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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樹林的暗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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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樹林的暗湧(二)

廣播裏開始播放運動員進行曲,開幕式即將開始。各班隊伍陸續入場,舉牌手們走在最前方——林昕舉著十一班的牌子,白色運動服襯得她身姿挺拔,步伐穩而有力。經過十二班休息區時,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掃過來,在俞漾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極輕地點了下頭。

俞漾立刻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尋站在她身側,看著那個隔著半個操場、卻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的眼神交流。

然後她看見,林昕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是個短暫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熟稔和默契。

林尋握著水瓶的手指緊了緊。

400米預賽開始前,俞漾在檢錄處做最後的拉伸。

她能感覺到對面理科班休息區投來的目光,林昕果然在看她。

志願者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她正站在遮陽棚邊緣,手裏拿著記錄板,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俞漾身上。

俞漾偷偷朝那邊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看見林昕很輕地笑了下,也用口型回了句什麽。

看口型,是“你能行”。

俞漾心裏甜得像化開的蜜糖。

發令槍響。

風聲在耳邊呼嘯,吶喊聲模糊成一片背景音。俞漾全力沖刺,過彎道時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林尋不知什麽時候擠到了最內側跑道旁,舉著手機在錄。

最後五十米,俞漾咬緊牙關沖過終點線。小組第二,進決賽了。

她撐著膝蓋喘氣,汗順著下巴滴落。眼前忽然出現一瓶擰開的水。

“喝慢點。”林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俞漾擡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昕!你怎麽過來了?不是要負責記錄嗎?”

“換班了。”林昕說得簡單,用濕巾擦了擦她額頭的汗,“跑得不錯。”

“那當然!”俞漾得意地仰起臉,卻突然“嘶”了一聲——號碼布的別針松了,金屬針尖在她鎖骨下方劃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別動。”林昕皺眉,按住她想亂動的手。

幾乎同時,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

林尋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個小魚圖案的鐵盒:“我有創可貼。”

盒蓋打開,裏面整齊排列的創可貼在陽光下咧著嘴笑。憨態可掬的小魚圖案,每一片都是林尋親手畫的,連魚鱗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林昕的目光在那些創可貼上停留了一秒——不長,但足夠看清每一片圖案的細節,也足夠讓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用這個吧。”她忽然開口,從自己志願者馬甲的口袋裏掏出一個防水創可貼,“跑步出汗,這種更服帖。”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早就準備好了,仿佛知道俞漾一定會需要,仿佛……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權利。

林尋的手頓在半空。

俞漾左看看,右看看。她看見林尋琥珀色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暗淡——像陽光突然被雲層遮蔽,那些精心繪制的小魚圖案似乎也黯淡了幾分。她也看見林昕褐色眼底那種平靜的、近乎理所當然的堅持,像一塊溫潤卻堅硬的玉石。

心裏那點微妙的愧疚浮了上來,攪得她心口發軟。

於是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猶豫地懸停了一瞬,然後小心翼翼地、像接住一片羽毛般,從林尋的鐵盒裏拿起一片小魚創可貼。

“這個……”她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哄人的柔軟,“這個圖案太可愛了,我舍不得用。”

她對林尋露出一個明亮的、帶著歉意的笑:“我先留著!等下次……下次不小心劃傷手指的時候再用,好不好?”

“……好。”林尋最終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嗯!”俞漾用力點頭,像收到什麽鄭重承諾似的,小心地將那片小魚創可貼放進運動褲的口袋,還輕輕拍了拍,確認放好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向林昕拉起她的手晃了晃。微微嘟起嘴,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鼻音:“林老師——”她故意拖長尾音,眼睛彎成月牙,“這個防水的我不會貼,你幫幫我唄?你貼得最好了。”

“林老師”這個稱呼,是高一某次俞漾數學考砸了,林昕給她補課時開玩笑起的。後來就成了她們之間某種親昵的代號,只在俞漾撒嬌或討好的時候用。

林昕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看著俞漾仰起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依賴和討好的眼睛,看著那微微嘟起的、泛著光澤的嘴唇。

心底某個地方,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癢癢的,酥酥的。

然後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愉悅的流光。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軟了半分。

