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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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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涸

那種疲憊的“原諒”之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又以一種更加穩定的“三人行”模式滑向了深冬。

轉眼便是一年一度的科藝節。校園裏一改平日的嚴肅,到處張貼著色彩鮮艷的海報,空氣中漂浮著糖炒栗子和烤腸的甜膩香氣,各色社團的攤位前擠滿了興奮的學生,笑聲和喧嘩聲比陽光更滿溢地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午睡起床鈴響過好一會兒,俞漾才從宿舍有些昏沈地走到教室。

下午沒有課,大部分同學早就沖下去參加活動了,教室裏空蕩蕩的,只有幾縷斜陽透過窗戶,落在堆著書本的課桌上,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飛舞。

她的座位靠窗。剛坐下,準備從抽屜裏拿本書出來打發時間,就看見一張折成方塊的便簽紙,安靜地躺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中央。

淺黃色的紙,邊緣有些毛躁,是林昕常用的那種。

心口莫名地輕輕一跳。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微弱的暖意,像瀕死的火星被風撩了一下。她伸手拿起,展開。

字跡是熟悉的飛揚,甚至能看出落筆時的急切:

“漾漾速來!我們一起去拍照!——昕”

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咧開嘴的笑臉。

“我們”。

這個詞再次出現,但在這個語境裏,在這個科藝節喧鬧的背景下,似乎不再帶有之前那種將她排除在外的冰冷。它更像是一個召喚,一個指向過去的、溫暖的約定。

俞漾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彎了起來。這段時間籠罩著她的那種揮之不去的無力感和麻木,像是被這張小小的紙條撬開了一道縫隙,漏進來一點稀薄但真實的光亮。

林昕還記得?還記得她們去年說好,今年科藝節要拍很多很多照片?

盡管身體和精神依然被持續的疲憊感拖拽著,但她幾乎立刻站了起來。心跳有些快,像是要彌補這段時間過於緩慢沈重的節奏。她沒顧上整理有些淩亂的頭發,也忘了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就這麽攥著那張紙條,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也是空蕩蕩的。

她小跑起來,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裏回蕩,顯得有些突兀。冷空氣從樓梯口灌上來,撲在只穿著單薄毛衣的身上,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但她顧不上這些。胸腔裏鼓動著一種久違的、名為“期待”的情緒,驅散了些許寒意。

跑到林昕班級所在的樓層,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隱約的笑鬧聲。門虛掩著。俞漾停下腳步,稍稍平覆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才推開門。

教室裏人也不多,三五個女生正圍在一起看手機,爆發出陣陣笑聲。沒有林昕,也沒有簡繭。

期待像被戳了一下的氣球,微微癟下去一點。俞漾走進去,靠近那群女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請問,看到林昕了嗎?”

其中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認出了她是誰,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笑意:“林昕啊?她早下去啦!跟簡繭一起,說是去操場那邊拍照了,走了有一會兒了。”

“哦……謝謝。”俞漾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她退出教室,輕輕帶上門。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更大的冷風毫無遮擋地吹過來,穿透毛衣,讓她打了個寒顫。

“跟簡繭一起”。

“走了有一會兒了”。

紙條上那個“我們”,原來指的是“林昕和簡繭”。而“速來”,可能只是寫下那一刻的想法,或許當時她們還沒走,或許只是順手一寫,或許……有無數種可能。

但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的光亮,已經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冰涼的窒息感,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手裏那張已經被捏得有些發皺的紙條。那個笑臉圖案此刻看來有些刺眼。

下去嗎?

心底有個聲音在問。或許她們就在下面等她呢?或許只是那個同學沒說清楚?

一股不甘心,或者說,是一點殘存的、連她自己都厭惡的希冀,讓她重新邁開了腳步。

這次不是小跑,而是更快的奔跑。她沖下樓梯,冷風更加猛烈地灌進她的口鼻,沖進肺裏,帶著初冬特有的幹冽和微微的塵土味,刮得氣管生疼,泛起一股隱隱的血腥氣。她不顧一切地跑著,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追上那個已經離開“有一會兒”的約定,就能證明那張紙條不是又一個讓她空歡喜的玩笑。

穿過教學樓連接操場的連廊,喧鬧的人聲和音樂聲瞬間將她包圍。操場上人頭攢動,各個社團的攤位前擠滿了人,氣球飄蕩,彩帶飛舞。陽光很好,照在每個人興奮的臉上。

俞漾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目光急切地掃過攢動的人群。她看到穿著玩偶服的人笨拙地走來走去,看到拍照打卡的背景板前排著隊,看到有人舉著棉花糖大笑……那麽多張臉,那麽多身影,鮮艷,生動,擁擠。

唯獨沒有她尋找的那兩個人。

她繞著操場邊緣走了一圈,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沈。冷風不斷帶走她身上的溫度,剛才奔跑帶來的些微熱氣早已散盡,只剩下刺骨的冰涼。肺裏的疼痛還在,心跳卻慢慢緩了下來,變成一種沈重而疲憊的鈍響。

沒有。哪裏都沒有。

那股支撐她跑下來的力氣,霎時被抽空了。巨大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腳底漫上來,瞬間淹沒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三人相處的沈默時刻,都要來得更徹底,更絕望。

