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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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時間在一種壓抑的平靜中滑向高二期末,然後是短暫的寒假。

高三,像一場驟然拉響的警報,毫無緩沖地降臨了。

教室後面的倒計時牌掛了起來,鮮紅的數字每天變化,像某種無聲的催逼。課桌上堆起的書本和試卷越來越高,幾乎要淹沒每個人的臉。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油墨試卷混合的、屬於高三的特有氣味。

林昕和簡繭變得更加忙碌。

她們參加的競賽進入了全國階段,頻頻需要請假去外地參加培訓和比賽。她倆名字開始出現在學校的光榮榜上,“理科雙璧”的稱號漸漸在年級裏傳開。

保送頂尖大學的傳聞也越來越清晰,像一層耀眼的光環,將她們與普通埋頭苦讀的學生區隔開來。

俞漾看著光榮榜上林昕冷靜自信的證件照,心裏那點微弱的“並肩”幻想,被現實徹底擊碎。她們在另一個賽道上一騎絕塵。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攫住了她。她開始拼命學習。不再期待和林昕一起吃晚飯——反正她們也常常不在。她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圖書館或教室。

但這種“拼命”只體現在機械延長的學習時間和耗盡的精力上。攤開的書,字句會飄移;剛背下的文綜要點,合上書就一片模糊。數學大題,看懂答案的每一步都覺得合理,自己動手卻總在某個步驟卡死,思維像生銹的齒輪,發出空洞的摩擦聲。

林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狀態。有一次,俞漾對著一道函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義地畫著圈,眼神發直。

林尋放下畫筆,拖了椅子坐到她旁邊。

“哪題?”

俞漾沈默地指了指。

林尋看了幾分鐘,抽紙畫圖。“圖像,分段,單調性。最值在這裏。”

思路清晰如刀。俞漾聽著,當時覺得懂了。可當林尋離開,她自己重新做時,又在同一個地方停滯。那種“懂了但做不到”的無力感,比完全不會更令人絕望。

晚上在宿舍,一起“加班”的人變成了兩個。俞漾背文綜,刷數學;林尋畫她的練習,有時也做理綜卷。兩人很少交談,但筆尖的沙沙聲和兩小片臺燈光,成了寒夜裏一種奇特的陪伴。林尋偶爾會扔過來一塊巧克力,言簡意賅:“補腦。”

巧克力補腦?核桃吧…俞漾記得當時自己這麽在心裏吐槽過

俞漾的日記

3月18日小雨

倒計時:82天。

保送名單:林昕,簡繭。T大物理。

意料之中。心裏還是被撞了一下,悶的。

她們上岸了。我還在海裏撲騰,可能游不到岸邊。

和林尋學習。安靜。只用盯題就好。

林昕說帶了特產。謝謝。

沒什麽感覺。快樂和難過,都在等待裏耗光了。

只剩焦慮。對成績,對未來,對自己。

拼命是為了什麽?證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不知道。隨便吧。

四月的市統考,像一盆冰水,將俞漾澆了個透心涼。

成績排名非但沒有前進,反而下滑了十幾名。數學和文綜選擇題的失誤多得刺眼,那些她以為自己“懂了”的知識點,在考場上全部叛變。

俞漾的日記 4月…日

日期被墨水塗汙

52。

排名:52。完了。

班主任說:調整狀態。

怎麽調整?把腦子挖出來洗洗嗎?紅燈。全是紅燈。函數。解析幾何。洋流。季風。

不會。都不會。

他們說的對。我完了。

廢物。

那天晚上俞漾打電話回家,父母的焦慮終於爆發了。

“你看看這個分數!這個排名!能上什麽好學校?”

“一天到晚心思放在哪裏?”

“我們為你付出這麽多,你就拿這個回報我們?”

那些話語像針一樣紮過來。俞漾低著頭,一言不發。她想說她在努力,她也很害怕。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感淹沒了她。

我……好沒用啊,為什麽總讓爸爸媽媽失望,怎麽辦啊,怎麽成績一直上不去!憑什麽,為什麽!憑什麽是我啊……

回到宿舍,反鎖上門。世界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血液在耳中轟鳴的噪音。書桌像一座紙的墳墓,壓得她喘不過氣。

心裏那個黑洞在咆哮,吞噬一切,只留下一種想要破壞什麽的、冰冷的沖動。她需要一種更真實、更可控的疼痛,來覆蓋心裏那種空洞的、無處著力的難受。

她拿起那把美工刀,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顫抖。不是真的想做什麽,只是……需要一個出口。

在左手手腕內側,比月牙手鏈更靠上的位置,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劃了一下。

輕微的刺痛傳來。皮膚上出現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痕,很快,極細的血珠滲了出來,連成一條淡紅色的線。

並不疼。

但心裏那頭尖叫的、焦躁的猛獸,忽然之間,安靜了。

一種詭異的、釋放般的平靜,短暫地籠罩了她。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是林尋特有的、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意味的敲門聲。

“俞漾,怎麽鎖門了?”