撕開創可貼包裝時,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塑料膜分離的細微聲響在喧鬧的操場邊幾乎聽不見,但俞漾屏著呼吸,聽得一清二楚。

林昕低下頭,湊近俞漾鎖骨下方那道細小的紅痕。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俞漾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陰影,能聞到她身上幹凈的草木香混著一點薄荷的清涼,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頸側的皮膚。

和初見時不同,她的指尖這次沒有刻意避開。

捏著創可貼邊緣貼上皮膚時,她的指腹很輕地、若有似無地擦過俞漾的皮膚。那觸感溫涼,帶著一點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的粗糙感。

俞漾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耳根瞬間染上薄紅。

“別動。”林昕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低的,帶著點命令的口吻,卻因為距離太近而顯得有些……暧昧。

她的指尖沒有離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用指腹緩慢地、一圈一圈地將創可貼邊緣撫平。動作細致得像在修覆一件珍貴的瓷器,每一寸按壓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專註。

撫平後,她的拇指在創可貼中心很輕地按了按,確認貼牢了。

然後才直起身。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旁邊的林尋一眼。

但當她擡起眼,目光掠過林尋握著鐵盒的、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時,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

滿意。

那種近乎本能的、領地得到確認後的滿足感,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她褐色的瞳孔裏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雖然很快恢覆平靜。

但剛才那一瞬的暗湧,真實存在。

“好了。”林昕對俞漾說,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溫和,“這樣就不會掉了。”

俞漾摸了摸貼得平整服帖的創可貼,又摸了摸口袋裏那片小小的、柔軟的小魚創可貼。

心裏那點微妙的愧疚,終於被另一種更滿的、更溫暖的情緒取代了。

她擡起頭,對林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謝謝林老師!你最好了!”

這句話說得響亮又真誠,在喧鬧的操場邊清晰地傳開。

林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很輕地、無人察覺地,上揚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林昕擡眼看向旁邊的林尋:“謝謝你這麽關心漾漾,你的創可貼圖案很用心。”

“她喜歡小魚。”林尋慢慢合上鐵盒蓋子,“哢嗒”一聲輕響。

像某個小小的、未曾開啟的期待,被輕輕關上了。

“我知道。”林昕的語氣平淡,“高一美術課,她畫的第一幅水彩就是金魚。”

我知道得比你更早,更久。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卻在空氣裏清晰可聞。

林尋握著鐵盒的手指緊了緊。她看著林昕自然而然地接過俞漾手裏的水瓶,擰開遞回去;看著林昕用濕巾擦掉俞漾額頭的汗;看著俞漾仰著臉對林昕笑,眼睛裏全是信賴和親近。

那種親近,旁人模仿不來,也介入不了。

廣播響起1500米檢錄通知時,林尋轉身離開得很快。“走了。”

“哦哦!好,林尋你加油啊!”

“……嗯。”

1500米比賽時,林尋跑得很拼命。

風在耳邊呼嘯,汗水模糊了視線。經過十二班休息區時,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俞漾站在最前排,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著加油,眼睛亮得像盛滿了陽光。

而她身邊,林昕不知何時也過來了,正擡手替俞漾擦去濺到臉上的水珠。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林尋閉上眼,全力沖刺。

沖過終點線時,她踉蹌了幾步,撐著膝蓋劇烈喘息。汗從發梢滴落,在跑道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眼前出現一瓶水。

她擡起頭。

是俞漾。她跑過來了,身後跟著陳晨和楚楮,三個人臉上都是興奮的笑容。

“林尋!你太厲害了!第三名!”俞漾把水塞進她手裏,“快喝點水!要不要坐下休息?陳晨去拿毛巾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關切,熱情,毫無保留。

林尋接過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剛剛好的溫度。

“謝謝!這麽貼心啊小魚兒。”她說。

“謝什麽!你超棒的!”

陳晨拿著毛巾跑過來,楚楮遞上能量棒。三個女生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說著剛才比賽的精彩瞬間。俞漾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尋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的志願者服務站。

林昕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到了那裏,手裏拿著記錄板,目光平靜地看向這邊。當對上林尋的視線時,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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