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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灘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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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灘沙礫

推開門時,舍友林尋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鏡子梳頭發。聽見開門聲,林尋轉過頭來。

“回來了?”林尋放下梳子,目光在俞漾臉上掃了一圈,“今天臉色不太好啊。怎麽,林昕又提到那個簡繭了?”

俞漾心底一沈:“我見到簡繭了,我們一起吃的飯……三個人。”

“嘖!我早說了……”林尋皺起眉,站起身,她比俞漾高半個頭,走過來時帶著一種壓迫感,“我就說今天咋還多了個人?我在窗口看見了,跟在林昕旁邊的那個就是新歡簡繭?”

“別瞎說!”俞漾的聲音陡然拔高,“只是舍友!”

“舍友?”林尋挑眉,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舍友需要這麽貼身照顧?需要一起吃飯?需要你在這兒失魂落魄?”

俞漾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林尋走近一步,低頭看著她:“俞漾,我實話實說——那個林昕,她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她對你那些好,在她看來就是普通朋友之間的照顧。但你呢?你把那些都當成什麽了?”

俞漾的臉一下子白了。“你咋胡說什……”

林尋嗤笑一聲,“你看她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手腕上那個手鏈,她也有一樣的吧?你以為那是什麽?定情信物?”

“你別說了——”俞漾撇過頭,不敢看林尋,猛地推開她,眼眶紅了。

林尋被推得後退半步,但眼神依然銳利:“我閉嘴可以,但事實不會變。俞漾,你在這兒為她患得患失,她呢?她帶著新認識的‘舍友’一起吃飯,把你晾在一邊。這就是你想要的?”

“不是的,不是的!她是喜歡我的,你懂什麽!”俞漾使勁搖著頭喊道,“她對我是不一樣的!她說過的!”

“她說?”林尋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諷刺,“她說你就信?她說你重要,你就真的信了?俞漾,你清醒一點,如果她真的喜歡你,怎麽會讓你這麽難過?”

俞漾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轉身撲到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

林尋站在旁邊,看著顫抖的肩膀,眼神覆雜。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對不起。我說得太重了。”

她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包紙巾,放在俞漾枕邊。

“但我說的都是實話。”林尋的聲音平靜下來,“那個林昕,她根本配不上你的喜歡。她恐怕連你在想什麽都看不出來,憑什麽讓你這麽傷心?”

俞漾沒有回答。她只是哭著,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尋在她身邊坐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

那晚,俞漾在日記本上寫:

11月6日,晴。

今天見到了簡繭。她長得真好看,好看到讓我害怕。林昕對她很好,就像曾經對我一樣好。但林昕說,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呢?我不敢問。我怕聽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翻開日記本的前幾頁。那裏夾著一張照片,是高一下學期春游時拍的。照片裏,她和林昕站在櫻花樹下,她的頭微微靠在林昕肩上,林昕沒有躲,反而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頭。

那一刻,陽光正好,櫻花紛飛。

俞漾用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林昕的側臉,心裏湧起一陣酸澀的甜蜜。

她是不一樣的。她必須不一樣。

否則,這整整一年的心動、期待、那些深夜的輾轉反側,又算什麽?

接下來的兩周,俞漾的預感成真了。

時間被拉長成單調而折磨的循環。每一天似乎都大同小異:

“三人行”幾乎成了固定模式。早餐時林昕會給簡繭帶一份,因為“她總忘記吃”。午飯常常因為簡繭的實驗或討論而推遲或取消。晚飯時,她們的話題總圍繞著競賽、實驗數據、還有簡繭那些需要“慢慢克服”的心理障礙。

俞漾越來越沈默。她試圖加入對話,問些“今天實驗順利嗎”之類的問題,但得到的往往是簡繭細聲細氣的解釋和林昕的補充——那些專業術語她聽不懂,那些電路圖她看不明白。

幾次之後,她放棄了,只是安靜地吃飯,聽著她們用她不懂的語言交流。

林昕不是沒註意到她的沈默

有時她會夾一筷子俞漾愛吃的菜到她碗裏,或者在下樓時輕輕碰碰她的手背,低聲問:“今天累不累?”但也就僅此而已。她的註意力像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大半給了簡繭和競賽,剩下一小半才留給俞漾。

周三晚上,俞漾在宿舍寫作業時收到林昕的消息:【漾漾,明天下午簡繭有場模擬答辯,結束後她狀態可能不太穩定。我們晚飯可能要晚點,或者改天補上,可以嗎?】

又是簡繭。

俞漾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發涼。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因為簡繭調整計劃了。她深吸一口氣,打字:【好。】

發送後,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無論怎麽調整心態、怎麽告訴自己“要懂事”“要理解”都揮之不去的疲憊。

林尋從畫板後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被放鴿子了?”

