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之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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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之鮭
月考結束的周四傍晚，空氣裏繃緊的弦終於松了。
俞漾和林昕在實驗樓後的小花園吃過晚飯，並肩走回宿舍。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文科宿舍樓門口，俞漾停下。“就這兒吧，你還得去競賽班。”
林昕點點頭。“嗯，月考辛苦啦，你早點休息。”她熟練地伸出手，很輕地揉了揉俞漾的頭
“你也是。”俞漾順勢用頭蹭了蹭林昕的掌心。隨後轉身走進宿舍樓。
樓道裏很安靜，大部分學生要麽還沒回來，要麽已經回了寢室。
俞漾忽然想起中午洗的衣服還晾在公共陽臺上，她得去收回來。
於是她拐了個彎，朝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和陽臺走去。
就在她走到衛生間門口時，裏面傳來的聲音讓她腳步一頓。
不是水聲，也不是洗漱聲。
是幾個女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刺耳的尖銳。
“……真夠惡心的，裝什麽裝？”
“就是，還天天跟那個俞漾黏在一起，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什麽心思？”
“一個女的剃寸頭，看她那樣，指不定心裏多齷齪呢……”
俞漾的呼吸停滯了，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站在門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衛生間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她從那道縫隙裏看進去——
三個女生背對著門口，圍成半個圈。俞漾認得其中一個，是隔壁班的學習委員，平時在老師面前總是文文靜靜的。
而被她們圍在中間的，是林尋。
背後就是冰冷的瓷磚墻，她低著頭，手垂在身側。沒說話，也沒動，只是安靜地站著。
俞漾從沒見過這樣的林尋。
那個在教室會隨手畫下她側臉、會笑著說“小朋友”、會在清晨帶她抄近路、會遞給她手工顏料說“送你盒海”的林尋，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鮮活的氣息。她只是低著頭，任由那些惡意的字眼砸在身上，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聽說她高一就到處說自己是同性戀，真不要臉。”
“難怪沒女生願意跟她一個宿舍，俞漾也是倒黴……”
“餵，”三人中個子最高的那個女生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林尋的肩膀一下，“說話啊？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林尋被她推得往後踉蹌半步，背撞在墻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她終於擡起頭。
俞漾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在陽光下像琥珀一樣通透的眼睛，此刻是空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情緒。只是空蕩蕩的，像兩潭凍住的深水。
“對不起。”林尋開口，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這就走。”
她轉身想離開，卻被另一個女生攔住了。
“走什麽走？”那女生嗤笑，“話還沒說完呢。你是不是對俞漾有意思？我警告你，離她遠點，別把你那套惡心的東西傳染給她——”
“我沒有。”林尋的手指在身側慢慢蜷縮起來，指節泛白。
“沒有？那你天天黏著她幹什麽？”那女生說著，忽然伸手去抓林尋的胳膊，“你這種人就該……”
她的手沒能碰到林尋。
俞漾推門沖了進去。
門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三個女生嚇了一跳，同時轉過頭。看清沖進來的是俞漾，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俞漾徑直走到林尋面前，擋站在了她和那三個女生之間。
俞漾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沖出胸腔。手指在發抖，腿也在發抖。她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拜托，不要動手，我不想被揍！
心裏嚎成啥樣了，但她的聲音卻很穩。
“你們在幹什麽？”她問，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高個子女生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俞漾？你怎麽在這兒？我們就是跟林尋聊聊天……”
“聊天需要三個人圍著她？”俞漾打斷她，目光掃過三人的臉，“聊天需要推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那個學習委員臉色變了變，小聲說：“俞漾，你別誤會，我們只是……”
“只是什麽？”俞漾盯著她，“只是因為她的發型，因為她喜歡女生——所以你們就可以這樣對她？”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衛生間裏回蕩，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俞漾不懂，為什麽人總是這樣，總要欺負別人，總要通過這樣的手段來掩飾自己的自卑，滿足自己的支配欲！
