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淺灣終成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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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灣終成沙海

俞漾逐漸對吃面這件事感到了負擔。

從前最喜歡的牛肉面,如今光是聞到湯頭氣味,就覺得沈悶厚重,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最近一次,她盯著面前那碗曾經讓她安心的食物,遲疑了很久才夾起一筷子。

面條軟軟地滑進嘴裏,味道卻像隔著一層霧。醬油的鹹、油脂的香,都變得遙遠模糊。咀嚼變成了需要專註的事,每一口都要費力往下咽。胃裏沈甸甸的,像塞滿了濕透的棉絮。

勉強吃了兩三根,喉嚨就像被什麽堵住了。她放下筷子,靜靜看著碗裏逐漸冷卻的湯和凝結的油花。連吃飯都像在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眼眶不知怎麽就濕了。

“知道你不吃蔥花,下次記得跟阿姨說。” 對面忽然傳來林昕的聲音,輕而溫和。

俞漾擡起眼,看見林昕正小心地幫簡繭把碗裏的蔥花挑出來。簡繭笑著說了句什麽,林昕便也笑起來,眼角彎成熟悉的弧度。

沒有人註意到俞漾微紅的眼眶,也沒有人問她為什麽只吃了兩三根面。

3月5日,陰

中午,吃面。

味道像隔著一層霧,或者是我自己隔著一層霧在吃。胃裏塞滿濕棉絮。

她們在對面,林昕在幫簡繭挑蔥花。她側臉的弧度,笑起來眼角的弧度,都和給我挑時一模一樣。

我突然覺得,那些蔥花很像某種錯誤。因為存在,所以需要被仔細地挑出,然後丟棄。

我大概也是。

沒有人發現我只吃了三根。

課堂上,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老師的講解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字句清晰,卻無法在俞漾腦海裏組成連貫的意義。

有時正聽著課,沈悶的壓迫感會悄然攥住胸口。不像是痛,更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緩慢而固執地填滿。

她會無意識地屏住呼吸——仿佛把外界的空氣連同那份憋悶一起擋在外面,體內的不適就能暫時安靜。在那段短暫的缺氧空白裏,胸口的沈重感似乎真的模糊了些。

但這只是錯覺。

緊接著,缺氧帶來的心慌與更深層的煩躁從內部湧起,像細密的沙子磨蹭著心臟。她終於承受不住,猛地吸進一口氣。空氣尖銳而冰涼,刺得她更加清醒:剛才的緩解是假的,此刻加倍的煩躁與疲憊,才是真的。

她垂下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課本紙頁邊緣。那股無名火在胸腔裏悶燒,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緣由。

最後只剩一片灼燒後的灰燼,沈沈壓在那裏。

視線飄向黑板旁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俞漾忽然覺得,那跳動的節奏,像在丈量她與林昕之間無聲延長的距離。

3月12日雨

課上又屏住呼吸了。數到十七秒,眼前開始發花,胸口緊得像要裂開。

然後猛地吸氣。

那一瞬間的刺痛很清晰,比一整天渾渾噩噩的麻木要清晰得多。

老師說人在缺氧時會產生幻覺。那我大概每天都在靠那幾秒的幻覺確認自己還活著。

活著的證據是痛,不是快樂。

這結論真讓人疲憊。

鐘在走,時間在走,她們在往前走。

我被留在那種屏息後的耳鳴裏,嗡嗡作響。

3月底的周末,林昕終於有空。

“你上次提過的那部電影,今天正好有場次。”林昕的消息彈出來時,俞漾心裏那點將熄的灰燼,忽地竄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她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搭配衣服,早早到了影院門口。初秋傍晚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她裹緊外套,看著人行道上匆匆來往的人影。

林昕遲到了七分鐘,跑來時發絲微亂,帶著歉意的笑:“簡繭臨時問我題,稍微耽誤了……”

“沒事。”俞漾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說。

電影開場沒多久,昏暗光線裏,林昕的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是簡繭。在某個關鍵情節點,銀幕上男女主角正在告別,林昕甚至低頭飛快地回覆了一條消息。屏幕的藍光映亮她微微蹙起的、擔憂的眉。

俞漾盯著銀幕,畫面和聲音卻進不了腦子。她只聽見自己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只剩冰冷的灰。

