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如海，魚游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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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如海，魚游我心
俞漾試了很多辦法。
給林昕帶校門口新出的熱奶茶，林昕接了，淡淡說聲謝謝，指尖碰到她手背時，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停留。
課間湊過去講冷笑話，林昕會聽，偶爾配合地彎一下嘴角，但那笑意不像從前那樣直接亮進眼睛裏。
主動提出幫忙整理競賽筆記，林昕只是搖頭說不用，語氣平得像靜止的水面。
那種無聲的、溫和的疏離，讓俞漾心裏空落落的。
她能感覺到林昕不對勁——不是生氣，更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纏住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可為什麽呢？俞漾想不明白。她試圖像往常那樣靠近，得到的卻總是隔著一層什麽似的回應。
她沒再往宋清朗身上想。林昕身邊的人，應該特別好，特別棒。
那張便簽紙早就不知夾在哪本書裏還回了圖書館，那個名字在她心裏根本沒占多少份量。至於老和伽嘉湊在一起畫畫？那只是為了學點小技巧，給她一個驚喜罷了。
可林昕就是不對勁。俞漾能清晰地感覺到，卻怎麽也摸不透那層隔閡的來由。這種無力感讓她也悶悶的，像胸口壓了團濕棉花。
時間就在這種微妙的僵持裏，滑到了科藝節當天。
校園被裝飾和攤位塞得滿滿當當，熱鬧得幾乎要炸開。覆古手繪攤前排起長隊，伽嘉忙得滿臉放光。俞漾被拉著打下手，偶爾笨拙地在客人手背畫朵歪扭的小花。
林昕一直安靜跟在俞漾身邊，幫忙維持秩序，或在她需要時遞紙巾。話依舊少，但節日的熱鬧似乎沖淡了些什麽。
“我們去逛逛吧？”趁人少些，俞漾拉了拉林昕袖子，眼睛亮亮地看她。
林昕看了看攤位，又看看俞漾期待的臉，點頭。
她們先去了拍立得攤。小小幕布前擠滿人，排了好一會兒隊。輪到她們時，俞漾有點緊張地站過去，對著鏡頭笑。林昕站在旁邊，肩膀輕輕挨著她。
快門按下的瞬間，林昕身體似乎向俞漾這邊，微微傾斜了一點點，肩膀挨著肩膀，頭靠著頭。
相紙慢慢顯影。畫面裏，俞漾笑得眼睛彎彎依舊比著剪刀手，林昕唇角有柔軟的弧度，一只手環過俞漾的肩膀，捏著她的臉。
“好看！你真上鏡！”俞漾寶貝似的捧著相片。林昕也低頭看著，目光停留了很久。最後輕笑了一聲，“你也好看。”
跳蚤市場上人聲鼎沸，空氣裏飄著烤紅薯的甜香。俞漾在一個賣手工編織的小攤前挪不動步，拿起一個毛線織的、醜萌醜萌的小鯨魚鑰匙扣捏了又捏。
“喜歡？”
“嗯……有點可愛。”
林昕已經掏出零錢遞給攤主，拿過小鯨魚塞進俞漾手裏。“給你。”
“誒？”俞漾一楞，心裏那點悶悶的感覺，忽然就被這只軟乎乎的小鯨魚撞散了大半。
她捏著小鯨魚，嘴角翹起來，“謝謝。”
又走了幾步，看到賣糖葫蘆的。俞漾又走不動了，眼巴巴地看。
這次林昕沒問，直接買了一串遞過來。
俞漾接過來咬一口，哢嚓一聲，甜脆的糖殼和微酸的山楂在嘴裏化開。她滿足地瞇起眼，把糖葫蘆遞到林昕嘴邊：“你也吃，好甜。”
林昕看著她被糖殼沾得亮晶晶的嘴角，頓了一下，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了一顆。
糖很甜，山楂的酸在舌尖泛開。周圍喧鬧，可這一瞬間，她們之間好像又回到了那種自然的狀態。
俞漾心裏悄悄松口氣，正想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麽，一個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
“俞漾，林昕，好巧。”
宋清朗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側，臉上帶著溫和笑容。他今天沒穿校服，淺咖色呢子大衣襯得身形挺拔。手裏拿著個素雅的小紙袋。
“哈嘍。”俞漾有些意外，禮貌地打招呼。林昕則只是淡淡頷首——可就在那一瞬間，俞漾敏銳地捕捉到，林昕周身的氣場又冷了下去。不是對她，而是對眼前這個人。那種煩躁感又回來了，而且更明顯。
為什麽呢？難道是有過不愉快？俞漾不明白。宋清朗看起來彬彬有禮，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逛得開心嗎？”宋清朗目光落在俞漾手裏的糖葫蘆和小鯨魚上，笑意深了些，“正好碰到，這個……”他將紙袋遞向俞漾，“前幾天聖誕節，給學生會的同學都準備了小糖果，順便也給你帶了一份。算是遲到的聖誕禮物。”