“你們以為自己很了解她嗎？”俞漾往前走了一步，那三個女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你們知道她會烤很好吃的曲奇嗎？知道她會用深海魚的鱗粉調顏料嗎？知道她會記住別人不吃豬肝、不吃蒜薹嗎？”
她越說聲音越大，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用最惡毒的話去傷害一個……一個很好的人。”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俞漾的聲音哽了一下。她猛地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那三個女生被她一連串的話震住了，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高個子女生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出一句：“俞漾，你別被她騙了，她那種人……”
“她哪種人？”俞漾冷冷地問，“比你們這種躲在衛生間裏霸！淩同學的人更壞嗎？”
“搞什麽！我們在擔心你誒！”
“首先，我們不熟，其次你們跟本就不是在擔心我！你們只是借這個名頭來霸！淩同學！說白了，你們就是嫉妒林尋！”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對方徹底啞口無言。
沈默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水龍頭在滴水，一滴，兩滴。
許久，那個學習委員拉了拉高個子女生的袖子，小聲說：“……走吧。”
“切，沒準人俞漾就喜歡哪款呢？”
“好心當馿肝肺。”
三人低著頭，嘀嘀咕咕，從俞漾身邊擠過去，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
衛生間裏只剩下俞漾和林尋。
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
俞漾還保持著那個擋在前面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因為剛才的激動而微微發抖。她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
林尋還站在原地，背靠著墻。她低著頭，俞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依然蜷縮著，指尖陷進掌心。
“林尋？”俞漾輕聲叫她。
沒有反應。
俞漾的心揪了一下。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尋的手臂：“你沒事吧？”
這一次，林尋動了。
她緩緩擡起頭。
俞漾看見了她的臉。
沒有淚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
然後，林尋的嘴唇動了動。
她說：“……為什麽要幫我？”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什麽？”
“她們說得沒錯。”林尋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卻像鈍刀一樣割在空氣裏，“我是同性戀，開學第一天就告訴過你，你應該離我遠點。”
她頓了頓，擡起眼看向俞漾：“你不怕嗎？”
“怕什麽？”俞漾幾乎是脫口而出。
“怕被我‘傳染’。”林尋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怕……變得和我一樣，也會被堵在衛生間裏罵。”
她說得那麽平靜，平靜得讓俞漾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
“我不怕。我開學第一天也和你說過了，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的性向。”俞漾說，聲音比她想象中堅定，“而且你才不是什麽‘不太一樣’。”
她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林尋的眼睛：“你就是你。會畫畫、會做曲奇、會記住別人喜好、會在開學第一天送我見面禮。這和你是男生女生、喜歡男生女生、頭發長短……一點關系都沒有。”
林尋怔怔地看著她。
俞漾的臉因為激動還有些紅，眼睛卻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她就那樣站著，明明個子比林尋矮，此刻卻像一座小小的、堅定的山。
“她們說的都是錯的。”俞漾一字一句地說，“你很好。特別好。”
這句話說完，衛生間裏又陷入了沈默。
但這次的沈默不一樣。不再是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也不是林尋一個人的冰冷空白。而是一種……柔軟的、溫熱的安靜。
日光燈依然在頭頂發出細微的聲響，水龍頭依然在滴水。
林尋看著俞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俞漾開始有點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然後，她看見林尋的眼睛裏的冰層融化了。
像春日的暖陽照在凍土上，冰層一點點消融，露出底下柔軟的、鮮活的土壤。
林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沒能發出聲音。
她只是擡起手，很慢地、很輕地，碰了碰俞漾的臉頰。
指尖是冰涼的，還帶著剛才攥拳時留下的紅痕。但觸碰到俞漾溫熱的皮膚時，那冰涼微微顫了顫。
“俞漾。”林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
你真是個……傻瓜，也是個……奇跡。
林尋收回手，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表情，只是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藏住的紅。
“嗯？”俞漾沒等到後話。
