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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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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重量

周六的早晨,空氣裏有種不同平日的松弛。

小魚:【@LX 起了嗎?林昕】

小魚:【我今天和林尋出去玩。】

LX:【起了。嗯好,註意安全,別吃冰的,你生理期快來了。】

小魚:【好哦,我會盡量忍住噠~】

【小狗乖巧.jpg】

林昕靠在床頭,看著對面發來的表情包,腦海裏閃過那張生動的臉,輕輕地笑了。手機又震了震,她看向屏幕。

小狗魚:【我會拍照給你看噠!不許不想我!】

LX:【嗯~】

【小狗乖巧.jpg】

小狗魚:【啊啊啊!好哇林昕你偷我表情包!】

LX:【很可愛啊。】

小狗魚:【哼,看在你嘴這麽甜的份上,原諒你了~】

林昕輕輕嘆了口氣,無奈的笑了。

另一邊,俞漾在床上盤著腿,身子晃啊晃,林昕發來一條語音。

俞漾坐直了一點,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才輕輕點開那條語音。

“漾漾,我說的是小狗可愛……你是小狗嗎?”

林昕的聲音透過聽筒流淌出來,比文字更溫軟,帶著慵懶的逗弄意味,上揚的尾音,像一片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在心尖上。

俞漾像是被定住了,盤著的腿不知不覺放了下來。房間裏安靜得只剩她自己忽然明顯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擂鼓似的。

一股酥麻的熱意後知後覺從耳根燒到臉頰。

她猛地向後倒進被子裏,手機緊緊捂在胸口,一聲壓抑的輕呼悶悶地從被褥間傳出來,她在被子裏一陣猛蹬腿,最後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

過了一會兒,她在被窩裏蜷縮起來,手指卻摸索著找到手機,屏住呼吸,又把那條語音貼到耳邊,聽了一遍。

溫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絲促狹和親昵更加分明。俞漾聽得腳趾都微微蜷起,感覺整個人都快燒著了,可聽完後,又忍不住……想再聽一遍。

她終於從被子裏探出紅撲撲的臉,眼睛亮得驚人,水潤潤的,盛滿了藏不住的羞意和甜蜜。

那股混合著羞惱和甜蜜的沖動推著她,讓她指尖發顫地點開了錄音鍵。

她湊近話筒,呼吸微亂,用氣聲飛快地、輕輕地——

“汪。”

幾乎在發送成功的瞬間,巨大的羞恥感就把她淹沒了。她嗚咽一聲把手機反扣在胸口,整個人又縮進被子深處,仿佛這樣就能撤回那條語音。

屏幕頂端瞬間亮起“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手機又震了震。俞漾也發來了一條語音,很短只有2秒。林昕挑了挑眉,說實話,她很期待俞漾聽了語音後的反應。

她點開那條短短的語音,貼近耳邊。

一聲輕而軟的“汪”,帶著點猶豫的氣音,還有發送者來不及掩飾的細微顫抖,像一片羽毛猝不及防搔過心尖。

林昕怔住了。

隨即,一種柔軟的情緒漫過胸腔。她幾乎能想象出俞漾發出這個音節時通紅的臉,和此刻躲在屏幕後羞得想鉆地縫的模樣。

太超過了。

也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她這個始作俑者都一時失語,對著屏幕不知該作何回應。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嘴角的微小弧度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不能再聊了,快到和林尋的集中時間了。

俞漾洗漱完,選了一套舒服的棉質襯衫,搭了一條灰色的A字裙。

九點整,她準時出現在校門口。

林尋已經在那兒了。她今天沒穿校服,穿了件簡單的白色短袖和深灰色工裝褲。看到俞漾時眼神在她的穿著上停了一秒,隨後微微側過頭,勾起了嘴角。

“林尋。”俞漾走過去。

林尋擡起頭,“走吧。”她收起手機,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兩人上了開往城郊的公交車。周末的早晨,車上人不多,大多是去公園晨練的老人。她們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俞漾靠窗,林尋坐在她旁邊。

車子啟動,城市景觀開始向後退去。俞漾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忍不住問:“我們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尋看著前方,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怕我把你賣了?”

“你賣不掉我。”俞漾小聲嘟囔,“我又不值錢。”

林尋轉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笑意:“誰說的?”

“我說的!”

俞漾別過臉繼續看窗外,拍了一張照發給林昕:

【圖片】

【出發了。】

林昕沒回,不知道在幹什麽。

公交車駛過跨江大橋時,江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伸手去理,卻聽見林尋說:

“報備呢?”

她僵住。

“你管我!”

