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暖流

關燈
暖流

摸底考試塵埃落定後,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卻又在某些細微處悄然偏轉。

課間,俞漾穿過略顯喧鬧的走廊,去教師辦公室交作業。回程時,目光不經意掠過樓梯口的公告欄,那裏似乎新貼了東西,圍著一小圈人。

紅底黑字的海報,標題醒目:

“秋日飛揚”校園羽毛球混合團體賽報名啟動!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混合雙打。

心裏某個角落,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一陣熟悉的、帶著雀躍的癢。那份被她小心對折、夾在文件夾裏的硬質便簽,仿佛隔著書本傳來隱約的溫度。

她想起幾天前,那個同樣被陽光照亮的課間。林昕的桌角粘著那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小紙片,上面列著球場預約時間、球拍型號,還有雙打基本站位與輪轉原則教學視頻網址。接著是她們倆的對話:

“你想參賽嗎?”或許是這話問的太突然,俞漾並沒有收到回覆

“啊,我不是有意偷看的,就不小心撇到了你便簽上的東西。我,我就是覺得你打球那麽厲害——”

“對,我挺喜歡打羽毛球的,想試試。”林昕點頭。

然後是她自己鼓足勇氣、聲音發緊的問詢:“我試試看,行嗎?要是我能力不行就退出。”

以及林昕那句平靜卻篤定的回應:“好。不用想退出的事。搭檔定了,就一起打。”

“搭檔定了,就一起打。”

這句話,連同那張寫著信息的便簽,一起被她仔細地收納起來。它們像兩顆小小的、未萌發的種子,埋在日常學習的表層之下。考試的壓力暫時覆蓋了它,但並未使它消失。

此刻,站在公告欄前,看著正式的海報,那兩顆種子仿佛被秋日幹燥的陽光曬了曬,開始蘇醒,冒出一點嫩綠的、令人心尖微顫的芽。

“看這麽入神?想報名?”一個略帶調侃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楚楮。

俞漾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便看看。” 她沒說已經組好了隊,也沒說搭檔是誰。這份悄然成形、尚未公開的“合作”,讓她生出一種微妙的、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感。

“混合雙打哎,聽著就好玩,可惜我羽毛球爛得要命。”陳晨勾著楚楮的手臂,吐了吐舌頭,“你要是參加,記得叫我們加油!”開學後,這倆分到了一個班

“嗯……好啊。”俞漾應著,目光卻越過楚初的肩膀,下意識地在走廊裏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林昕通常不會在課間紮堆,不是在座位看書,就是在聽歌。

果然沒在人群裏。

她心裏那點因為看到海報而漾開的波瀾,慢慢平覆下來,轉化成一種更切實的、帶著暖意的期待。

原來,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即便暫時擱置,也會在再次看到相關事物時,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重量和溫度。

回到教室,林昕已經坐在位置上,正低頭看著一本物理習題集。陽光照在她半邊手臂上,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俞漾坐下,動作比往常輕了一些。她拉開書包,取出下節課的課本,文件夾被帶出來一角,裏面夾著的東西微微鼓起。

她猶豫了一下,用指尖將文件夾往裏推了推,沒有去動那張便簽。好像現在還不是拿出來討論的時候。她們之間有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關於這件事,似乎要等到某個更“正式”或更“自然”的節點。

直到下午活動課前的短暫課間。

俞漾從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回來,看到林昕正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個淺灰色的、扁平的防水文件夾——那是林昕用來裝重要票據或資料的東西。她打開文件夾,從裏面取出……正是那張俞漾熟悉的、寫著比賽信息的便簽紙。紙面平整,沒有絲毫折痕,被保管得很好。

林昕的目光在便簽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像是確認了什麽,又將便簽仔細地放回防水夾,收進書包。整個過程安靜、尋常,仿佛只是例行檢查一件重要的物品。

俞漾站在原地,手裏握著微涼的水杯,心裏卻好像被那束透過窗戶的、明澈的秋陽照透了。她忽然明白了林昕那種“淡”之下的認真。她不是隨口答應,也不是一時興起。她把這件事,列入了她有條不紊的計劃之中,並妥善地保管著與之相關的信息。

這種認知,比任何口頭的保證都更讓人安心。

真靠譜啊,俞漾心想。

她走回座位,“林老師……海報貼出來了。”俞漾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壁,“報名截止周五。”

聽到熟悉的稱呼,林昕嘆了口氣,從習題冊上擡起頭,看向她,:“嗯,看到了。”

“那我們……”俞漾頓了頓,“需要正式去提交名單嗎?還是……”

