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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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紋無聲
從林昕家補完課回來那個周一，俞漾覺得世界好像悄悄變了點顏色。不是翻天覆地那種，就是……色調暖了一度，輪廓柔和了些。
期中考成績單貼在教室後墻，像道隱形的分界線。俞漾盯著自己文科前茅、理科中游的排名，心裏沈甸甸的。昨晚吃飯時她試探著說：“媽，寒假我想報個物理化學的補習班。”
媽媽筷子一頓，眼神掃過來：“漾漾，揚長避短才是正路。你文科明明更有優勢，幹嘛非跟自己較勁？”
俞漾低頭扒飯，沒敢說真話——因為林昕肯定會選理科。要是不同班了，那些課間自然的靠近、那些不用明說的默契，會不會就像潑在水泥地上的水，咻一下就蒸發了？光想想就慌。
好在眼下有更實在的溫暖——林昕開始“管”她了。
比如現在，課間操剛結束，俞漾正和女生們說笑著往小賣部走，手腕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扣住。林昕不知什麽時候跟上來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商量。
“物理老師叫去辦公室拿卷子，”她說，“你跟我一起。”
“誒？可我想買水——”
“我的給你。”
旁邊女生們哧哧笑起來：“走吧走吧，林老師來領人了。”
日子就在試卷和越來越短的白天裏滑過去。期中考剛結束，期末的壓力還沒完全壓下來，校園裏最熱鬧的話題變成了元旦科藝節。教學樓大廳早就貼出了倒計時海報，各班都蠢蠢欲動。
高一（2）班教室裏，課間吵得比平時更兇。
“人體彩繪？這個點子絕了！”文藝委員興奮地拍桌子，“拍立得拍照再加手繪覆古圖案，肯定火！咱們班會畫畫的舉手！”
前座的伽嘉唰地轉過身，胳膊舉得老高：“我我我！我學過畫畫！水彩素描都會，人體彩繪的顏料我也研究過！”她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俞漾和林昕，“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超有意思？”
俞漾正蔫蔫地在草稿本上畫餅幹模具——之前她提議的“覆古餅幹攤”因為屢次烤糊或造型詭異，剛被全班投票否決了。
她扯扯嘴角：“嗯，聽起來比烤餅幹靠譜點。”
林昕從物理題裏擡頭瞥了伽嘉一眼，沒吭聲，又低下頭繼續算。
伽嘉早就習慣林昕的冷淡，註意力全轉回俞漾身上，整個人都快趴到俞漾桌上了：“俞漾你想學嗎？我教你啊！從最簡單的幾何圖案開始，波浪線啊小星星啊……”
她身上淡淡的糖果香飄過來，問題一個接一個，“你喜歡什麽圖案？對了你英語考了多少？聽說隔壁班有個男生差點滿分，太變態了……”
俞漾下意識往後仰了仰。伽嘉人挺好，熱心，畫得也真不錯，就是這過度的熱情和毫無邊界感的連環問，總讓俞漾有種電量被快速抽幹的疲憊。
她擠出笑容含糊應著，心裏卻因為那句“簡單圖案”動了動。
一個秘密念頭冒了出來——給林昕畫一個。畫條小魚，小小的，藏在手腕內側，只有她們倆知道。
這想法讓她耳朵發熱，又莫名興奮。她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林昕，對方側臉平靜，專註解題。
先不告訴她。
俞漾打定主意，這才對伽嘉點點頭：“行啊，有空教我兩招簡單的。”
幾天後的傍晚，鈴剛響，大部分人湧向食堂。
俞漾抱著幾本圖案書蹭到伽嘉旁邊：“現在有空嗎？教教我那個海浪？”
“有有有！”伽嘉立刻放下書包，獻寶似的翻出顏料盒和細頭筆，“看，這樣握筆，手腕要松……”
林昕被物理老師叫去交代競賽的事，回來時教室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夕陽斜斜照進來，落在後排課桌上。她一眼就看到俞漾和伽嘉頭挨著頭湊在一起。
伽嘉正握著俞漾的手腕，在她手臂內側示範筆觸，嘴裏不停說著“這兒要輕，帶出筆鋒”。俞漾低著頭，看得特別認真，偶爾點頭，嘴角抿著點好奇的弧度。