理由聽起來正當。可俞漾卻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她下意識想拒絕：“不用了，這太……”
“拿著吧。”宋清朗卻將紙袋又往前遞了遞。他目光專註地看著俞漾，溫和的淺棕色眼眸裏，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絲不容錯辨的認真，“其實，不只是聖誕禮物。”
他另一只手在後面動了一動，突然一個男生跑過來往他手裏塞了一捧花。周圍嘈雜的人聲似乎遠了點。這邊的動靜顯然吸引了一些人的註意。“我操，是那個一班的帥哥嗎？”“在表白誒！”有人低聲討論。
林昕站在俞漾身側，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指節慢慢收緊。
“俞漾，”宋清朗聲音放輕了些，卻足夠清晰，“我很欣賞你。從圖書館那次聽你聊紋樣演變，到你專註畫畫的樣子……我覺得你是個很特別、很有意思的女孩。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能有更多機會了解你。當然，我覺得我足夠優秀，可以給你很美好的回憶。我覺得你沒有理由拒絕我。”
俞漾臉上的熱度“轟”地沖上來——不是害羞，是尷尬、無措，還有被冒犯的惱怒。她不喜歡這種方式。
她甚至沒去看宋清朗的表情，第一反應是側頭看向林昕。
林昕的臉繃得緊緊的，唇線抿成僵直的線。她盯著宋清朗遞出的紙袋，眸色沈冷，帶著一種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認同——像目睹了一場讓她反感的、強加於人的失禮場面。
可就連林昕自己，也說不清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煩躁，究竟從何而來。她只是本能地覺得眼前的一切——這個男生過於直白的註視，這個不合時宜的場合，以及俞漾明顯無措的表情——都讓她極度不適。
下一秒，林昕向前移了半步，肩膀幾乎挨著俞漾，形成一種無聲卻明確的支撐姿態。她依然沒看宋清朗，但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已然是對這場突兀表白的冰冷評判。
這姿態奇異地穩住了俞漾的心慌。她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清晰果斷：“對不起，宋同學。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合適，我一點兒都不了解你。禮物我不能收，也請你……不要再這樣了。”
宋清朗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是我唐突了，我應該先讓你了解我才對。禮物我先留著。”他深深看了俞漾一眼，“科藝節快樂。”
他說完，對林昕點了點頭——林昕只回以平靜到近乎冷意的目光——然後轉身離開。“憑什麽呀，那女生長得也很一般啊。”“就是啊，她不會不喜歡男生吧？”周圍傳來一些議論聲，俞漾感覺臉要燒起來了，完了……要成為別人飯後談資了……
她站在原地，尷尬地捏著半串糖葫蘆。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昕，發現林昕的臉色依舊不好看，那種煩躁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林昕自己也皺起了眉，似乎對自己這種莫名的情緒感到困惑——她明明只是看到了一個令人不快的場面，可為什麽心裏會這麽悶？
“走吧。”林昕沒多說什麽，轉身朝人少處走去，腳步比平時快。
“林昕你等等我！”俞漾追上去。
後半段的科藝節，俞漾在林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裏熬著。無論她怎麽試圖搭話，林昕都只是簡短回應或沈默。俞漾有點委屈，明明剛剛尷尬的是自己，怎麽林昕看起來比她還不高興呀……
那煩躁明明白白寫在林昕每一個緊繃的線條裏，可她自己也解釋不了這煩躁的來源。
傍晚，全校聚在操場看元旦晚會。舞臺燈光絢爛，節目輪番上場。
俞漾和林昕並排坐著。俞漾看得還算投入，心裏卻一直惦記著旁邊人的情緒。她偷看林昕，發現林昕坐得筆直，目光落在舞臺上，眼神卻是散的，眉心微蹙——她還在煩，卻不知道在煩什麽。
晚會過半，一個冗長的詩歌朗誦開始。
俞漾感覺到肩膀微微一沈。
