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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窺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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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窺鱗(一)

山間的清晨,是被鳥鳴和透過帳篷布料濾進的、清冽的天光喚醒的。但前一晚的游戲、夜話與溪流聲仿佛有延遲的魔力,加上帳篷裏令人安心的昏暗與溫暖,四個人不約而同地睡過了頭。

俞漾醒來時,帳篷裏已是一片明亮的乳白色。她動了動,發現身上蓋著的薄毯多了一層——是林昕的外套。旁邊,林昕已經醒了,正靠著充氣枕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平靜的側臉。見俞漾睜眼,她目光轉過來:“醒了?快中午了。”

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低啞,很自然地鉆進耳朵。俞漾揉揉眼睛,嗯了一聲,把外套遞還回去:“謝謝。”

“外面涼。”林昕接過,簡短解釋。

等她們鉆出帳篷,陽光已經有些熱烈。陳晨和楚楮的帳篷也剛有動靜,楚楮頂著一頭略顯淩亂的大波浪鉆出來。陳晨站在一旁,披肩短發乍一看整齊,認真一看卻發現背後亂成了雞窩,她正瞇著眼伸懶腰:“啊——睡得真好!”

營地已經活躍起來。不遠處,幾撥看起來像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也在收拾裝備,笑鬧聲此起彼伏。空氣裏有草木蒸騰的清新氣息,混合著隔壁營地飄來的、殘留的咖啡香。

大家默契地開始收整。拆帳篷、卷防潮墊、收拾垃圾、熄滅炭火的最後餘燼。俞漾仔細地將睡袋疊好,目光瞥見昨晚那塊煙灰色的石頭,被她小心地放在收納盒的角落裏。她用手指碰了碰它冰涼的表面,才合上蓋子。

原本的計劃是徒步登上山頂的民宿,但看看陡峭蜿蜒的山道,又看看已經高懸的太陽,再看看彼此臉上還沒完全褪去的倦意,陳晨第一個提議:“叫觀光車吧?保存點體力下午玩。”

沒人反對。在露營基地的接送點,他們剛好和另一撥也要上山的大學生拼到了一輛敞篷觀光車。對方三男兩女,熱情開朗,很快便聊開,互相分享起背包裏的薯片和果幹。

車沿著盤山道緩緩上行,風呼呼地吹過臉頰,帶著山林特有的涼意和植物香氣。一側是蒼翠的崖壁,另一側是逐漸開闊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谷地景色。

俞漾和林昕並排坐在後座。顛簸時,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俞漾看著遠處山谷裏繚繞的薄霧,聽著前面大學生們關於學校課題的笑談,忽然有種奇異的抽離感——仿佛他們正短暫地駛入另一段平行時空,一段介於熟悉日常與陌生冒險之間的、輕盈的假期片段。

山頂的民宿“雲棲”頗具特色,由幾棟原木風格的建築錯落組成,有一個寬敞的觀景平臺,能俯瞰連綿的山巒。

老板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聽說他們是學生團體,便笑著提議玩個小游戲:“後山我打理了幾條安全又漂亮的小徑,藏了些‘寶藏’,都是自家做的甜品券或者定制小徽章。你們可以分組去找,算是我送的小小歡迎禮。”

分組順理成章。陳晨立刻挽住楚楮的胳膊:“我們倆一組!嗯…你倆一組,沒問題吧?”

於是,俞漾和林昕拿著老板給的手繪簡易地圖,走進了民宿後院通向杉木林的小徑。

小路拐進杉樹林,四周忽然就靜了。只有腳踩落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空氣微涼,帶著樹脂和腐殖土的深沈氣味。陽光被高聳的樹木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鋪滿松針和落葉的柔軟地面上。

“這地圖畫得夠隨性。”俞漾探頭看林昕手裏的紙。

林昕掃了眼周圍,下巴朝左前方一點:“那邊。”

很快找到那棵著名的“歪脖子樹”。兩人分頭繞樹找了一圈,什麽都沒有。

“被忽悠了?”俞漾拍拍手。

“去下一個。”林昕已經轉身。

在“三岔路口的老樹樁”那兒,林昕蹲下摸了會兒,竟從樹洞裏勾出個舊鐵盒。

“有戲?”俞漾湊過來。

打開卻是幾張舊明信片和幾顆黏糊糊的糖。“被人捷足先登了。”林昕把糖遞給她,自己率先往前走,“還剩一個點。”

最後一個標記是“青苔石堆”。沒走多遠就看見,石頭堆上覆著厚厚一層墨綠苔蘚。

俞漾搶先一步過去,低頭仔細翻看。林昕站在另一側,目光在石縫間移動。

“這兒!”俞漾眼尖,看見羊齒蕨後面露出一小截淺綠絲帶。她伸手去夠,幾乎同時,另一只手也從石堆另一側伸了過來——林昕也看見了。

兩人隔著石堆,各捏住了絲帶一頭。

“我先!”俞漾下意識說,沒松手。

林昕擡眼看她,手指也沒松:“證據?”

