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貝殼

關燈
貝殼

九月的陽光把3棟宿舍樓照得發白。U字形的建築像張開的懷抱,左邊住理科生,右邊住文科生,中間那道玻璃長廊在上午十點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俞漾拖著行李箱停在322門前。兩人間。她深吸口氣,推門進去。

窗戶全開著,穿堂風把淺藍色的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東西收拾到一半,俞漾坐在自己床沿晃著腿發呆。舍友還沒來,房間裏只有她整理東西的窸窣聲。會是怎樣的人呢?好相處嗎?萬一……

“砰!”

宿舍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一個女生倒退著進來,背上背著快跟她人一樣高的畫板,左手拎著沈甸甸的畫箱,右手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整個人被行李淹沒得只能看見一頭極短的頭發——貼著頭皮的寸頭,深棕色,發茬在逆光裏泛著細碎的金色光澤。

“我去——”女生把畫板往墻邊一靠,畫箱“哐當”落地,行李箱輪子還在慣性下往前滑了小半米。她直起腰,轉過身。

俞漾從床上探出頭,楞住了。

那是張……不知道怎麽形容的臉。

面部線條柔和流暢,下頜到脖頸的過渡像工筆畫裏最幹凈的那一筆。但五官又淩厲——劍眉清晰,狐貍眼眼尾自然上挑,瞳孔顏色偏淺的;鼻梁高挺,唇線分明。

校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領口兩顆扣子沒系,露出一小片鎖骨。校褲褲腿卷到腳踝,帆布鞋鞋帶系得松散。

第一反應:我靠,好美。

第二反應:我靠,美人恐懼癥開始了。

此刻這位“美人”正仰頭看著上鋪的俞漾,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咧嘴一笑:

“我去我的媽呀——累死我了!”聲音清亮,尾音帶著點上揚的調子,“你是俞漾吧?我是林尋,雙木林,尋找的尋。”

俞漾這才回過神,趕緊從梯子上爬下來:“啊……是,我是俞漾……”

“太好了!”林尋完全沒在意她的局促,轉身在畫箱側袋裏掏了掏,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塞到她手裏,“見面禮!我自己烤的曲奇,今早出門前剛出爐的,巧克力杏仁的!”

油紙包還是溫的,散發出一股混合著黃油和巧克力的甜香。俞漾低頭打開——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曲奇,每一塊都烤得恰到好處,表面嵌著大顆的杏仁碎。

再擡頭時,林尋已經踢掉帆布鞋,赤腳踩著梯子三兩下爬上了對面的上鋪,開始鋪床單。

“這宿舍樓設計絕對反人類,”林尋抖開淺灰色的床單,聲音從上面飄下來,“樓梯拐角那個直角,我畫板差點卡那兒。宿管阿姨在樓下喊‘同學你東西好多哦’,那不然呢?我是美術生啊,我總不能徒手畫畫吧?”

她語速快,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的節奏感。俞漾抱著溫熱的油紙包,仰頭看她——林尋正彎腰撫平床單褶皺,校服下擺隨著動作提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緊實而線條流暢的腰腹。

窗外陽光正好打在她側臉上 ,我靠,睫毛好長。

“你是美術生?”她問完就想咬舌頭——人家剛說過……

“嗯,十二班的。”林尋鋪好床單,從梯子上直接跳下來,赤腳踩在瓷磚地板上幾乎沒聲音。她隨手抓了抓寸頭,幾縷稍長的發絲翹起來。“你也是吧?”

“嗯!”

“巧了!”林尋笑起來,那雙狐貍眼彎成月牙,整個人瞬間褪去那種“不好接近”的氣場,“那以後就是同班同舍了。

她走到自己書桌前,開始收拾畫具——動作快卻有條不紊,顏料管按色系碼進木盒,畫筆按粗細插進筆筒,素描本和畫冊壘在書架最上層。

俞漾看著她收拾,突然覺得……好像沒想象中那麽緊張?

“對了,”林尋想起什麽,轉頭看她,“你吃午飯了嗎?我媽給我塞了便當,分量多到能餵飽一頭豬,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俞漾趕緊擺手,“我……我約了人。”

“哦——”林尋拖長聲音,眨眨眼,“男朋友?”

“不是不是!”俞漾臉“唰”地紅了,耳朵尖都在發燙,“是……是好朋友。”

林尋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的光:“你長得這麽乖,這麽可愛,像你這種女生有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嗎?你應該是那種比較受歡迎的類型吧?”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有沒有男朋友啊?老實說!”

俞漾被這直白的問法弄得手足無措,小聲嘟囔:“沒有……”

“真沒有?”林尋挑眉,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那女朋友呢?”

空氣安靜了兩秒。

俞漾睜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你……”俞漾終於找回聲音,“你……”

“我?”林尋笑出聲,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我什麽?我有前女友。”她直起身,從俞漾手裏的油紙包裏拈了塊曲奇,咬了一口,“怎麽,很意外?”