她驚訝地側頭——林昕竟然睡著了。頭輕輕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勻，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白天一直緊繃的眉眼終於舒展，露出罕見的、毫無防備的疲色。
寒風掠過操場，俞漾保持著一個有點僵的姿勢，心裏卻奇異地軟下來。那些茫然、委屈、不知所措，在看到林昕這樣安靜地靠著自己睡著時，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不想失去這個最好的朋友。如果一條小魚能讓她別再煩了，能讓她開心起來，那向別人學那麽多天就值得。
俞漾悄悄伸手，從包裏摸出向伽嘉借的、極細頭的金色丙烯馬克筆。她盯著林昕垂在身側的手看了幾秒，然後，極其小心地，輕輕握住林昕的左手手腕。
林昕的手很涼。俞漾用指尖將她毛衣袖口往上推一點點，露出腕骨下一小片白皙皮膚。
俞漾屏住呼吸，拔開筆帽。筆尖落在微涼皮膚上，帶著一點癢。她畫得很慢，很輕。一條簡筆的小魚，流暢的圓弧身體，俏皮上翹的尾巴，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泡泡從嘴邊吐出。最後一筆，是泡泡裏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星星。
她畫完，輕輕吹了吹未幹的顏料。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學校圍墻外的夜空中，突然綻開幾朵巨大的、絢爛的煙花。金色的流火劃破黑暗，將半個夜空映得璀璨，也照亮了操場上一張張仰起的臉。
爆炸聲悶悶傳來，足夠驚醒淺眠的人。
林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眼。眸子裏還帶著剛醒的迷茫，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夜空中徐徐墜落的光尾，然後是近在咫尺的、俞漾的側臉。
以及，自己手腕上，那抹清晰的、溫熱的觸感。
她下意識低頭。
腕間，一尾金色的小魚，正安靜游弋在她的皮膚上。線條還有些生澀，卻異常鮮活。
她楞住了。
“你這幾天粘著伽嘉，”林昕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目光從小魚移到俞漾臉上，“就是為了學這個？”
俞漾松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尖還沾著一點點未幹的金色。她看著林昕，看著她在煙花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沖動——一種想要說點什麽、想要打破眼前這種微妙氣氛的沖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本能地、半開玩笑地，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是呀，”俞漾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笑容在煙花照耀下明亮又帶著點試探，“學會了用來討你歡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俞漾自己心裏也微微一動。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比普通朋友之間的玩笑，多了一點什麽。可她說不清那是什麽，只是忽然很緊張但又有點期待，想看看林昕會有什麽反應，想看看會說完發生什麽。
林昕靜靜地看著她。
煙花在頭頂炸開，明明滅滅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有那麽一瞬間，俞漾覺得林昕的眼神似乎深了些，可下一秒，林昕的唇角就輕輕彎了起來——那是一個真實的、柔軟的笑意，幹凈得像被煙花洗凈的夜空。
她把那句話，完完全全地、理所當然地，當成了好朋友之間最坦然的表達了。
“嗯，”林昕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落回腕間的小魚，聲音裏帶著“真拿你沒辦法”的淡淡笑意，卻毫無異樣，“很漂亮。”
俞漾心裏那點莫名的緊張和期待，忽然就散了。林昕的反應那麽自然，自然得讓她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好像只是錯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
她們沒再說話，一起仰頭看向夜空。
煙花一簇接著一簇，將冬夜渲染得如同白晝。光影流轉，映亮了兩張靠得很近的臉，和腕間那尾安靜游弋的、金色的小魚。