僵持了兩秒。

林昕忽然松了勁,絲帶滑向俞漾這邊。“行,你贏了。”她語氣平淡,繞過石堆走過來。

啊啊我次我次,不會生氣了吧。俞漾把系著絲帶的小木盒拉出來,打開。兩枚黃銅徽章,山和雲的圖案,還有兩張甜品券。

“戰利品。”她連忙拿起一枚遞給林昕,自己把另一枚別到背包帶上。

林昕接過,隨手放進外套口袋。

俞漾瞥見她隨意的動作,又看了看自己胸前別的徽章,順口說:“這徽章還行……不過還是沒我昨天撿的石頭有意思。”

林昕正低頭拍掉手上沾的苔蘚,聞言動作頓了頓,擡眼看向她。

陽光穿過枝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

“講究。”她吐出兩個字,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轉身往回走,“回了。”

嘿嘿,看來是沒生氣。俞漾跟在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背包帶上的徽章。

走在前面的林昕忽然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你那石頭,收好了。”

俞漾楞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好呀你,林昕你裝生氣嚇我(`Δ′)!”

晚餐是民宿準備的燒烤自助,就在視野絕佳的觀景大露臺上。暮色四合,遠山變成黛青色的剪影,天邊殘留著一抹瑰麗的橘紅。炭火燃起,肉串和蔬菜在烤架上滋滋作響,香氣混合著晚風,勾人食欲。

氣氛很熱烈。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幾撥住客,大多是年輕人,很快便聊成一片。有人帶了便攜音箱,播放著輕松的音樂。

陳晨和楚楮顯然是這種場合的寵兒,陳晨笑聲爽朗,楚楮接話風趣幽默,兩人配合默契,很快成了小圈子的中心。

俞漾拿了些吃的,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露臺邊緣有木制欄桿,望出去便是深深的山谷和更遠處起伏的、被夜色溫柔吞沒的山脊線。風大了些,帶著沁人的涼意。

旁邊有人坐下,是林昕。她也端了個盤子,裏面東西不多。兩人並排坐著,看著遠處,一時都沒說話。露臺中央的喧鬧襯得他們這裏格外安靜。

“給。”林昕忽然從自己盤子裏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處、撒著芝麻的香菇,遞到俞漾面前。

俞漾楞了一下,看向她。林昕沒看她,目光仍落在遠處,好像只是隨手遞了個東西。

“謝謝。”俞漾接過來。香菇入口,汁水豐盈,烤得外焦裏嫩,味道確實比她剛才自己胡亂烤的好太多。

“你烤東西很厲害。”俞漾小聲說,想起昨晚生火和烤肉時林昕利落的手勢。

“還好。”林昕簡短地應了一聲,拿起自己盤子裏的烤饅頭片,慢條斯理地吃著。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分食了一小部分食物,聽著風,看著夜色一層層染濃。直到陳晨在那邊高聲招呼大家轉戰室內酒吧。

酒吧不大,燈光調得很暗,暖黃色的,有種刻意營造的慵懶暧昧。木質桌椅,墻上掛著些抽象畫和老唱片封套。一個小小的舞臺上,一個抱著吉他的長發歌手正在調試麥克風,哼唱著舒緩的調子。

她們找了一張靠墻的方桌坐下。陳晨興致勃勃地研究酒單,楚楮靠在她身邊,低聲給她建議。最後點了兩紮啤酒,一些軟飲,還有幾份小食。

酒精和音樂很快發揮了作用。陳晨的臉頰泛起紅暈,話更多,笑聲更亮。她和楚楮挨得極近,幾乎是貼在了一起。楚楮不時側頭在她耳邊說句什麽,陳晨便笑得花枝亂顫,偶爾還會擡手,輕輕捶一下楚楮的肩膀,帶著嬌嗔的意味。楚楮臉上的酒窩一直沒消失過,看向陳晨的眼神,在昏暗燈光下,柔軟得不可思議。

俞漾小口啜著杯子裏的特調,檸檬片在氣泡中上下浮動。她不太適應這種過於緊密的、仿佛自成一體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圍,目光有些無處安放,只好假裝專註地聽歌手唱歌。歌手的聲音有點沙啞,唱著一首她沒聽過的英文老歌,旋律舒緩,歌詞模糊。

眼角餘光裏,她瞥見林昕。林昕面前放著一杯啤酒,金黃色的液體剩下不到一半。她背微微靠著椅子,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無意識地、極輕地隨著音樂的節拍敲擊著木質桌面。

她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偶爾舞臺燈光掃過時,能看見她線條幹凈的下頜和微抿的唇。

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粘稠。

音樂聲,低語聲,酒杯碰撞的輕響,混合著某種暗暗發酵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俞漾覺得有點悶,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些,不知是因為這封閉空間裏逐漸升高的溫度,還是別的什麽。

又一首歌結束的間隙,陳晨忽然湊到楚楮耳邊,急促地說了句什麽。楚楮點點頭,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我們出去透透氣,裏面有點熱。”陳晨笑著說,臉頰緋紅,眼睛水亮。

楚楮沒說話,只是挽住她的手臂,兩人腳步輕快地朝酒吧後門走去。那扇門通向一個據說可以抽煙和看夜景的小露臺。

俞漾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氣泡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點莫名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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