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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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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深

周一早晨,天空是那種雨水洗刷過後的、清澈的灰藍色。教室窗戶敞開著,微涼的風卷走殘留的周末氣息,只剩下嶄新的、略帶油墨味的試卷整沓放在講臺上帶來的緊繃感。

俞漾來得比平時早些。教室裏人還不多,有人在小聲背誦文言文,有人盯著窗外放空。她走到座位,發現林昕已經在了,正低頭看著一本輕薄的書,是物理競賽的入門讀物。她的桌面一如既往地整潔,筆袋、準考證、透明筆盒依次排開,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早。”俞漾坐下,聲音因為莫名的緊張而有些幹澀。

“早。”林昕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臉色有點白。沒睡好?”

“有點……”俞漾老實承認,昨晚翻來覆去,腦子裏一半是公式,另一半是圖書館裏林昕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正常。”林昕合上書,從筆袋裏拿出一塊獨立包裝的薄荷糖,放在俞漾桌角,“提神。別想太多,按覆習的來。”

糖紙是淺綠色的,冰冰涼涼。俞漾捏在手裏,那股涼意似乎順著指尖蔓延開,奇異地安撫了胸腔裏躁動不安的擂鼓聲。

第一門考語文。試卷發下來,沙沙的翻頁聲瞬間充斥了教室。俞漾深吸一口氣,看向第一道選擇題……

時間在筆尖下流淌,她全神貫註,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直到交卷鈴聲尖銳地響起,才驚覺手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接下來的數學,是真正的重頭戲。試卷比模擬題似乎更難一些,題型也更靈活。俞漾做前面基礎題時還算順利,但到了中段的大題,節奏明顯慢了下來。她想起林昕在圖書館用鉛筆畫的那些簡潔的圖示,想起她敲著草稿紙說“這裏,關鍵步驟”的樣子。心裏默念著“別慌,一步步來”,竟也磕磕絆絆地解出了大半。

最後一道函數壓軸題的第二問,她確實沒了思路。時間所剩無幾,她不再糾結,檢查起前面的答案。檢查到某道計算題時,她忽然發現一個低級錯誤——移項時忘了變號!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趕緊提筆改正。

交卷後,她虛脫般地靠在椅子上,腦子裏嗡嗡作響。林昕已經整理好文具,正在看下午英語的單詞本。察覺到俞漾的目光,她轉過頭。

“最後那道題,”俞漾忍不住小聲說,“第二問沒做出來。”

“正常。”林昕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那道題本就不在預期得分範圍。你改正的那道計算題,分數抓回來了。”

俞漾一楞:“你……看到了?”她改錯的時候明明很隱蔽。

“嗯。”林昕淡淡應了一聲,沒多做解釋,只是將單詞本往她這邊挪了挪,“還有時間,過一遍核心詞組?”

接下來的幾門考試,就在這種高度集中又略顯恍惚的狀態中過去了。當最後一門結束的鈴聲響起,教室裏不約而同地響起一片混雜著嘆息和放松的吐氣聲。

成績是在幾天後的早自習公布的。連老師抱著卷子走進來,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

連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裏回蕩,點評著這次摸底考的總體情況。“……這次考試,主要是為了讓大家收心,也檢驗一下暑假的預習效果和知識銜接情況。看得出,有些同學假期準備得很充分,起步不錯,這是好現象。高中知識環環相扣,開頭跟上節奏很重要……”

俞漾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數學試卷的邊緣,106分的紅色字跡微微凸起。老師的話讓她心裏那點因為高分而起的雀躍,稍稍沈澱為一種更實在的、類似“努力沒白費”的安心感。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卷面,暑假裏那些對著輔導書似懂非懂、硬著頭皮記下的公式和例題,似乎都在這個分數裏得到了回響。雖然仍有紅叉,但旁邊的步驟分扣得清晰,讓她知道漏洞在哪,反而比稀裏糊塗更踏實。

“……比如俞漾同學,數學老師交代了要著重表揚。”連老師的話鋒自然地轉向她,“數學基礎不錯,暑假的預習看來是下了功夫的。保持住這個狀態,適應好高中節奏。”

點到名字的瞬間,俞漾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一些目光隨之而來,大多是好奇和一瞥而過的善意。她臉頰微熱,不太習慣這種短暫的關註,只能朝著講臺方向略顯局促地點了下頭。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

林昕坐姿未變,仿佛周圍的波動與她無關。她正用紅筆在自己近乎滿分的試卷末尾空白處寫著什麽,似乎是某道題的另一種解題思路概要。

側臉沈靜,午後陽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隨著她偶爾的眨眼輕輕晃動。她周身彌漫著一種穩定的、專註於自我世界的氣場,將外界的細微喧囂輕易隔絕。