寒風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操場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而在無人註意的角落，林昕悄悄將那只畫著小魚的手腕收進外套口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撫過那微凸的線條。
胸腔裏那股困擾了她好幾天的、說不清來源的煩躁，終於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安定——被人如此用心對待的安定。至於剛才俞漾那句“討你歡心”，她只覺得是好朋友間可愛的玩笑，心裏軟軟的，再沒多想。
科藝節的興奮像潮水般退去後，日子又恢覆了試卷和課堂的節奏。但有些東西，在俞漾心裏紮了根。
周末下午，她對著電腦屏幕上令人頭痛的物理預習視頻，昏昏欲睡。公式和電路圖像天書，可她知道，林昕一定看得懂，而且會選理科。
鬼使神差地，俞漾拿起手機，給林昕發了條消息：【你說，如果我們高二不在一個班了，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心跳有點快。
過了很久，屏幕亮起。
林昕回覆：【班級不影響，我會來找你吃飯的。】
停頓片刻，又一條：【重要的是你想學什麽。】
俞漾看著那兩行字，鼻子忽然一酸。林昕總是這麽清醒，清醒地規劃著自己的軌道。可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不影響”。
她想要的是每一天觸手可及的靠近，是回頭就能看見的側臉，是無需約定的默契。為了這個“想要”，她願意去挑戰那些令人頭痛的公式和電路圖。
這個認知讓她害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即使做到了也未必能如願。
可心底深處，卻又生出一股孤註一擲的勇氣。
她沒再回覆，只是關掉物理視頻，重新點開了數學預習課件。
窗外，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醞釀著一場雪，俞漾在等一場雪。
可是她忘了，在這個緯度是下不了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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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漾試了很多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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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提出幫忙整理競賽筆記，林昕只是搖頭說不用，語氣平得像靜止的水面。
那種無聲的、溫和的疏離，讓俞漾心裏空落落的。
她能感覺到林昕不對勁——不是生氣，更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纏住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可為什麽呢？俞漾想不明白。她試圖像往常那樣靠近，得到的卻總是隔著一層什麽似的回應。
她沒再往宋清朗身上想。林昕身邊的人，應該特別好，特別棒。
那張便簽紙早就不知夾在哪本書裏還回了圖書館，那個名字在她心裏根本沒占多少份量。至於老和伽嘉湊在一起畫畫？那只是為了學點小技巧，給她一個驚喜罷了。
可林昕就是不對勁。俞漾能清晰地感覺到，卻怎麽也摸不透那層隔閡的來由。這種無力感讓她也悶悶的，像胸口壓了團濕棉花。
時間就在這種微妙的僵持裏，滑到了科藝節當天。
校園被裝飾和攤位塞得滿滿當當，熱鬧得幾乎要炸開。覆古手繪攤前排起長隊，伽嘉忙得滿臉放光。俞漾被拉著打下手，偶爾笨拙地在客人手背畫朵歪扭的小花。
林昕一直安靜跟在俞漾身邊，幫忙維持秩序，或在她需要時遞紙巾。話依舊少，但節日的熱鬧似乎沖淡了些什麽。
“我們去逛逛吧？”趁人少些，俞漾拉了拉林昕袖子，眼睛亮亮地看她。
林昕看了看攤位，又看看俞漾期待的臉，點頭。
她們先去了拍立得攤。小小幕布前擠滿人，排了好一會兒隊。輪到她們時，俞漾有點緊張地站過去，對著鏡頭笑。林昕站在旁邊，肩膀輕輕挨著她。
快門按下的瞬間，林昕身體似乎向俞漾這邊，微微傾斜了一點點，肩膀挨著肩膀，頭靠著頭。
相紙慢慢顯影。畫面裏，俞漾笑得眼睛彎彎依舊比著剪刀手，林昕唇角有柔軟的弧度，一只手環過俞漾的肩膀，捏著她的臉。