晚上,俞漾翻開了她的日記本

3月31日,周六

她說要去看電影。我認真地搭了衣服。好累…不想去。

我很期待這次約會!好像在扮演一個劇本。

扮演得很拙劣。心裏那點高興,像快燒盡的香,只剩一絲煙,風一吹就散。但還是開心!不不不,不開心吧…挺累的,,麻煩。

她遲到了。又是簡繭。但我不可以討厭她。

林昕看電影還想著簡繭!我好討厭她,應該吧。

我看到她皺眉。那種擔憂的、專註的皺眉,以前是給我的。

好累呀…

林昕對簡繭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貼近的私語,每一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她們兩人之間的默契,都像一把極細的沙子。

這些沙子正被持續不斷地揚進俞漾心裏——那個原本只屬於她和林昕的淺灣。

淺灣正在被無聲地、不可逆轉地填平。水變得渾濁,氧氣稀薄。俞漾感到呼吸逐漸困難,不是瞬間的窒息,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缺氧。

她開始頻繁地在上課時屏息,直到胸口發悶,眼前發花,才驚喘一口氣。那種短暫的生理性窒息帶來的尖銳痛感,反而能讓她從綿長的心悸中暫時抽離。

鏡子裏的自己,下頜線一天比一天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昕某次捏了捏她的臉:“好像瘦了點?”

俞漾下意識偏頭躲開,含糊道:“沒啊,你感覺錯了吧。”

林昕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很自然地收回去,轉身整理明天要帶給簡繭的筆記:“可能吧。對了,數學筆記我明早先給簡繭,下午再給你看?”

“嗯。”

俞漾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一個簡繭,還有一層越來越厚的、名為“日常”的玻璃。

她能看見林昕,卻觸不到。

聲音傳過來也模糊不清。

最讓俞漾心底發冷的,是林昕似乎對她這種緩慢的枯萎毫無察覺。

林昕依然會在給簡繭帶早餐時,也給她帶一份;會在下雨天發消息問她帶沒帶傘;會在三人行時,偶爾記得牽一下她的手。

可這些關懷,像是設定好的程序,均勻地撒播,卻不再有那種專註的、只屬於俞漾的溫度。

她依然被照顧著,卻不再被“看見”。

這種被妥善安置卻又徹底忽略的感覺,比直接的爭吵或疏遠,更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和孤獨。

4月份的一個周三下午,食堂。

簡繭因為模擬答辯順利,難得話多了些,正輕聲描述答辯時一位評委老師的反應。林昕聽得眉眼彎彎,不時補充兩句。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她們之間跳躍。俞漾看著那道光,忽然很輕地問:

“那你們晚上還來吃飯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楞住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林昕頓住,轉頭看她,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

“我們?”她重覆了一遍,隨即笑起來,“肯定吃的啊,怎麽這樣問?”

“……沒什麽。”

俞漾低下頭,用力把一口飯塞進嘴裏。米飯軟爛,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你們。

她怎麽會用這個詞?

這個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驟然照見了她內心深處早已默認的格局——在她心裏,林昕和簡繭已經是一個不可分割的“你們”了。

而她,是站在“你們”對面的、孤單的“我”。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緩慢地割開了她一直試圖掩飾的傷口。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自己劃在了外面。原來這種三人行的煎熬,早已侵蝕了她的自我定位,讓她親手將自己放逐到了旁觀者的位置。

更深的胸悶襲來。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讓熟悉的窒息感包裹自己。在耳膜嗡嗡的聲響和逐漸加重的壓迫中,那尖銳的心痛似乎被模糊掉了一些。

可當呼吸終於無法維持,她猛地吸氣時——

冰涼的空氣沖進胸腔,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空曠的荒蕪。

淺灣已被徹底填滿。

她這條小魚,在越來越渾濁、擁擠、缺氧的水裏,張著嘴,卻再也呼吸不到屬於她的那一口清新。

窒息不再是突然的襲擊。

而是每分每秒包裹著她的、沈重的常態。

4月10日,周三

今天我說了“你們”。

“你們晚上還來吃飯嗎?”

……你們。

這個詞像水銀,從嘴裏滑出來,滾進心裏,沈甸甸的,有毒。

我又憋氣了,這次很久。久到覺得自己可能會就這樣悄悄消失,像水漬蒸發一樣,沒人發現。

但身體背叛了我,它擅自開始了喘息。

空氣進來,荒蕪鋪開。

淺灣沒了。

不,或許它從來就是我幻想出來的避難所。現在連幻想都沒力氣維持了。

窒息就是呼吸。

活著就是忍受。

日記寫到這裏,也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手指很重。筆也是。

今天就到這裏吧。

日記本在這一頁之後留下大片空白,接下來的日期跳躍,字跡逐漸淩亂,詞句愈發簡短,像力氣被抽幹後留下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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