林昕停在教室後門。手裏剛拿回來的競賽資料邊角，被她無意識捏得微微發皺。她看著伽嘉握住俞漾手腕的手指，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因共同專註而產生的親密感，喉嚨裏湧上一點陌生的、細微的澀意。
然後她註意到俞漾左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一小片蹭上的金色顏料，在夕陽裏閃著細碎的光。
伽嘉還在滔滔不絕，俞漾完全沒察覺自己成了小花臉。
林昕安靜看了幾秒，放下東西走過去。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整個掌心，輕輕貼住了俞漾的臉頰。
掌心毫無預兆地覆上來。
俞漾整個人僵住了，這不像林昕平時的作風。
“別動。”林昕聲音很輕，響在耳邊。
她貼著俞漾臉頰的手掌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動作緩慢，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那抹沒幹的顏料就這樣被暈開，從一小片變成模糊的金暈，染在了林昕掌心。
哦，原來是擦顏料嗎？但是這也……
伽嘉的講解戛然而止，錯愕地看著這一幕。
林昕這才收回手，低頭看看自己金色的掌心，又擡眼看看俞漾臉上被暈染開、甚至蹭進自己掌紋裏的痕跡。
“顏料，”林昕攤開金色掌心，“蹭臉上了。”
她說著，另一只手已經從校服口袋掏出濕巾，抽出一張，沒先擦自己的手，而是重新靠近俞漾，用幹凈的一角輕輕去擦她臉上的金印。
動作不算多溫柔，但很仔細，沿著暈開的邊緣一點點擦。濕巾微涼，擦在發熱的臉頰上很舒服。
“怎麽回事？林昕不對勁……”俞漾雖然感覺不對的，但是在別人面前，她不會讓林昕難堪，所以任由林昕動作。臉上被掌心貼過的地方，溫度遲遲不散，甚至比別處更燙。
伽嘉終於找回聲音，語氣裏壓不住的笑意和促狹：“哎喲，我們林昕可真細心。俞漾你這粗心的，還得靠同桌給你‘擦臉’。”她把擦臉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俞漾沒有理她。
林昕也沒理她，專註地擦幹凈俞漾的臉，又換了張濕巾才低頭擦自己手心。那金色頑固地滲進掌紋，她擦得用力，指尖微微泛白。
“下次小心點。”林昕擦完手，團起用過的濕巾，擡眼看向俞漾。目光在她還泛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語氣恢覆平常的淡然，又似乎多了點什麽，“練習的話，紙上更安全。”
俞漾回神，下意識摸了摸剛才被貼住的地方。顏料沒了，可那種被整個手掌覆蓋、溫熱而略帶壓迫的觸感，好像還留在那兒。她張張嘴，只發出個含糊的音節：“……哦。”
伽嘉看著俞漾明顯還在發懵的臉，又看看林昕已經恢覆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了下灰的側臉，嘴角越揚越高。
幾天後的傍晚，俞漾抱著一摞剛批改完的英語練習冊從教師辦公室回來。走廊裏冷風颼颼，她縮著脖子走得急，在樓梯拐角差點和迎面來的人撞個滿懷。
“啊！”
練習冊嘩啦散了一地。俞漾踉蹌一下，胳膊被人穩穩扶住。
“抱歉，”清朗的男聲帶著歉意，“我拐彎沒看路。”
俞漾擡起頭，道歉的話卡在喉嚨。
扶她的男生個子很高，淺灰毛衣配校服外套，鼻梁挺拔，下頜線幹凈。最抓人的是那雙淺棕色眼睛，在走廊昏暗光線下像沈澱的琥珀。皮膚白，氣質幹凈，有股書卷氣的俊秀。
——是宋清朗。年級裏挺出名的人物，學生會文藝部的，成績好，人緣也好。
“沒、沒關系，我也沒看路。”俞漾趕緊站穩，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蹲下去撿冊子。
宋清朗也立刻蹲下幫忙，手指修長，動作利落。“高一（2）班的俞漾，對嗎？”他把封皮寫著名字的練習冊遞過來，聲音溫和。
“你認識我？”俞漾有點驚訝。她對這張臉沒印象。
“上周五下午，圖書館三樓社科區。”宋清朗把最後一本冊子疊好遞過去，目光自然落在她臉上。