“……不是放鴿子,只是改時間。”俞漾下意識維護。

林尋沒反駁,只是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自己信就行”。

俞漾的日子開始被一種粘稠的、無聲的鈍感包裹。

周五下午,陳晨興沖沖地跑來:“漾漾!學校後街新開了家甜品店,據說提拉米蘇絕了!周末一起去?”

俞漾勉強笑笑:“好啊。”

“叫上林昕一起?”陳晨擠擠眼。

俞漾的笑容淡了些:“她……可能沒空,要準備競賽。”

“又是競賽。”陳晨撇撇嘴,“你家林昕最近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也是,聽說她們那個競賽挺關鍵的,贏了可能直接保送。”她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我怎麽聽說,她最近老跟那個新來的簡繭在一起?好多人看見她們同進同出。”

俞漾的心揪了一下,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她們是舍友,又在一個競賽小組,正常。”

“是嗎?”陳晨打量著她的神色,沒再追問,只是拍拍她的肩,“誒!下周四你生日,打算怎麽過?二人世界?”

“嗯……”

“那周六去吃甜品吧,算我和楚楮請你過生日!”

“……好啊。”

周六的甜品店之旅沒能讓俞漾放松多少。陳晨和楚楮依然甜甜蜜蜜,分享同一塊蛋糕時自然的親昵讓俞漾既羨慕又心酸。

她忍不住想,如果林昕在,會是什麽樣?會像以前一樣,把她不喜歡的奶油刮走,把她愛吃的草莓留給她嗎?

還是說,現在這些事,林昕都在對另一個人做?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昕發來的消息:【在幹嘛?】

俞漾盯著那三個字,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她拍了張蛋糕的照片發過去:【和陳晨她們吃甜品。】

過了一會兒,林昕回覆:【看起來不錯。簡繭今天情緒好多了,我們剛做完一套題。晚上有空嗎?】

俞漾看著“簡繭”兩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後她回:【和陳晨她們約好了晚上看電影,下次吧。】

發送後,她放下手機,挖了一大口蛋糕塞進嘴裏。甜得發膩。

“慢點吃。”陳晨遞過來一張紙巾,眼神裏有關切,“和林昕鬧別扭了?”

“……沒有。”俞漾擦擦嘴,“就是覺得,大家好像都越來越忙了。”

“高二嘛,正常。”陳晨聳聳肩,“不過再忙,真正在乎的人總會有時間的。”

真正在乎的人。

俞漾垂下眼。林昕在乎她嗎?在乎的。否則不會每天抽空發消息,不會記得她愛吃什麽,不會在揉她頭發時說“你不一樣”。

可是這種“在乎”,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它變得稀薄,變得需要分享,變得總是排在“簡繭的需要”“競賽的壓力”之後。

自那頓奠定模式的“三人晚餐”後,俞漾和林昕之間那點因“你不一樣”而短暫回暖的溫度,迅速被日常中不斷累積的“沙礫”冷卻、掩埋。

林昕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忙,競賽進入白熱化階段。更讓俞漾有些無措的是,那個初遇時蒼白怯懦、需要被小心呵護的簡繭,在理科競賽的世界裏竟展現出令人驚訝的才能和專註。

她不再是單純的“被保護者”,而逐漸成為能與林昕並肩討論、甚至在某些刁鉆問題上給出關鍵思路的“戰友”。

俞漾從陳晨那裏聽說,簡繭成績極為耀眼,是學校著力培養的競賽苗子。

這個認知讓俞漾心裏的感覺更加覆雜。一邊是佩服,另一邊卻是更深的疏離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落差。

她曾以為簡繭是完全依賴林昕的脆弱花朵,卻原來她擁有著和林昕並肩站立在另一個理性耀眼的世界的資本。

那她呢?她有什麽呢?她要怎麽和林昕並肩?

算了……別想了!俞漾告訴自己,林昕心中俞漾還是最重要!

而且,下周四、11月20就是她的生日了!她可以名正言順的讓林昕直陪自己吃飯!

想到這,俞漾心裏冒出一絲絲甜意,快擱淺的小魚,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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