“好看！你真上鏡！”俞漾寶貝似的捧著相片。林昕也低頭看著，目光停留了很久。最後輕笑了一聲，“你也好看。”
跳蚤市場上人聲鼎沸，空氣裏飄著烤紅薯的甜香。俞漾在一個賣手工編織的小攤前挪不動步，拿起一個毛線織的、醜萌醜萌的小鯨魚鑰匙扣捏了又捏。
“喜歡？”
“嗯……有點可愛。”
林昕已經掏出零錢遞給攤主，拿過小鯨魚塞進俞漾手裏。“給你。”
“誒？”俞漾一楞，心裏那點悶悶的感覺，忽然就被這只軟乎乎的小鯨魚撞散了大半。
她捏著小鯨魚，嘴角翹起來，“謝謝。”
又走了幾步，看到賣糖葫蘆的。俞漾又走不動了，眼巴巴地看。
這次林昕沒問，直接買了一串遞過來。
俞漾接過來咬一口，哢嚓一聲，甜脆的糖殼和微酸的山楂在嘴裏化開。她滿足地瞇起眼，把糖葫蘆遞到林昕嘴邊：“你也吃，好甜。”
林昕看著她被糖殼沾得亮晶晶的嘴角，頓了一下，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了一顆。
糖很甜，山楂的酸在舌尖泛開。周圍喧鬧，可這一瞬間，她們之間好像又回到了那種自然的狀態。
俞漾心裏悄悄松口氣，正想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麽，一個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
“俞漾，林昕，好巧。”
宋清朗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側，臉上帶著溫和笑容。他今天沒穿校服，淺咖色呢子大衣襯得身形挺拔。手裏拿著個素雅的小紙袋。
“哈嘍。”俞漾有些意外，禮貌地打招呼。林昕則只是淡淡頷首——可就在那一瞬間，俞漾敏銳地捕捉到，林昕周身的氣場又冷了下去。不是對她，而是對眼前這個人。那種煩躁感又回來了，而且更明顯。
為什麽呢？難道是有過不愉快？俞漾不明白。宋清朗看起來彬彬有禮，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逛得開心嗎？”宋清朗目光落在俞漾手裏的糖葫蘆和小鯨魚上，笑意深了些，“正好碰到，這個……”他將紙袋遞向俞漾，“前幾天聖誕節，給學生會的同學都準備了小糖果，順便也給你帶了一份。算是遲到的聖誕禮物。”
理由聽起來正當。可俞漾卻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她下意識想拒絕：“不用了，這太……”
“拿著吧。”宋清朗卻將紙袋又往前遞了遞。他目光專註地看著俞漾，溫和的淺棕色眼眸裏，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絲不容錯辨的認真，“其實，不只是聖誕禮物。”
他另一只手在後面動了一動，突然一個男生跑過來往他手裏塞了一捧花。周圍嘈雜的人聲似乎遠了點。這邊的動靜顯然吸引了一些人的註意。“我操，是那個一班的帥哥嗎？”“在表白誒！”有人低聲討論。
林昕站在俞漾身側，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指節慢慢收緊。
“俞漾，”宋清朗聲音放輕了些，卻足夠清晰，“我很欣賞你。從圖書館那次聽你聊紋樣演變，到你專註畫畫的樣子……我覺得你是個很特別、很有意思的女孩。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能有更多機會了解你。當然，我覺得我足夠優秀，可以給你很美好的回憶。我覺得你沒有理由拒絕我。”
俞漾臉上的熱度“轟”地沖上來——不是害羞，是尷尬、無措，還有被冒犯的惱怒。她不喜歡這種方式。
她甚至沒去看宋清朗的表情，第一反應是側頭看向林昕。
林昕的臉繃得緊緊的，唇線抿成僵直的線。她盯著宋清朗遞出的紙袋，眸色沈冷，帶著一種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認同——像目睹了一場讓她反感的、強加於人的失禮場面。
可就連林昕自己，也說不清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煩躁，究竟從何而來。她只是本能地覺得眼前的一切——這個男生過於直白的註視，這個不合時宜的場合，以及俞漾明顯無措的表情——都讓她極度不適。
下一秒，林昕向前移了半步，肩膀幾乎挨著俞漾，形成一種無聲卻明確的支撐姿態。她依然沒看宋清朗，但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已然是對這場突兀表白的冰冷評判。