“你在找一本絕版的外國紋樣圖鑒，和管理員老師聊了很久。我正好在旁邊找資料，聽到你說想找靈感做科藝節的手繪設計。”他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不張揚，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你當時提到幾個歐洲中世紀紋樣的演變節點，挺專業的。我是高一（1）班的宋清朗，在學生會文藝部，我們班也在籌備科藝節的英語文學角，主題剛好也涉及覆古元素。”
原來是這樣。俞漾恍然。她對這種認真、專業還樂意交流想法的同學向來有好感，純粹是欣賞。
“那本圖鑒確實難找，”她抱著重新理好的冊子站起來，“你們文學角打算怎麽做？”
宋清朗也起身，很自然地側身幫她擋住走廊另一邊跑鬧的低年級生。“初步想結合詩歌朗誦和手抄報展示，但視覺設計這塊我們不太擅長。”他說話時目光專註，帶著真誠的探討意味，“剛才去語文組交材料，聽到老師們閑聊，說圖書館新到了一批進口的紋樣設計原版書，借閱權限比較高。我正好有課題需要的特殊借閱卡，如果你或你們班負責的同學需要參考，我可以幫忙借出來。”
他說著，從懷裏那沓資料中抽出一本便簽，流暢地寫下一行字撕下，遞給俞漾。“這是我的微信，如果你們有需要，或者對兩個班的活動聯動有什麽想法，可以隨時聯系。”
理由正當，姿態磊落，眼神清澈。完全就是認真搞活動的優等生模樣。
俞漾猶豫了一秒。她很少加異性聯系方式。但對方是學生會幹部，理由又是正經的班級活動協作，拒絕顯得矯情。而且多些參考資料確實對班裏的攤位有幫助。
“好，謝謝。我回去跟文藝委員說一聲。”她把便簽紙夾進練習冊封皮內側，動作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
宋清朗見她收下，淺棕色眼睛裏漾開溫和笑意：“不客氣，互相學習。”他看了眼她懷裏厚厚的冊子，“不耽誤你了，樓梯滑，小心點。”
“嗯，拜拜。”俞漾禮貌點頭，抱著冊子往教室走。
宋清朗站在原地，看著她拐過走廊盡頭，才低頭翻開手裏便簽本新的一頁。指尖在空白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方才那一刻——她仰起頭時眼睛裏映著走廊燈的光，發梢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裏清晰得有點過頭。
俞漾抱著練習冊回到教室時，林昕正坐在座位上做物理題。聽到動靜，她筆尖頓了一下，沒擡頭。
“我回來啦！”俞漾放下冊子，搓搓冰涼的手，忽然眼睛一亮，湊近林昕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分享八卦的小興奮，“哎我跟你說，剛在走廊差點撞到人，你猜是誰？一班的宋清朗！就學生會那個，挺有名的帥哥——”
她頓了頓，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下林昕，笑得有點小得意：“他還主動給我留了微信呢！哇塞，雖然說是為了科藝節活動吧，但被帥哥要聯系方式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哈！”
她說這話時純粹是少女間分享新鮮事的語氣，眼睛彎彎的，笑得很甜。
林昕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稍重的痕跡。
“嗯，”她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依舊停在卷子上，“練習冊批完了？”
“還沒呢，等會兒課代表發。”俞漾掏出保溫杯喝水，左臉頰那點被林昕掌心貼過的記憶又浮上來，她不自覺用指尖碰了碰。
她沒註意到，當她說出“被帥哥要聯系方式”那幾個字時，林昕握著筆的指節微微繃緊了。
“他找你什麽事？”林昕終於擡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俞漾。
“哦，就說他們班也在搞覆古主題的文學角，想交流下設計思路，還說能幫我們借點難找的參考書。”
俞漾隨手把夾著便簽的練習冊塞進桌肚，語氣輕松，“感覺人還挺認真的，不愧是學生會幹部。”