林尋看著俞漾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暗淡。沒再說什麽,撐著下巴轉過頭看風景了。

公交車在一個看起來有些偏僻的站點停下。林尋站起身:“到了。”

兩人下車。眼前是一條沿著海岸線延伸的公路,路邊是高大的木麻黃,再往前就是一片金色的沙灘和蔚藍的海。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鹹澀的、自由的氣息。

“這裏是……”俞漾睜大眼睛。

“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林尋走在她前面,腳步輕快了些,“我爸以前在附近的海洋研究所工作,周末會帶我來這兒撿貝殼。”

她們沿著沙灘走。周六早晨的海邊幾乎沒有人,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岸邊,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陽光很好,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跳躍的金光。

林尋在沙灘上蹲下,放下畫板包,開始解鞋帶。

“脫鞋。”她說,“赤腳走才舒服。”

俞漾學著她的樣子脫了鞋襪。沙灘的沙子被陽光曬得溫熱,踩上去軟綿綿的,很舒服。海水偶爾漫上來,沒過腳背,涼絲絲的。

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走。林尋走在前面,偶爾會停下來,彎腰撿起什麽——一枚特別形狀的貝殼,一塊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玻璃,或是一小段纏繞著海草的浮木。

“你看這個。”她舉起一枚純白色的螺旋貝殼,貝殼表面有細細的、珍珠般的光澤,“這叫天使之翼,很少見。”

俞漾接過來,貝殼躺在掌心,小巧精致。“真漂亮。”

“送你了。”林尋說得很隨意,轉身繼續往前走。

俞漾握著那枚貝殼,指尖輕輕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她快走幾步跟上林尋,小聲問:“你經常一個人來這兒嗎?”

“嗯。”林尋看著遠處的海平線,“心情不好的時候,畫不出東西的時候,或者……只是想安靜一會兒的時候。”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俞漾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是孤獨嗎?還是別的什麽?

“那天……”俞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些人……經常那樣對你嗎?”

說完俞漾就後悔了,啊啊啊我真該死啊,戳人痛處幹哈啊!

林尋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塊巨大的礁石旁。她在礁石的陰影裏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俞漾在她旁邊坐下。礁石擋住了海風,這一小片空間變得安靜而私密。

“不是經常。”林尋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混在海浪聲裏幾乎聽不清,“但也不是第一次。”

她撿起腳邊一顆小石子,在沙地上無意識地劃著圈。

“高一剛剃寸頭的時候,被說過。後來……被人知道我喜歡女生,也被說過。”她頓了頓,“大多數時候,我懶得理。反正說完了,她們自己覺得沒趣,也就散了。”

俞漾怔怔地看著她。

“而且……你昨天沖進來的時候,我很意外。”

“意外?”

“嗯。”林尋看著遠處翻湧的海浪,“我以為你會走開。畢竟……那種場面,正常人都會選擇避開吧。”

“我不是因為‘正常人’該怎麽做才進去的。”俞漾認真地說,“我是因為……你是我朋友。”

朋友。

林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林尋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謝謝你是我的朋友。”

說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來,我帶你看個東西。”

她領著俞繞到礁石的另一側。那裏有一道狹長的縫隙,像是被海浪常年沖刷形成的。林尋彎腰鉆進去,朝俞漾招手:“進來。”

縫隙裏別有洞天。是一個小小的、半封閉的空間,頭頂有光從巖石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最神奇的是巖壁上——那裏密密麻麻地貼著、畫著、刻著各種東西。

有彩色的貝殼拼成的圖案,有用炭筆畫的速寫,有用小石子排列出的幾何圖形,甚至還有用刀片刻下的字句。

“這是……”俞漾睜大眼睛。

“我的秘密基地。”林尋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一點回音,“從小時候開始,每次來海邊,我都會在這裏留點東西。”

她走到巖壁前,指著一幅用彩色石子拼成的畫:“這是我十四歲拼的,那時候剛決定要學美術。”

又指向一幅炭筆速寫:“這是高一畫的,那天月考考砸了,跑來這兒待了一下午。”

俞漾沿著巖壁慢慢看過去。每一件作品都像一頁日記,記錄著林尋生命裏不同時刻的心情。有明亮的,有陰郁的,有迷茫的,也有堅定的。

然後,她在巖壁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一幅畫。

那是一幅鉛筆素描,畫的是一個人趴在課桌上睡覺的側臉。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畫得不算特別精細,但神韻抓得很準。

是俞漾。

是她天午休時,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俞漾怔在原地,“這是……”她的聲音有點啞。

林尋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幅畫:“有天我來這兒,想畫點什麽,但腦子裏全是你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就隨手畫下來了。”

她說得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俞漾卻覺得肩上有點沈重。

為什麽……要畫她?

為什麽要把她的畫像,貼在這個只屬於林尋自己的秘密基地裏?

她不敢問。而林尋也沒有解釋。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在被海浪聲包圍的空間裏,看著巖壁上那幅素描。陽光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在畫上投下流動的光斑,讓畫中人仿佛真的在呼吸。

許久,林尋才開口:“該回去了。下午還有事。”

回程的公交車上,林尋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俞漾知道她沒有。

因為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說好的給林昕拍照……但今天這個情況她也不知道拍什麽好。只好發了一個表情包過去告訴她自己回程了。

早上出發的圖片已經得到了回應:

LX:【玩得開心。】

車子駛回市區,熟悉的街景再次映入眼簾。

“謝謝你帶我去海邊。”俞漾說,“那裏……很漂亮。”

林尋睜開眼睛,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你喜歡的話,下次還可以去。”她說,“那裏……隨時歡迎你。”

明明是很友善的一句話,但俞漾不知道為什麽,感覺空氣好像很重很重,她有點缺氧。

“嗯……好。”

她聽到自己笑著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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