她轉身,慢慢地往回走。離開喧鬧的廣場,重新走進相對安靜的教學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扶著欄桿上了樓。

走回自己班級所在的樓層,在教室後門,正好碰上抱著教案走出來的地理老師。那是一位和藹的中年女老師,姓王,平時就很關心學生。

王老師看到她,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俞漾?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不下去玩玩嗎?今天多熱鬧。”

很平常的一句關心。甚至可能只是老師看到落單學生時的習慣性詢問。

可就是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俞漾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視線迅速模糊起來。她慌忙低下頭,生怕被老師看到自己驟然紅了的眼睛,喉嚨哽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從鼻腔裏擠出一個模糊的:“嗯。”

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加快腳步,與老師擦肩而過,沒有回教室,而是拐向了另一條走廊。她知道那裏有一個很小的圖書角,平時很少有人去。

狹小的空間裏堆著書架,窗戶很高,光線昏暗。俞漾走到最裏面的角落,那裏有一張桌子。她拉出椅子坐下,冰冷的木頭觸感透過薄薄的校褲傳來。

終於不用再勉強自己挺直脊背,不用再控制面部表情。

她慢慢地趴在了桌面上,手臂環住自己。額頭抵著冰冷的手臂,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洇濕了一小片衣袖。

起初是無聲的,只是肩膀難以抑制地輕輕顫抖,後來壓抑的抽泣聲還是漏了出來,在寂靜無人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和淒涼。

她哭什麽呢?哭又一次被拋下?哭那張讓她空歡喜的紙條?哭自己在冷風裏徒勞的奔跑?還是哭這漫長幾個月來,積壓了太多、已經無法承載的失望和孤獨?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出去年的畫面。也是科藝節,陽光好像更暖一些。林昕用零花錢買了串糖葫蘆,山楂又大又紅,糖殼晶瑩脆甜,她們一邊吃一邊逛跳蚤市場,在舊書攤前蹲了很久,分享同一副耳機聽歌……

那些記憶如此鮮明,鮮活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笑聲似乎還回蕩在耳邊,糖葫蘆的酸甜滋味好像還留在舌尖。

可僅僅一年。

同樣的節日,同樣的校園,同樣的人。

一切都不一樣了。

刺眼的對比像一把鹽,撒在剛剛破潰的傷口上,疼得她蜷縮起來,哭聲壓抑在臂彎裏,變成破碎的嗚咽。

她對自己說,沒什麽,只是小事……可這些自我安慰的話語蒼白無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心臟那個地方,空洞洞地疼著,冷風好像灌了進去,在那裏盤旋不去。

她不知道在那裏趴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幹,只剩下幹澀的酸痛,和渾身脫力般的冰涼。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科藝節的喧鬧似乎也接近了尾聲,隱約傳來的音樂聲換了更舒緩的曲調。

晚飯時間,俞漾沒有去食堂。她直接回了教室,教室裏已經有一些同學回來了,正在興奮地交流下午的見聞,分享拍到的照片。俞漾沈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作業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前的字母和數字扭曲跳動,無法形成任何意義。

陳晨湊過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壓低聲音說:“哎,小魚,剛才林昕來找你了!好像挺急的,看你不在又走了。讓你回來了去找她吧?”俞漾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哦。”她應了一聲,聲音沒什麽起伏,“知道了。”

去找她?

去找她說什麽呢?問“你們拍完照了嗎?玩得開心嗎?”還是說“我看到了你的紙條,我跑下去找你們了,可是沒找到”?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她感到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極致的厭倦和疲憊。她不想再去追問,不想再去確認,不想再經歷一次從希望到落空的過程。太累了。

她沒有動,繼續對著作業本發呆,直到晚自習的預備鈴響起。

晚上回到寢室,俞漾簡單洗漱後,就爬上了自己的床,拉上了床簾,將自己隔絕在那個小小的、昏暗的空間裏。她閉上眼睛,希望睡眠能像一塊黑色的幕布,盡快覆蓋這一切。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心碎或疲憊而停下腳步。科藝節之後,期末考試的緊張氣氛迅速沖淡了節日的餘韻。緊接著,便是寒假。

寒假過得有些混沌。俞漾待在家裏,大部分時間窩在自己的房間。

父母以為她是期末學習太累,叮囑她多休息。林昕發來過幾次消息,問她寒假作業的進度,分享一些看到的有趣視頻,或者簡單地說說今天做了什麽。消息的頻率不高不低,內容不痛不癢。

她們誰都沒有再提起科藝節,沒有提起那張紙條,沒有提起生日那天的缺席,沒有提起這幾個月來任何一次微妙的尷尬和沈默。

就像共同默認了某種無形的橡皮擦,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小心翼翼地擦去,只留下光滑平整的、看似無恙的表面。

開學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日常”。

林昕依然會來找她一起吃午飯,簡繭通常也在。她們依然會聊起班上發生的趣事,聊起新的課程和老師。俞漾依然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林昕有時會給她夾菜,有時晚上會發來一句“晚安”。俞漾也接受,也回覆“晚安”。

表面上,風平浪靜。甚至比科藝節前那段緊繃的時期,顯得更加“和諧”。

但俞漾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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