“沒事，走吧。”她說，聲音恢覆了平穩，“來收衣服的？”
“啊對！”俞漾這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走廊裏的燈光比衛生間溫暖，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走到陽臺收衣服時，林尋忽然開口：“剛才的事……別跟別人說。”
“我知道。”俞漾抱著收下來的衣服，認真點頭，“我不會說的。”
林尋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謝了。”她說，聲音很輕。
俞漾這次沒再說不用謝，她只是笑了笑，抱著衣服，看著林尋在夜色裏的側臉。
“下次別任由她們欺負！”
“好。”
回到322宿舍，林尋照例先去洗澡。水聲響起時，俞漾坐在自己書桌前，看著窗外發呆。
剛才的一切像一場夢。
那些惡毒的話，林尋空白的眼神，還有自己沖進去時那股陌生的勇氣……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俞漾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水聲停了。林尋擦著頭發走出來，換了睡衣。接著拉開門走到陽臺。俞漾透過玻璃門，看到她靠在欄桿上。
她就那樣站著，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彎折的樹。
俞漾看了很久，直到林尋推開玻璃門走回來。
“早點睡。”林尋說，聲音帶著一點煙熏過的微啞，“後天周六，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秘密。”林尋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晚安。”
“晚安。”
燈關了。宿舍陷入黑暗。
俞漾躺在床上，聽著對面床上林尋平穩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
她不知道的是，對面床上，林尋也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眼前反覆浮現的，是俞漾沖進來擋在她面前的身影。是她說“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時發紅的眼眶。是她說“你很好，特別好”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還有她臉頰溫熱的觸感。
林尋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裏仿佛還殘留著那份溫度。
然後她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胸腔裏那顆今天被踐踏過、冰凍過的心，此刻正在以一種陌生的、失控的節奏，瘋狂跳動。
為了一個人。
一個在所有人都背過身時，朝她走來的傻瓜。
俞漾……你不推開我，我就要來吃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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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結束的周四傍晚，空氣裏繃緊的弦終於松了。
俞漾和林昕在實驗樓後的小花園吃過晚飯，並肩走回宿舍。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文科宿舍樓門口，俞漾停下。“就這兒吧，你還得去競賽班。”
林昕點點頭。“嗯，月考辛苦啦，你早點休息。”她熟練地伸出手，很輕地揉了揉俞漾的頭
“你也是。”俞漾順勢用頭蹭了蹭林昕的掌心。隨後轉身走進宿舍樓。
樓道裏很安靜，大部分學生要麽還沒回來，要麽已經回了寢室。
俞漾忽然想起中午洗的衣服還晾在公共陽臺上，她得去收回來。
於是她拐了個彎，朝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和陽臺走去。
就在她走到衛生間門口時，裏面傳來的聲音讓她腳步一頓。
不是水聲，也不是洗漱聲。
是幾個女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刺耳的尖銳。
“……真夠惡心的，裝什麽裝？”
“就是，還天天跟那個俞漾黏在一起，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什麽心思？”
“一個女的剃寸頭，看她那樣，指不定心裏多齷齪呢……”
俞漾的呼吸停滯了，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站在門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衛生間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她從那道縫隙裏看進去——
三個女生背對著門口，圍成半個圈。俞漾認得其中一個，是隔壁班的學習委員，平時在老師面前總是文文靜靜的。
而被她們圍在中間的，是林尋。
背後就是冰冷的瓷磚墻，她低著頭，手垂在身側。沒說話，也沒動，只是安靜地站著。
俞漾從沒見過這樣的林尋。
那個在教室會隨手畫下她側臉、會笑著說“小朋友”、會在清晨帶她抄近路、會遞給她手工顏料說“送你盒海”的林尋，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鮮活的氣息。她只是低著頭，任由那些惡意的字眼砸在身上，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聽說她高一就到處說自己是同性戀，真不要臉。”
“難怪沒女生願意跟她一個宿舍，俞漾也是倒黴……”
“餵，”三人中個子最高的那個女生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林尋的肩膀一下，“說話啊？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林尋被她推得往後踉蹌半步，背撞在墻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她終於擡起頭。