俞漾趕緊搖頭,搖完又覺得不對,點頭也不是,最後只能小聲說:“就……有一點。”

“只有一點?”林尋逗她,“我還以為你會嚇得跑出去呢。”

“當然不會!”俞漾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聲音太大了,又壓低,“這有什麽好嚇的……”

林尋看著她,眼睛微微瞇起。然後她笑了:“那就好。”

她把剩下的半塊曲奇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該去教室了。開學第一天,老李最討厭人遲到。”

下午兩點,十二班教室。

暑假的燥熱還沒完全褪去,教室裏風扇“呼呼”轉著,混著剛分班後的嘈雜人聲。俞漾和林尋坐在第三排靠窗。

老李踩著上課鈴走進來,推了推眼鏡:“安靜。”

教室裏逐漸安靜下來。

“先宣布個事,”老李掃視全班,“高二開始,手機管理制度變了。宿舍樓每層設一個手機保管櫃,周日晚上自己鎖進去,周五放學自己拿。不再設班級手機管理員,省得你們老惦記。”

俞漾楞了一下。高一她是手機管理員,每周五最期待的就是和林昕一起去領手機,雖然只是抱著箱子走過那段不長不短的路,但那是她們一周裏難得的、固定能並肩走的時間。

現在連這個“固定”也沒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月牙手鏈,冰涼的金屬貼著她溫熱的皮膚。

“第二件事,”老李繼續說,“我們班有幾位美術生。這位是林尋。”

林尋站起來,隨意地揮了揮手:“大家好,我是林尋。特長是畫畫和逃課,你們可以來找我約稿”她轉頭看了眼俞漾,笑了笑,“我很喜歡給我的舍友做曲奇,歡迎你們來品嘗,當然了,擅長逃課是開玩笑的,畢竟我很乖。”

幾個同學偷笑。

老李也笑了:“希望你也能把這份熱情分一點給語文。我會盯著你的,別想逃課!坐下吧。”

接下來老李介紹了幾個同學,最後目光落在第四排:“順便提一嘴,我們班有對‘知名組合’——陳晨,楚楮,你倆收斂點,別把課堂當約會場所。”

全班哄堂大笑。陳晨和楚楮坐在並排的位置上,一個低頭轉筆,一個扭頭看窗外,但耳朵都紅得能滴血。他們手腕上那對一黑一紅的情侶手鏈,在風扇轉動的光影裏晃來晃去。

俞漾又摸了摸自己的月牙手鏈,嘴角悄悄彎了彎。

“好了,言歸正傳。”老李敲敲講臺,“開學第一課,我們玩個游戲——”

他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假如明天。

“規則很簡單,”老李轉過身,“每人抽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假如’。你要當眾回答,如果你的‘假如’成真了,你會怎麽做。必須說實話,不許敷衍。”

他從講臺底下抱出個紙箱,挨個傳下去。俞漾伸手進去摸了一張,展開——

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只剩24小時。

她手一抖,紙條差點掉地上。

林尋湊過來看了眼,噗嗤笑了:“你這手氣。”她展開自己的紙條,上面寫著:假如明天你變成隱形人。

“好了,從第一排開始。”老李說。

第一個女生站起來:“我的假如是……‘假如明天你中了五百萬’。我會……先給爸媽買套房,然後周游世界!”

“實際點。”老李笑,“下一個。”

輪到陳晨時,她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我的假如是,‘假如明天你必須和一個人交換身份生活一天’。”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楚楮,“那我選楚楮。我想知道她上廁所為什麽那麽慢。”

全班爆笑。楚楮捂著臉,給了陳晨一肘子。

俞漾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下一個,林尋。”老李點名。

林尋站起來,晃了晃手裏的紙條:“假如明天我變成隱形人。”她想了想,“那我先去食堂後廚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用地溝油——開玩笑的。”她在老李皺眉前趕緊改口,“認真說的話……我大概會去畫室,安安靜靜畫一整天畫。反正沒人看得見我。”

老李點點頭:“這個答案還行。坐下吧。下一個,俞漾。”

俞漾站起來,手心有點出汗。她展開紙條,聲音有點抖:“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只剩24小時。”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我會……”俞漾咬了咬嘴唇,“我會去找我最重要的人。然後……可能就在一起待著,什麽都不做,就說說話,或者……什麽都不說也行。”

她說得磕磕絆絆,但很認真。說完後自己先臉紅了,趕緊坐下。

老李看了她兩秒,點點頭:“很真誠。下一個。”

游戲繼續。有人想去環游世界,有人想跟暗戀的人表白,有人想睡24小時。笑聲一陣接一陣,開學第一天的拘謹就這麽被沖散了。

下課鈴響時,老李拍了拍手:“好了,第一課到此結束。記住啊,手機記得鎖櫃子裏,被宿管抓到私自攜帶,扣分沒商量。”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俞漾收拾書包時,感覺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是前排的陳晨。

“欸,”陳晨壓低聲音,笑得賊兮兮的,“你剛才說‘最重要的人’……是林昕吧?”

俞漾的臉“唰”地紅了:“你、你別瞎說……”

“我可沒瞎說。”陳晨眨眨眼,“誰不知道你們倆形影不離啊。”她看了眼正在往畫板上綁背帶的林尋,“誒你這位新舍友,挺有意思的。”

俞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尋正側對著她們,低頭調整背帶。寸頭,校服,微微蹙著眉的側臉,在下午四點的光線下像幅剪影。

確實……很有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