這姿態奇異地穩住了俞漾的心慌。她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清晰果斷：“對不起，宋同學。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合適，我一點兒都不了解你。禮物我不能收，也請你……不要再這樣了。”
宋清朗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是我唐突了，我應該先讓你了解我才對。禮物我先留著。”他深深看了俞漾一眼，“科藝節快樂。”
他說完，對林昕點了點頭——林昕只回以平靜到近乎冷意的目光——然後轉身離開。“憑什麽呀，那女生長得也很一般啊。”“就是啊，她不會不喜歡男生吧？”周圍傳來一些議論聲，俞漾感覺臉要燒起來了，完了……要成為別人飯後談資了……
她站在原地，尷尬地捏著半串糖葫蘆。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昕，發現林昕的臉色依舊不好看，那種煩躁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林昕自己也皺起了眉，似乎對自己這種莫名的情緒感到困惑——她明明只是看到了一個令人不快的場面，可為什麽心裏會這麽悶？
“走吧。”林昕沒多說什麽，轉身朝人少處走去，腳步比平時快。
“林昕你等等我！”俞漾追上去。
後半段的科藝節，俞漾在林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裏熬著。無論她怎麽試圖搭話，林昕都只是簡短回應或沈默。俞漾有點委屈，明明剛剛尷尬的是自己，怎麽林昕看起來比她還不高興呀……
那煩躁明明白白寫在林昕每一個緊繃的線條裏，可她自己也解釋不了這煩躁的來源。
傍晚，全校聚在操場看元旦晚會。舞臺燈光絢爛，節目輪番上場。
俞漾和林昕並排坐著。俞漾看得還算投入，心裏卻一直惦記著旁邊人的情緒。她偷看林昕，發現林昕坐得筆直，目光落在舞臺上，眼神卻是散的，眉心微蹙——她還在煩，卻不知道在煩什麽。
晚會過半，一個冗長的詩歌朗誦開始。
俞漾感覺到肩膀微微一沈。
她驚訝地側頭——林昕竟然睡著了。頭輕輕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勻，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白天一直緊繃的眉眼終於舒展，露出罕見的、毫無防備的疲色。
寒風掠過操場，俞漾保持著一個有點僵的姿勢，心裏卻奇異地軟下來。那些茫然、委屈、不知所措，在看到林昕這樣安靜地靠著自己睡著時，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不想失去這個最好的朋友。如果一條小魚能讓她別再煩了，能讓她開心起來，那向別人學那麽多天就值得。
俞漾悄悄伸手，從包裏摸出向伽嘉借的、極細頭的金色丙烯馬克筆。她盯著林昕垂在身側的手看了幾秒，然後，極其小心地，輕輕握住林昕的左手手腕。
林昕的手很涼。俞漾用指尖將她毛衣袖口往上推一點點，露出腕骨下一小片白皙皮膚。
俞漾屏住呼吸，拔開筆帽。筆尖落在微涼皮膚上，帶著一點癢。她畫得很慢，很輕。一條簡筆的小魚，流暢的圓弧身體，俏皮上翹的尾巴，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泡泡從嘴邊吐出。最後一筆，是泡泡裏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星星。
她畫完，輕輕吹了吹未幹的顏料。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學校圍墻外的夜空中，突然綻開幾朵巨大的、絢爛的煙花。金色的流火劃破黑暗，將半個夜空映得璀璨，也照亮了操場上一張張仰起的臉。
爆炸聲悶悶傳來，足夠驚醒淺眠的人。
林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眼。眸子裏還帶著剛醒的迷茫，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夜空中徐徐墜落的光尾，然後是近在咫尺的、俞漾的側臉。
以及，自己手腕上，那抹清晰的、溫熱的觸感。
她下意識低頭。
腕間，一尾金色的小魚，正安靜游弋在她的皮膚上。線條還有些生澀，卻異常鮮活。
她楞住了。
“你這幾天粘著伽嘉，”林昕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目光從小魚移到俞漾臉上，“就是為了學這個？”