林昕沈默了兩秒，筆帽輕輕合上。“資料共享可以找文藝委員對接，”她聲音淡淡的，“單獨留聯系方式，沒必要。”
俞漾眨眨眼：“也是哦……不過他都寫了，先留著吧，萬一有用呢。”
林昕沒再說話，重新翻開習題冊。只是接下來幾分鐘，她盯著同一道題，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落下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教室裏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她比平時稍重的呼吸聲。
俞漾收拾好東西，扭頭看見林昕還在看那道題，忍不住又湊過去：“這題很難嗎？你都看半天了。”
林昕驀地回神，筆下利落地寫出答案，字跡比平時重。“不難。”她把筆放進筆袋，拉鏈拉得有點急，“收拾好了嗎？走了。”
“好了好了。”俞漾背起書包，小跑著跟上已經走到門口的林昕。
走廊裏燈光昏黃，林昕走得比平時快一點，背影在光下拉得清瘦筆直。俞漾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的頭發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心裏那點小疑惑又冒出來——林昕好像……不太高興？
可為什麽呢？因為宋清朗？林昕喜歡他？不會吧……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加快幾步追上林昕，肩膀輕輕挨著她：“哎，晚上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
林昕腳步微不可察地緩了半分，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嗯，”她聲音還是淡，卻補了一句，“跑什麽，又沒人跟你搶。”
窗外的天，陰陰沈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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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昕家補完課回來那個周一，俞漾覺得世界好像悄悄變了點顏色。不是翻天覆地那種，就是……色調暖了一度，輪廓柔和了些。
期中考成績單貼在教室後墻，像道隱形的分界線。俞漾盯著自己文科前茅、理科中游的排名，心裏沈甸甸的。昨晚吃飯時她試探著說：“媽，寒假我想報個物理化學的補習班。”
媽媽筷子一頓，眼神掃過來：“漾漾，揚長避短才是正路。你文科明明更有優勢，幹嘛非跟自己較勁？”
俞漾低頭扒飯，沒敢說真話——因為林昕肯定會選理科。要是不同班了，那些課間自然的靠近、那些不用明說的默契，會不會就像潑在水泥地上的水，咻一下就蒸發了？光想想就慌。
好在眼下有更實在的溫暖——林昕開始“管”她了。
比如現在，課間操剛結束，俞漾正和女生們說笑著往小賣部走，手腕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扣住。林昕不知什麽時候跟上來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商量。
“物理老師叫去辦公室拿卷子，”她說，“你跟我一起。”
“誒？可我想買水——”
“我的給你。”
旁邊女生們哧哧笑起來：“走吧走吧，林老師來領人了。”
日子就在試卷和越來越短的白天裏滑過去。期中考剛結束，期末的壓力還沒完全壓下來，校園裏最熱鬧的話題變成了元旦科藝節。教學樓大廳早就貼出了倒計時海報，各班都蠢蠢欲動。
高一（2）班教室裏，課間吵得比平時更兇。
“人體彩繪？這個點子絕了！”文藝委員興奮地拍桌子，“拍立得拍照再加手繪覆古圖案，肯定火！咱們班會畫畫的舉手！”
前座的伽嘉唰地轉過身，胳膊舉得老高：“我我我！我學過畫畫！水彩素描都會，人體彩繪的顏料我也研究過！”她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俞漾和林昕，“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超有意思？”
