這麽說了嗎?”北鳴質問。

爸爸再次肯定的回答:“我像在騙你嗎?很久沒回承棠市,你難道不想回去看看嗎?反正不需要我們掏錢。”

“聽起來好像很劃算。”北鳴說,“但他們為什麽會替我們付錢?”

“周雲笙幫蘇浮勝寫了不少拍攝腳本,這是他們家欠雲笙的好。”

“你確定要參加這場頒獎典禮嗎?我們沒有必須去的理由。”媽媽說。

爸爸篤定道:“但我們也沒有必須不去的理由。”

“好吧。”媽媽說著,指指服裝商城。

她需要給爸爸和北鳴挑選適合穿到頒獎典禮的服裝。

至少不能讓蘇家的人覺得他們渾身骯臟,誤以為他們不在乎頒獎典禮。

北鳴不排斥逛街,跟著媽媽路過衣架,不停地試衣服。

晚上回家後,他躺在床上生不出一星半點的睡意。

他總在想著蘇岑西的臉。

如果蘇岑西知道他的姐姐是植物人,蘇岑西會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他嗎?

他想起媽媽曾說過的話,心驚膽戰度過一段時間。

初三第二學期結束前,他下意識躲著蘇岑西。

不希望蘇岑西知道戴凜星的事。

中考開始前,他不再夢見蘇岑西,開始頻繁夢見青梅果林。

他夢見青梅果林再次被損壞,但和以往不一樣的是,就在藍灣石橋不遠處,就在他的臥室可以望見的地方,有人種下一片青梅果樹幼苗。

幼苗和他差不多高,樹枝細長,短時間內不會結出青梅果。

但他覺得那棵果林幼苗讓他有了以後的新盼頭。

他期待果林長大,盼望青梅成熟。

北鳴在學校時常回味這場夢境。

好心情到偶爾可以忽視來自杜若琳的誹謗及挑釁。

在他眼裏,杜若琳只有年齡和身高在增長,其餘的習慣和以前一模一樣。

北鳴討厭這位同班同學,但他不排斥中考。

每天堅持學習的日子過得飛快,知識進入腦子的感覺讓他感到愉快。

直到高一第二學期開學後,班主任臨時提前社會實踐課。北鳴的選題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他寫下在療養中心做義工的經歷。

他在媽媽誇讚的金護士身邊,做一個多月的義工,在這期間,他學著照顧植物人患者。

有一位男性植物人患者,在他照料期間恢覆蘇醒,他想分享這件有意義的事。

他翻看已寫好的實踐報告,忽然,許雲錦給他傳紙條,喊他在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一起去小賣部。

許雲錦是他在煙櫳唯一一個男發小,他們從小在一個小學,一個初中,現在待在高中同一個班級。

他們的關系一直很好。

北鳴收起紙條,對他比“OK”的手勢。

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他跑到許雲錦座位旁。

“我發現一件事。”許雲錦指指教室外面,抓著北鳴的手腕朝外跑。

北鳴趕緊跟上去。許雲錦帶著他繞過幾棵樹,停在小花壇邊:“準備去小賣部的時候,我聽別人說蘇岑西這幾天一直提起你,你們不會吵架了吧。”

北鳴安靜下來,聽到蘇岑西說話的聲音,緊接著聽到祝漾的笑聲。

她們談論班級裏誰的實踐報告有意思……岑西要求祝漾不要出賣她的青梅果返還計劃。

她們還說起他家的青梅果吃了可能拉肚子得急性腸炎。

北鳴對聽說過幾次的事情興趣不大,突然,他聽到他們討論倉庫的油漆,果林的衛生……以及成為植物人的戴凜星。

他聽到岑西說:“周北鳴也不富裕,植物人姐姐完全是家庭的累贅。我確實不是記者……所以他們家的事和我沒關系。”

祝漾回覆說:“誰知道周北鳴以後會不會成為植物人?萬一這是他們家的基因問題呢?”

北鳴耳邊的聲音變得嘈雜,他鼻尖的空氣似乎停止流動。

沒多久,他聽到岑西說:“誰會在乎他,在乎一只不知好歹的跟屁蟲。”

“也可能是一只屎殼郎。”祝漾大笑。

幾秒後,北鳴聽到岑西的笑聲。

他石化在原地,淚水盈在眼眶裏。

許雲錦慌亂地看他,說:“我本來以為是其他事情,還想著能不能幫你們解決矛盾。”

“其他事情?看來她對我有很多意見。”

“也不算意見……只是她前段時間有點不對勁。”

“她不只是前段時間不對勁,她對我一直態度不太好。”

“前段時間我發現她總在盯著你,跟著你,我問她怎麽回事,她說她不喜歡你現在的發型,她說你現在看起來像流浪漢。”

“在她眼裏,我是流浪漢還是植物人,兩者是沒有區別的。”

“有可能我們誤會她了?”

“沒有誤會,我以前以為她只是臉皮薄,總是會容易害羞,不善於表達情感,但現在看來,是我一直以來想多了。她不像她表面一樣漂亮了。”

北鳴哽咽著,被風吹亂頭發。他在今天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蘇岑西”。

她怎麽能毫無負擔的和其他人講起青梅果的事?

祝漾怎麽能大笑著和其他人一起嘲諷生病的人?

她們以為戴凜星想成為植物人嗎?

北鳴心裏拔涼,忽然不敢細想。

她們在學校都敢明目張膽拿這些事開玩笑,私下裏會不會用更過分的話嘲笑他家裏的人?

他暈車般不能繼續思考其他事。

在這一刻,他只知道岑西這樣的姑娘不值得他繼續喜歡。

哪怕她在他眼裏曾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好的人。

但從今天起,他不會像以前一樣一直跟著她,也不會一直關註她,更不會再傻兮兮的送她青梅制品!

她休想再讓他成為“甩不掉的小尾巴”,“骯臟的跟屁蟲、討厭的屎殼郎”!

北鳴滿腔怒火的等待第二節晚自習結束。

放學後,他拉著許雲錦第一個沖出班級。

回家路上風刮得很大,許雲錦問他明年還要不要和蘇家一起到承棠市。

北鳴踢一下腳邊不存在的石子,第一次如此決絕的作出決定。

蘇岑西說出難聽話,不就是為了讓他家裏的人擡不起頭,不就是不想他家的人去承棠嗎?

他偏不要她如意,他偏要做出她不期望的決定!

他不僅要按時去承棠市,還要比任何人都不在乎她的態度!

她的嘲笑不能影響他的人生體驗,如果她繼續過分下去,他也可以對她實施反擊,這難道不是很合理嗎?

【作者有話說】

北鳴:一個人的夜,我的心……(唱)

岑西:我不怕不怕不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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