俞漾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在陽光下像琥珀一樣通透的眼睛，此刻是空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情緒。只是空蕩蕩的，像兩潭凍住的深水。
“對不起。”林尋開口，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這就走。”
她轉身想離開，卻被另一個女生攔住了。
“走什麽走？”那女生嗤笑，“話還沒說完呢。你是不是對俞漾有意思？我警告你，離她遠點，別把你那套惡心的東西傳染給她——”
“我沒有。”林尋的手指在身側慢慢蜷縮起來，指節泛白。
“沒有？那你天天黏著她幹什麽？”那女生說著，忽然伸手去抓林尋的胳膊，“你這種人就該……”
她的手沒能碰到林尋。
俞漾推門沖了進去。
門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三個女生嚇了一跳，同時轉過頭。看清沖進來的是俞漾，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俞漾徑直走到林尋面前，擋站在了她和那三個女生之間。
俞漾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沖出胸腔。手指在發抖，腿也在發抖。她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拜托，不要動手，我不想被揍！
心裏嚎成啥樣了，但她的聲音卻很穩。
“你們在幹什麽？”她問，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高個子女生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俞漾？你怎麽在這兒？我們就是跟林尋聊聊天……”
“聊天需要三個人圍著她？”俞漾打斷她，目光掃過三人的臉，“聊天需要推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那個學習委員臉色變了變，小聲說：“俞漾，你別誤會，我們只是……”
“只是什麽？”俞漾盯著她，“只是因為她的發型，因為她喜歡女生——所以你們就可以這樣對她？”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衛生間裏回蕩，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俞漾不懂，為什麽人總是這樣，總要欺負別人，總要通過這樣的手段來掩飾自己的自卑，滿足自己的支配欲！
“你們以為自己很了解她嗎？”俞漾往前走了一步，那三個女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你們知道她會烤很好吃的曲奇嗎？知道她會用深海魚的鱗粉調顏料嗎？知道她會記住別人不吃豬肝、不吃蒜薹嗎？”
她越說聲音越大，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用最惡毒的話去傷害一個……一個很好的人。”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俞漾的聲音哽了一下。她猛地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那三個女生被她一連串的話震住了，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高個子女生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出一句：“俞漾，你別被她騙了，她那種人……”
“她哪種人？”俞漾冷冷地問，“比你們這種躲在衛生間裏霸！淩同學的人更壞嗎？”
“搞什麽！我們在擔心你誒！”
“首先，我們不熟，其次你們跟本就不是在擔心我！你們只是借這個名頭來霸！淩同學！說白了，你們就是嫉妒林尋！”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對方徹底啞口無言。
沈默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水龍頭在滴水，一滴，兩滴。
許久，那個學習委員拉了拉高個子女生的袖子，小聲說：“……走吧。”
“切，沒準人俞漾就喜歡哪款呢？”
“好心當馿肝肺。”
三人低著頭，嘀嘀咕咕，從俞漾身邊擠過去，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
衛生間裏只剩下俞漾和林尋。
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
俞漾還保持著那個擋在前面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因為剛才的激動而微微發抖。她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
林尋還站在原地，背靠著墻。她低著頭，俞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依然蜷縮著，指尖陷進掌心。
“林尋？”俞漾輕聲叫她。
沒有反應。
俞漾的心揪了一下。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尋的手臂：“你沒事吧？”
這一次，林尋動了。
她緩緩擡起頭。
俞漾看見了她的臉。
沒有淚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
然後，林尋的嘴唇動了動。
她說：“……為什麽要幫我？”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什麽？”
“她們說得沒錯。”林尋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卻像鈍刀一樣割在空氣裏，“我是同性戀，開學第一天就告訴過你，你應該離我遠點。”