俞漾正蔫蔫地在草稿本上畫餅幹模具——之前她提議的“覆古餅幹攤”因為屢次烤糊或造型詭異，剛被全班投票否決了。
她扯扯嘴角：“嗯，聽起來比烤餅幹靠譜點。”
林昕從物理題裏擡頭瞥了伽嘉一眼，沒吭聲，又低下頭繼續算。
伽嘉早就習慣林昕的冷淡，註意力全轉回俞漾身上，整個人都快趴到俞漾桌上了：“俞漾你想學嗎？我教你啊！從最簡單的幾何圖案開始，波浪線啊小星星啊……”
她身上淡淡的糖果香飄過來，問題一個接一個，“你喜歡什麽圖案？對了你英語考了多少？聽說隔壁班有個男生差點滿分，太變態了……”
俞漾下意識往後仰了仰。伽嘉人挺好，熱心，畫得也真不錯，就是這過度的熱情和毫無邊界感的連環問，總讓俞漾有種電量被快速抽幹的疲憊。
她擠出笑容含糊應著，心裏卻因為那句“簡單圖案”動了動。
一個秘密念頭冒了出來——給林昕畫一個。畫條小魚，小小的，藏在手腕內側，只有她們倆知道。
這想法讓她耳朵發熱，又莫名興奮。她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林昕，對方側臉平靜，專註解題。
先不告訴她。
俞漾打定主意，這才對伽嘉點點頭：“行啊，有空教我兩招簡單的。”
幾天後的傍晚，鈴剛響，大部分人湧向食堂。
俞漾抱著幾本圖案書蹭到伽嘉旁邊：“現在有空嗎？教教我那個海浪？”
“有有有！”伽嘉立刻放下書包，獻寶似的翻出顏料盒和細頭筆，“看，這樣握筆，手腕要松……”
林昕被物理老師叫去交代競賽的事，回來時教室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夕陽斜斜照進來，落在後排課桌上。她一眼就看到俞漾和伽嘉頭挨著頭湊在一起。
伽嘉正握著俞漾的手腕，在她手臂內側示範筆觸，嘴裏不停說著“這兒要輕，帶出筆鋒”。俞漾低著頭，看得特別認真，偶爾點頭，嘴角抿著點好奇的弧度。
林昕停在教室後門。手裏剛拿回來的競賽資料邊角，被她無意識捏得微微發皺。她看著伽嘉握住俞漾手腕的手指，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因共同專註而產生的親密感，喉嚨裏湧上一點陌生的、細微的澀意。
然後她註意到俞漾左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一小片蹭上的金色顏料，在夕陽裏閃著細碎的光。
伽嘉還在滔滔不絕，俞漾完全沒察覺自己成了小花臉。
林昕安靜看了幾秒，放下東西走過去。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整個掌心，輕輕貼住了俞漾的臉頰。
掌心毫無預兆地覆上來。
俞漾整個人僵住了，這不像林昕平時的作風。
“別動。”林昕聲音很輕，響在耳邊。
她貼著俞漾臉頰的手掌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動作緩慢，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那抹沒幹的顏料就這樣被暈開，從一小片變成模糊的金暈，染在了林昕掌心。
哦，原來是擦顏料嗎？但是這也……
伽嘉的講解戛然而止，錯愕地看著這一幕。
林昕這才收回手，低頭看看自己金色的掌心，又擡眼看看俞漾臉上被暈染開、甚至蹭進自己掌紋裏的痕跡。
“顏料，”林昕攤開金色掌心，“蹭臉上了。”
她說著，另一只手已經從校服口袋掏出濕巾，抽出一張，沒先擦自己的手，而是重新靠近俞漾，用幹凈的一角輕輕去擦她臉上的金印。
動作不算多溫柔，但很仔細，沿著暈開的邊緣一點點擦。濕巾微涼，擦在發熱的臉頰上很舒服。
“怎麽回事？林昕不對勁……”俞漾雖然感覺不對的，但是在別人面前，她不會讓林昕難堪，所以任由林昕動作。臉上被掌心貼過的地方，溫度遲遲不散，甚至比別處更燙。
伽嘉終於找回聲音，語氣裏壓不住的笑意和促狹：“哎喲，我們林昕可真細心。俞漾你這粗心的，還得靠同桌給你‘擦臉’。”她把擦臉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俞漾沒有理她。