俞漾松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尖還沾著一點點未幹的金色。她看著林昕，看著她在煙花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沖動——一種想要說點什麽、想要打破眼前這種微妙氣氛的沖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本能地、半開玩笑地，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是呀，”俞漾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笑容在煙花照耀下明亮又帶著點試探，“學會了用來討你歡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俞漾自己心裏也微微一動。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比普通朋友之間的玩笑，多了一點什麽。可她說不清那是什麽，只是忽然很緊張但又有點期待，想看看林昕會有什麽反應，想看看會說完發生什麽。
林昕靜靜地看著她。
煙花在頭頂炸開，明明滅滅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有那麽一瞬間，俞漾覺得林昕的眼神似乎深了些，可下一秒，林昕的唇角就輕輕彎了起來——那是一個真實的、柔軟的笑意，幹凈得像被煙花洗凈的夜空。
她把那句話，完完全全地、理所當然地，當成了好朋友之間最坦然的表達了。
“嗯，”林昕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落回腕間的小魚，聲音裏帶著“真拿你沒辦法”的淡淡笑意，卻毫無異樣，“很漂亮。”
俞漾心裏那點莫名的緊張和期待，忽然就散了。林昕的反應那麽自然，自然得讓她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好像只是錯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
她們沒再說話，一起仰頭看向夜空。
煙花一簇接著一簇，將冬夜渲染得如同白晝。光影流轉，映亮了兩張靠得很近的臉，和腕間那尾安靜游弋的、金色的小魚。
寒風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操場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而在無人註意的角落，林昕悄悄將那只畫著小魚的手腕收進外套口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撫過那微凸的線條。
胸腔裏那股困擾了她好幾天的、說不清來源的煩躁，終於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安定——被人如此用心對待的安定。至於剛才俞漾那句“討你歡心”，她只覺得是好朋友間可愛的玩笑，心裏軟軟的，再沒多想。
科藝節的興奮像潮水般退去後，日子又恢覆了試卷和課堂的節奏。但有些東西，在俞漾心裏紮了根。
周末下午，她對著電腦屏幕上令人頭痛的物理預習視頻，昏昏欲睡。公式和電路圖像天書，可她知道，林昕一定看得懂，而且會選理科。
鬼使神差地，俞漾拿起手機，給林昕發了條消息：【你說，如果我們高二不在一個班了，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心跳有點快。
過了很久，屏幕亮起。
林昕回覆：【班級不影響，我會來找你吃飯的。】
停頓片刻，又一條：【重要的是你想學什麽。】
俞漾看著那兩行字，鼻子忽然一酸。林昕總是這麽清醒，清醒地規劃著自己的軌道。可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不影響”。
她想要的是每一天觸手可及的靠近，是回頭就能看見的側臉，是無需約定的默契。為了這個“想要”，她願意去挑戰那些令人頭痛的公式和電路圖。
這個認知讓她害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即使做到了也未必能如願。
可心底深處，卻又生出一股孤註一擲的勇氣。
她沒再回覆，只是關掉物理視頻，重新點開了數學預習課件。
窗外，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醞釀著一場雪，俞漾在等一場雪。
可是她忘了，在這個緯度是下不了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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