待老師開始講解下一個通知,那些目光散去,俞漾才悄悄松了肩膀。這時,她註意到林昕停下了筆。

林昕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俞漾那份攤開的試卷上,視線快速掃過幾處關鍵的答題區域,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比對。然後,她擡眼看向俞漾。

她的眼神很平靜,深褐色的瞳仁裏映著窗光,清澈見底。沒有明顯的笑意,但那份專註的凝視本身,就帶著一種沈靜的“確認”意味,仿佛在說:看,你做到的,和預期相符。

“卷子,”林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僅限兩人之間,“最後那道大題,你卡在哪一步?”

“啊?哦,這裏……”俞漾連忙將試卷推近些,指著自己只完成了一小半的第二問空白處,小聲解釋,“設了函數之後,感覺變形很繁瑣,沒找到繼續下去的方向。”

林昕拿起鉛筆,筆尖懸在俞漾卷子的空白處,略作思考,畫下一個簡潔的輔助線示意和兩個關鍵不等式。“暑假預習時,這類綜合題接觸少,一時沒思路正常。試試從這裏切入,求導看單調性,雖然計算多一步,但路徑清晰。” 她的語氣是平鋪直敘的探討,如同在圖書館那般,將一道覆雜的障礙拆解成一個可以嘗試的步驟。

俞漾順著她的示意看去,堵塞的思路仿佛透進一絲光。雖然題目本身依舊有難度,但那個被指出的“可能入口”,讓她對所謂的“難題”少了點畏懼,多了點“可以探究”的好奇。

“原來這裏可以這樣想……”她若有所思地點頭。

林昕見她似乎明白了關鍵點,便不再多言,將試卷遞回,順手用橡皮輕輕擦掉了剛才畫的示意圖,只留下俞漾原有的筆跡。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這只是課間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學習交流。

前排的伽嘉恰在此時回頭,臉上帶著羨慕和玩笑:“好啊俞漾!106!你暑假是不是偷偷補課了?預習得這麽紮實!”

伽嘉是俞漾初中的數學課代表,俞漾之前的成績她最清楚。

俞漾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有點回升,她飛快地瞥了林昕一眼,含糊道:“就……自己看了看書。”

林昕已經將註意力收回自己的課本,聞言,頭也沒擡,淡淡地接了一句:“預習有效果。” 依舊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卻巧妙地將伽嘉話語中可能的探詢意味,引向了純粹的學習方法討論。

伽嘉“哇”了一聲,感慨了幾句“我也要好好預習”之類的話,便轉了回去。

這個小插曲過後,俞漾捏著卷子,先前那點因被當眾提及而產生的些微不自在,悄然消散。她再次看向林昕。林昕已經準備好看下節課的內容,側臉安靜,仿佛剛才短暫的對話只是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漣漪散盡,湖面依舊平穩如鏡。

“林昕。”俞漾輕聲喚道。

“嗯?”林昕轉頭看她。

俞漾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認真:“謝謝林老師。” 這句感謝,不僅僅為了剛才的解題點撥,或許更為了那份貫穿始終的、讓她能夠安心前行的平靜力量。

林昕的目光在她認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午後的陽光將她清澈的眼底映得通透。她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流露出被鄭重感謝時常見的局促。她只是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到近乎錯覺。

“嗯。”她同樣認真地應了一聲。

一個簡單的音節,一次輕微的頷首。沒有客套,卻鄭重地接住了這份謝意。

隨即,她便轉回頭,翻開了課本,目光落在字句間,恢覆了那種沈浸於自我節奏的寧靜狀態。

俞漾也轉回身,將折好的試卷仔細收進文件夾。指尖觸碰到文件夾裏另一張稍硬的紙角——是那張寫著羽毛球賽信息的便簽。她沒有立刻去思考它,只是感受著此刻內心充盈的踏實與溫暖。

考試結束了,暑假預習的付出得到了一個不錯的回響。而那個曾在她對高中生活感到陌生時,以一種清晰而穩定的方式存在於側的人,此刻依舊在那裏。這種存在本身,就像定錨,讓許多飄忽的情緒得以安放。

她微微側頭,用餘光看著林昕沈靜預習的側影,窗外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清晰的輪廓。俞漾的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極淡的、舒緩的弧度。

窗外的天空,高遠明凈。風穿過走廊,帶來遠處操場隱約的喧鬧,又悄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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