林昕也沒理她，專註地擦幹凈俞漾的臉，又換了張濕巾才低頭擦自己手心。那金色頑固地滲進掌紋，她擦得用力，指尖微微泛白。
“下次小心點。”林昕擦完手，團起用過的濕巾，擡眼看向俞漾。目光在她還泛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語氣恢覆平常的淡然，又似乎多了點什麽，“練習的話，紙上更安全。”
俞漾回神，下意識摸了摸剛才被貼住的地方。顏料沒了，可那種被整個手掌覆蓋、溫熱而略帶壓迫的觸感，好像還留在那兒。她張張嘴，只發出個含糊的音節：“……哦。”
伽嘉看著俞漾明顯還在發懵的臉，又看看林昕已經恢覆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了下灰的側臉，嘴角越揚越高。
幾天後的傍晚，俞漾抱著一摞剛批改完的英語練習冊從教師辦公室回來。走廊裏冷風颼颼，她縮著脖子走得急，在樓梯拐角差點和迎面來的人撞個滿懷。
“啊！”
練習冊嘩啦散了一地。俞漾踉蹌一下，胳膊被人穩穩扶住。
“抱歉，”清朗的男聲帶著歉意，“我拐彎沒看路。”
俞漾擡起頭，道歉的話卡在喉嚨。
扶她的男生個子很高，淺灰毛衣配校服外套，鼻梁挺拔，下頜線幹凈。最抓人的是那雙淺棕色眼睛，在走廊昏暗光線下像沈澱的琥珀。皮膚白，氣質幹凈，有股書卷氣的俊秀。
——是宋清朗。年級裏挺出名的人物，學生會文藝部的，成績好，人緣也好。
“沒、沒關系，我也沒看路。”俞漾趕緊站穩，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蹲下去撿冊子。
宋清朗也立刻蹲下幫忙，手指修長，動作利落。“高一（2）班的俞漾，對嗎？”他把封皮寫著名字的練習冊遞過來，聲音溫和。
“你認識我？”俞漾有點驚訝。她對這張臉沒印象。
“上周五下午，圖書館三樓社科區。”宋清朗把最後一本冊子疊好遞過去，目光自然落在她臉上。
“你在找一本絕版的外國紋樣圖鑒，和管理員老師聊了很久。我正好在旁邊找資料，聽到你說想找靈感做科藝節的手繪設計。”他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不張揚，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你當時提到幾個歐洲中世紀紋樣的演變節點，挺專業的。我是高一（1）班的宋清朗，在學生會文藝部，我們班也在籌備科藝節的英語文學角，主題剛好也涉及覆古元素。”
原來是這樣。俞漾恍然。她對這種認真、專業還樂意交流想法的同學向來有好感，純粹是欣賞。
“那本圖鑒確實難找，”她抱著重新理好的冊子站起來，“你們文學角打算怎麽做？”
宋清朗也起身，很自然地側身幫她擋住走廊另一邊跑鬧的低年級生。“初步想結合詩歌朗誦和手抄報展示，但視覺設計這塊我們不太擅長。”他說話時目光專註，帶著真誠的探討意味，“剛才去語文組交材料，聽到老師們閑聊，說圖書館新到了一批進口的紋樣設計原版書，借閱權限比較高。我正好有課題需要的特殊借閱卡，如果你或你們班負責的同學需要參考，我可以幫忙借出來。”
他說著，從懷裏那沓資料中抽出一本便簽，流暢地寫下一行字撕下，遞給俞漾。“這是我的微信，如果你們有需要，或者對兩個班的活動聯動有什麽想法，可以隨時聯系。”
理由正當，姿態磊落，眼神清澈。完全就是認真搞活動的優等生模樣。
俞漾猶豫了一秒。她很少加異性聯系方式。但對方是學生會幹部，理由又是正經的班級活動協作，拒絕顯得矯情。而且多些參考資料確實對班裏的攤位有幫助。
“好，謝謝。我回去跟文藝委員說一聲。”她把便簽紙夾進練習冊封皮內側，動作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
宋清朗見她收下，淺棕色眼睛裏漾開溫和笑意：“不客氣，互相學習。”他看了眼她懷裏厚厚的冊子，“不耽誤你了，樓梯滑，小心點。”
“嗯，拜拜。”俞漾禮貌點頭，抱著冊子往教室走。
宋清朗站在原地，看著她拐過走廊盡頭，才低頭翻開手裏便簽本新的一頁。指尖在空白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方才那一刻——她仰起頭時眼睛裏映著走廊燈的光，發梢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裏清晰得有點過頭。