她頓了頓，擡起眼看向俞漾：“你不怕嗎？”
“怕什麽？”俞漾幾乎是脫口而出。
“怕被我‘傳染’。”林尋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怕……變得和我一樣，也會被堵在衛生間裏罵。”
她說得那麽平靜，平靜得讓俞漾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
“我不怕。我開學第一天也和你說過了，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的性向。”俞漾說，聲音比她想象中堅定，“而且你才不是什麽‘不太一樣’。”
她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林尋的眼睛：“你就是你。會畫畫、會做曲奇、會記住別人喜好、會在開學第一天送我見面禮。這和你是男生女生、喜歡男生女生、頭發長短……一點關系都沒有。”
林尋怔怔地看著她。
俞漾的臉因為激動還有些紅，眼睛卻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她就那樣站著，明明個子比林尋矮，此刻卻像一座小小的、堅定的山。
“她們說的都是錯的。”俞漾一字一句地說，“你很好。特別好。”
這句話說完，衛生間裏又陷入了沈默。
但這次的沈默不一樣。不再是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也不是林尋一個人的冰冷空白。而是一種……柔軟的、溫熱的安靜。
日光燈依然在頭頂發出細微的聲響，水龍頭依然在滴水。
林尋看著俞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俞漾開始有點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然後，她看見林尋的眼睛裏的冰層融化了。
像春日的暖陽照在凍土上，冰層一點點消融，露出底下柔軟的、鮮活的土壤。
林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沒能發出聲音。
她只是擡起手，很慢地、很輕地，碰了碰俞漾的臉頰。
指尖是冰涼的，還帶著剛才攥拳時留下的紅痕。但觸碰到俞漾溫熱的皮膚時，那冰涼微微顫了顫。
“俞漾。”林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
你真是個……傻瓜，也是個……奇跡。
林尋收回手，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表情，只是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藏住的紅。
“嗯？”俞漾沒等到後話。
“沒事，走吧。”她說，聲音恢覆了平穩，“來收衣服的？”
“啊對！”俞漾這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走廊裏的燈光比衛生間溫暖，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走到陽臺收衣服時，林尋忽然開口：“剛才的事……別跟別人說。”
“我知道。”俞漾抱著收下來的衣服，認真點頭，“我不會說的。”
林尋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謝了。”她說，聲音很輕。
俞漾這次沒再說不用謝，她只是笑了笑，抱著衣服，看著林尋在夜色裏的側臉。
“下次別任由她們欺負！”
“好。”
回到322宿舍，林尋照例先去洗澡。水聲響起時，俞漾坐在自己書桌前，看著窗外發呆。
剛才的一切像一場夢。
那些惡毒的話，林尋空白的眼神，還有自己沖進去時那股陌生的勇氣……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俞漾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水聲停了。林尋擦著頭發走出來，換了睡衣。接著拉開門走到陽臺。俞漾透過玻璃門，看到她靠在欄桿上。
她就那樣站著，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彎折的樹。
俞漾看了很久，直到林尋推開玻璃門走回來。
“早點睡。”林尋說，聲音帶著一點煙熏過的微啞，“後天周六，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秘密。”林尋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晚安。”
“晚安。”
燈關了。宿舍陷入黑暗。
俞漾躺在床上，聽著對面床上林尋平穩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
她不知道的是，對面床上，林尋也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眼前反覆浮現的，是俞漾沖進來擋在她面前的身影。是她說“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時發紅的眼眶。是她說“你很好，特別好”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還有她臉頰溫熱的觸感。
林尋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裏仿佛還殘留著那份溫度。
然後她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胸腔裏那顆今天被踐踏過、冰凍過的心，此刻正在以一種陌生的、失控的節奏，瘋狂跳動。
為了一個人。
一個在所有人都背過身時，朝她走來的傻瓜。
俞漾……你不推開我，我就要來吃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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