俞漾猛地驚醒,像是從夢魘中掙脫。她慌忙扯下抽屜裏的一截紙巾,胡亂按在手腕上,又把美工刀飛快地塞進筆袋深處。

“來了!”她應道,聲音有些發顫。

打開門,林尋站在光影交界處。她的目光掠過俞漾蒼白的臉,瞬間下移,定格在她緊握紙巾、指縫滲紅的左手上。

空氣凝固了。

“你在裏面……做什麽呢……”

林尋臉上所有的表情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她死死盯著那裏,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人抽走了她周圍所有的氧氣。

她沒有動怒,沒有驚呼,只是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她伸出手,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麽:“……給我看看。”

俞漾把手藏到身後,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不要…”

林尋沒有再問。她一步上前,用一種不容抗拒又異常輕柔的力道,握住了俞漾的手腕,

“林尋…不要…”俞漾搖頭。

林尋卻堅持慢慢將她緊攥的、染血的紙巾拿開。

那道細長的、滲血的痕跡暴露在燈光下。

時間仿佛停止了。

林尋低著頭,看了很久。她的肩膀繃得很緊。然後,俞漾看見,大顆大顆的淚水,毫無聲息地從她低垂的眼睫下墜落,徑直砸在俞漾的手腕上,滾燙。

“……疼嗎?”林尋的聲音啞得幾乎破碎。

俞漾搖頭,又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下一秒,她被拉進一個緊得窒息的懷抱。林尋的手臂箍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不準……”林尋的聲音悶在她發間,帶著劇烈的哽咽和一種近乎兇狠的心疼,“俞漾,你聽著……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這樣做。任何!”

那個擁抱,像一道決堤的防線,沖垮了俞漾所有偽裝的堅強。她在她懷裏放聲痛哭,將排名、失望、孤獨、對未來的恐懼……所有的一切都哭了出來。

林尋沒有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她,一只手穩穩地、一遍遍撫過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只受傷後劇烈喘息的小動物。

那一晚,林尋默默打來溫水,用棉簽一點點清理那道其實很淺、早已止血的痕跡,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然後,她從自己包裏拿出一片印著小魚圖案的創可貼仔細貼好。

“睡吧。”她關上大燈,只留一盞昏暗的臺燈,“我在這兒。”

俞漾在淚眼朦朧中看著林尋在昏暗光線裏的側影。手腕上,小魚創可貼妥帖地覆蓋著皮膚,傳來安心的壓力。心裏那個冰冷蔓延的黑洞,似乎被這個溫暖的、堅實的陪伴暫時堵住了。

在失去意識的邊緣,俞漾模糊地想:原來被人“看見”痛苦,是這樣的感覺。

她握著那只溫暖的手,疲憊又安心地沈沈睡去。

俞漾的日記 4月…日夜

這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道長長的、用藍色水筆畫出的波浪線,從紙頁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力道很深。

翻過一頁

無日期

魚。

貼住了。

燈。

呼吸。……

窗外,夜色深沈。但房間裏,有一盞小小的、無聲的燈,徹夜未熄。

時間不停流動。

俞漾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因為林昕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跳加速或暗自神傷。她也不再費力地去試圖融入那些她插不進的話題。

這種平靜,並非釋然,而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節能模式”。關閉了大部分感受的通道,以減少消耗,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不期待,就不會失望;不投入,就不會受傷。

某個尋常的周末夜晚。

俞漾寫完作業,正準備休息,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昕發來的信息。

沒有前言,沒有上下文,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話,躺在對話框裏:

“我們好好的,行嗎?”

俞漾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窗外的夜色很濃,沒有星星。

好好的?怎樣才算“好好的”?像現在這樣嗎?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假裝一切裂痕都不存在,在三人並行的道路上,她獨自走在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並肩的背影?

還是像以前那樣?可是,“以前”真的還能回去嗎?那些被忽略的瞬間,那些落空的期待,那些獨自吞咽的委屈,真的能當作從未發生嗎?

她不知道。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指尖冰涼。她打出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對話框裏,始終只有林昕發來的那一行字,孤零零地,等待著一個也許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的回覆。

最後,她按滅了屏幕,將手機放到一邊,拉高了被子。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靜靜地躺著。

淚水沖垮了這幾天辛辛苦苦建起的堤壩。

她並沒有沒有回覆。

她不知道要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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