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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樹林的暗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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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樹林的暗湧(三)

1500米頒獎儀式剛結束,廣播裏就傳來一陣輕快的音樂前奏。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喇叭傳遍操場:“下面進入點歌環節!第一首歌——來自十二班的林尋同學,送給今天在陽光下奔跑的笑得像太陽一樣的女孩。”

操場上響起一片口哨聲和起哄聲。高二年級誰不知道十二班那個寸頭美術生?誰不知道她的性向?

前奏流淌出來,是那首溫柔的《形容》。

俞漾正坐在十二班休息區的椅子上喝水,聞言差點嗆到。她擡起頭,看向廣播站的方向,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慢慢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

“林尋點的!”她轉頭對旁邊的陳晨說,眼睛彎成月牙,語氣輕快,“她居然點歌!還說什麽‘笑得像太陽一樣’……好肉麻啊!”

陳晨和楚楮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廣播裏的歌聲溫柔響起:

“就像是那灰色天空中的小雨

下得淅淅瀝瀝淋濕我的思緒……”

俞漾跟著輕輕哼唱,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打著拍子。她是真的喜歡這首歌,也覺得林尋這個舉動很貼心。

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首歌在別人耳裏可能意味著什麽。

更沒有察覺到,不遠處理科班休息區邊緣,有雙褐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林昕站在志願者服務站的遮陽棚下,手裏還拿著剛登記完的成績冊。廣播響起時,她正低頭核對名單,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擡起頭。

目光穿過半個操場,精準地落在十二班休息區——落在那個坐在椅子上哼歌的身影上。

俞漾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整個人沐浴在下午的陽光裏,幹凈又明亮。

林昕看著她,看了很久。筆尖在成績冊上無意識地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廣播裏的歌詞一句句傳來,溫柔繾綣:

“……**你穿著透明雨衣

**像會移動

林昕:“……”

廣播裏那首《形容》的最後一個音符,拖著溫柔的尾音,終於消散在操場上空混雜著汗水與喧囂的空氣裏。

俞漾還戴著林昕給她塞上的白色耳機。裏面流淌著她歌單裏某首不知名的輕緩鋼琴曲,幹凈的琴音隔絕了外界九成的嘈雜,卻隔絕不了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和臉頰上遲遲不退的熱度。

耳機線垂在頸側,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那細繩仿佛還帶著林昕指尖的溫度,和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線控,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腦子裏反覆回放的,是剛才那短暫又漫長的幾十秒——

林昕捏住她後頸時,掌心灼熱而堅定的觸感。

林昕俯身靠近時,拂過她耳廓的、帶著薄荷清冽的溫熱呼吸。

林昕低沈的、只有她能聽見的那句:“太吵了。”

太吵了。

指的是廣播裏林尋為她點的那首《形容》?還是周圍那些起哄和議論?

俞漾不知道。她只覺得耳根那片皮膚還在持續發燙,後頸被觸碰過的地方仿佛留下了一道無形的烙印,隨著心跳一下下地鼓動著。

“餵,回魂了。”陳晨的聲音把她從混亂的思緒裏拽出來,一根手指不客氣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俞漾猛地回過神,像是做壞事被抓包,手忙腳亂地去摘耳機。指尖碰到微涼的塑料外殼,又觸電般縮了一下。

“嚇、嚇我一跳!”她捂著胸口,瞪了陳晨一眼,才深吸一口氣,把兩只耳機都摘了下來。

輕音樂的世界驟然褪去,真實的聲浪瞬間將她吞沒——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各班級此起彼伏的口號、遠處跑道傳來的發令槍響、廣播站模糊的播報、還有……身邊同學尚未平息的竊竊私語。

“剛那歌真是林尋點的?給俞漾?”

“歌詞有點意思啊……”

“林昕剛才那反應,嘖嘖。”

“她們仨到底什麽情況……”

細碎的議論像小蟲子,試圖鉆進耳朵。俞漾下意識地皺了下眉,心裏那點因為林昕突如其來的靠近而產生的羞窘,忽然混進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她不喜歡被人這樣議論。她討厭成為他人飯後的談資。

“至於嗎你?”陳晨湊得更近,臉上掛著明晃晃的壞笑,“就被人貼耳朵說了句話,魂兒都飛了?林昕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讓你‘非禮勿聽’?”

“陳晨!”俞漾的臉更紅了,作勢要打她,“你再胡說!”

楚楮掃過俞漾通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慢悠悠地開口:“根據行為學分析,剛才林昕的動作具有明確的領地宣示意味。而俞漾你的生理反應,包括瞳孔擴張、皮膚血管擴張導致面部潮紅、以及呼吸頻率輕微紊亂,表明你對此的接受度高於排斥度,甚至可能伴隨……”

“楚楮!”俞漾和陳晨同時轉頭吼她。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出來。

俞漾忍不住又擡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自己的後頸。肌膚溫熱,仿佛那抹強勢的溫度和觸感還固執地殘留著。

她擡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志願者服務站。

林昕已經回到了工作位置,正低頭在一本冊子上記錄著什麽。那麽冷靜,那麽自持。

仿佛剛才那個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近乎將她圈禁在方寸之間的林昕,只是她因點歌事件而混亂的大腦產生的一場過於真實的幻覺。

可耳機的塑料外殼還攥在手心,微微發燙。

下午,當廣播裏響起“女子3000米決賽選手請到檢錄處檢錄”時,俞漾幾乎是跳起來的。

“林昕的項目!”她抓著陳晨的胳膊,“快快快,我們去終點那邊!”