“周五放學後,我去體育組交。”林昕回答得很自然,仿佛這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需要隊名。”她補充道,目光落在俞漾臉上,帶著平靜的詢問。

又回到了這個問題。

俞漾感覺耳根有點熱。取名字這件事,好像被賦予了某種特別的意味。她這幾天其實偷偷想過幾個,又都覺得不夠好,要麽太普通,要麽太刻意。

能不能放過有起名羞恥癥的人啊!而且從取的名字就能看出起名者的品位。俞漾並不是一個很喜歡被別人摸透,那會讓她緊張和害怕。

“我……還在想。”她老實承認,又忍不住問,“你有什麽想法嗎?”

林昕搖了搖頭,語氣是一貫的平淡:“你定就好。”她頓了頓,像是為了解釋這份“放任”,又輕聲說,“取你喜歡的。

取你喜歡的。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把一種柔軟的、帶著信任的權限交給了她。

“好。”她點頭,感覺到一種沈甸甸的責任落在了肩頭。

窗外的光線悄悄移動,將兩人並排的桌椅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裏。課間嘈雜的背景音似乎遠去了,只剩下這一小方安靜的空間,和一件兩人共享的、正在慢慢具象化的事情。

俞漾想,這大概就是“搭檔”的感覺。不是轟轟烈烈的宣告,而是在日光流轉的尋常午後,一個人平靜地保管著共同的信息,另一個人則開始認真思索一個代表兩人組合的稱謂。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己吸收養分,悄然生長。

她攤開一本空白的草稿本,拿起筆,在紙頁的角落,悄悄地、一遍又一遍地寫下腦海裏掠過的字詞,又一個個劃掉。

要取一個,配得上這場即將開始的、屬於“我們”的秋日比賽的名字。

隊名的事兒,在俞漾心裏盤旋了兩天,像個找不到合適落腳點的雀兒。

她想過“乘風破浪”,太老套;“昕漾組合”,又太直白,像小學生聯歡會報幕。她甚至在草稿紙上畫過一條抽象的小魚和一道簡筆的陽光,組合起來怎麽看都像幼兒園塗鴉,只好悻悻然塗掉。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窗外的香樟樹被秋風吹得颯颯作響,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課桌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俞漾咬著筆桿,第無數次對著空白草稿紙發呆,羽毛球的“球”字被她無意識地寫了好多遍,組成一片黑乎乎的疙瘩。

旁邊傳來很輕的“嗒”一聲。是林昕合上了筆蓋。

俞漾下意識側頭。林昕已經整理好了書包,正從那個灰色的防水文件夾裏拿出那張“賽前備忘”便簽,用鉛筆在背面空白處寫著什麽。她的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側臉在夕陽光下顯得沈靜專註。

寫完了,林昕將便簽輕輕推到俞漾桌面中央。

俞漾低頭看去,便簽背面多了幾行字,依舊是那清瘦工整的筆跡:

. 場館預約確認:周六上午9-11點,3號場。

·建議攜帶:運動服、水杯、毛巾、備用襪。

·可先練習:發球、網前小球、基本站位輪轉。

在最下面,空了一行,然後是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空白處,旁邊寫著:「隊名?」

甚至連問號都打得規規矩矩。

俞漾看著那個小箭頭和那個問號,莫名覺得有點……可愛。林昕連催進度的方式,都這麽有條不紊。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那一行空白處,鄭重地寫下這兩天她最終選定的、或許沒那麽出彩但讓她感覺最舒服的名字:

「淺水灣」。

寫完後,她有點忐忑,把便簽推了回去。

林昕看著那三個字,目光停留了幾秒。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睫毛輕輕眨動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拿起筆,在「隊名?」後面那個問號上,輕輕劃了一道斜杠,像是把它註銷了。

“可以。”她說。

俞漾心裏那點忐忑“噗”地一下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小的、被認可的愉悅。

“那……”她聲音輕快起來,“訓練時間地點都定了,我們是不是得……買點裝備?比如,像樣的球拍?”她想起自己那把小學遺留的、拍線都松了的舊拍。

林昕“嗯”了一聲,從書包裏拿出手機——避開講臺方向——飛快地調出一個頁面,遞給俞漾看。是本地一家體育用品店的商品頁面。

“明天放學,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線下看看。”林昕說。

“有空!”俞漾幾乎是立刻回答。

然而,她們忘了一件事——或者說,俞漾單方面忘了——她和陳晨、楚楮約好了周五放學一起去吃新開的那家號稱“醬汁絕了”的炸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