俞漾抱著練習冊回到教室時，林昕正坐在座位上做物理題。聽到動靜，她筆尖頓了一下，沒擡頭。
“我回來啦！”俞漾放下冊子，搓搓冰涼的手，忽然眼睛一亮，湊近林昕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分享八卦的小興奮，“哎我跟你說，剛在走廊差點撞到人，你猜是誰？一班的宋清朗！就學生會那個，挺有名的帥哥——”
她頓了頓，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下林昕，笑得有點小得意：“他還主動給我留了微信呢！哇塞，雖然說是為了科藝節活動吧，但被帥哥要聯系方式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哈！”
她說這話時純粹是少女間分享新鮮事的語氣，眼睛彎彎的，笑得很甜。
林昕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稍重的痕跡。
“嗯，”她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依舊停在卷子上，“練習冊批完了？”
“還沒呢，等會兒課代表發。”俞漾掏出保溫杯喝水，左臉頰那點被林昕掌心貼過的記憶又浮上來，她不自覺用指尖碰了碰。
她沒註意到，當她說出“被帥哥要聯系方式”那幾個字時，林昕握著筆的指節微微繃緊了。
“他找你什麽事？”林昕終於擡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俞漾。
“哦，就說他們班也在搞覆古主題的文學角，想交流下設計思路，還說能幫我們借點難找的參考書。”
俞漾隨手把夾著便簽的練習冊塞進桌肚，語氣輕松，“感覺人還挺認真的，不愧是學生會幹部。”
林昕沈默了兩秒，筆帽輕輕合上。“資料共享可以找文藝委員對接，”她聲音淡淡的，“單獨留聯系方式，沒必要。”
俞漾眨眨眼：“也是哦……不過他都寫了，先留著吧，萬一有用呢。”
林昕沒再說話，重新翻開習題冊。只是接下來幾分鐘，她盯著同一道題，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落下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教室裏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她比平時稍重的呼吸聲。
俞漾收拾好東西，扭頭看見林昕還在看那道題，忍不住又湊過去：“這題很難嗎？你都看半天了。”
林昕驀地回神，筆下利落地寫出答案，字跡比平時重。“不難。”她把筆放進筆袋，拉鏈拉得有點急，“收拾好了嗎？走了。”
“好了好了。”俞漾背起書包，小跑著跟上已經走到門口的林昕。
走廊裏燈光昏黃，林昕走得比平時快一點，背影在光下拉得清瘦筆直。俞漾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的頭發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心裏那點小疑惑又冒出來——林昕好像……不太高興？
可為什麽呢？因為宋清朗？林昕喜歡他？不會吧……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加快幾步追上林昕，肩膀輕輕挨著她：“哎，晚上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
林昕腳步微不可察地緩了半分，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嗯，”她聲音還是淡，卻補了一句，“跑什麽，又沒人跟你搶。”
窗外的天，陰陰沈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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