“知道啦知道啦。”陳晨被她拽得踉蹌,“你家林昕跑3000米你比她還緊張。”

楚楮慢悠悠地跟在後面:“高一她就是長跑冠軍,你慌什麽。”

“那不一樣!”俞漾已經跑到了終點線附近的欄桿邊,“這次是決賽,而且……”

而且林昕報3000米時,她就在旁邊。那天體育委員拿著報名表到處求人,林昕接過筆,在3000米那欄寫下自己名字時,擡頭看了俞漾一眼。

“我給你加油!”俞漾當時說。

“嗯。”林昕應得平淡,“那你可得好好看。”

現在,俞漾扒在欄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起點處。林昕已經站上了跑道,白色運動服在下午的陽光下白得發亮。她正在做最後的拉伸,動作利落專業。

“各就位——”

發令槍響。

十二個人同時沖出起跑線。3000米要跑七圈半,是耐力和節奏的考驗。林昕起跑不疾不徐,保持在第四位。她的步伐穩而均勻,呼吸節奏控制得很好。

俞漾的目光緊緊跟著她。一圈,兩圈,三圈……

到第五圈時,林昕開始加速。她超過了一個人,又超過了一個人,上升到第二位。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額發,貼在白皙的額頭上,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眼神專註地看著前方跑道。

“林昕加油!!”俞漾雙手攏在嘴邊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聲音,經過十二班休息區時,林昕微微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找到俞漾的位置 。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俞漾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第六圈,林昕和第一名的距離在縮短。她的步頻加快,手臂擺動的幅度卻依然克制。

最後一圈半。裁判搖響了鈴。

整個操場都沸騰了。俞漾扒在欄桿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林昕!!最後了!!沖啊!!!”

林昕在彎道處開始全力加速。她的身體前傾,步伐陡然加大,像一支離弦的箭。

超了!

俞漾屏住了呼吸。

最後一百米直道,林昕的速度已經快到不可思議。她第一個沖過終點線,整個人因為慣性又往前沖了十幾米才緩緩停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

“林昕!!!”俞漾翻過欄桿就沖了過去。

她跑到林昕身邊時,林昕已經直起身,正在調整呼吸。汗從她的下頜線滴落,浸濕了運動服領口。

一個寒假,林昕的頭發長到了鎖骨,跑步前林昕把它們紮了起來,現在碎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襯得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林昕你太厲害了!!”俞漾想抱她又不敢,急得在原地跺腳,“第一名!!破紀錄了嗎?我看計時器好像比去年快……”

林昕緩過氣,擡起頭看向她。因為劇烈運動,她的臉頰泛著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沒破紀錄。”她的聲音還有點喘,“但比平時快了十秒。”

“那也很厲害!!”俞漾趕緊遞上早就準備好的水和毛巾,“快擦擦汗,慢慢喝水別嗆著……”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手忙腳亂地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林昕接過毛巾擦了把臉,又擰開水瓶慢慢喝了幾口,才終於緩過來。

“你一直在看?”她問。

“當然!”俞漾用力點頭,“從你站上跑道開始,眼睛都沒眨!”

林昕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是個很淡的笑,卻因為臉上還未褪去的紅暈和汗濕的頭發,顯得格外生動。

“嗯。”她說,“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在欄桿邊跳起來喊加油的樣子,看到了你緊張得攥緊拳頭的樣子,看到了我沖過終點時你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贏了比賽的樣子。

都看到了。

俞漾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摸了摸鼻子:“那、那當然要看啊……”

陳晨和楚楮也跑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祝賀。林昕一一應著,目光卻始終落在俞漾身上。

等她們說完,林昕才開口:“晚上……”

“慶祝!”俞漾立刻接話,“必須慶祝!你想吃什麽?我請客!”

“不用你請。”林昕把毛巾搭在肩上,“老地方,我訂了位子。”

“啊?你什麽時候訂的?”

“早上。”林昕說得輕描淡寫,“比完賽總要吃飯。”

俞漾怔了怔,然後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灑滿了星星。

“林昕你真好……”她小聲說,耳根又開始發燙。

林昕沒說話,只是擡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這個動作太自然,自然到俞漾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林昕的手掌溫熱,帶著運動後的潮意,揉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等她回過神時,林昕已經轉身去和裁判確認成績了。背影挺直,腳步穩當,完全看不出剛跑完3000米。

俞漾站在原地,摸著自己被揉亂的頭發,心裏甜得像化開的蜜糖。

看臺上林尋低下頭,看著自己素描本上未完成的畫——是早上俞漾趴在欄桿上張望的側影。

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最終,她輕輕合上了素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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