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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暴雨如註。
俞漾撐著傘沖到教學樓時，褲腿已經濕透。走廊裏擠滿了人，空氣潮濕悶熱，混雜著雨水和洗發水的味道。她找到高一（2）班的牌子，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教室裏坐了大半。目光掃過，她一眼就看見了窗邊的那個身影。
林昕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書。短發利落，白襯衫領子挺括。窗外的雨在玻璃上劃出道道水痕，像為她量身定做的背景。
竟然在同班！也對，畢竟學號挨著嘛。
俞漾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隨即又抿住。她捏了捏書包帶子，故作鎮定地走過去。
“這裏有人嗎？”她指著林昕旁邊的空位。
林昕聞聲擡頭。
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兩秒。
“沒有。”林昕說，聲音依然平靜，但眼底似乎掠過一絲很淡的意外。
俞漾放下書包坐下，椅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偷偷瞥向林昕的桌面——假期作業整齊碼放，不僅有黑筆答題的痕跡，還用紅筆工整地訂正過。
“哇，你還訂正啦？”俞漾脫口而出。
“順手的事。”林昕回答，視線已經落回書上。
這時，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都坐好了？”班主任連老師走進教室，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教師，教英語，“男女分開坐，除了個別男女混坐的，位置暫時這麽定。以後有問題再調整。”
托這句話的福，俞漾和林昕正式成了同桌。
自我介紹環節，林昕站起來，聲音平穩無波：“林昕。來自延中，喜歡羽毛球和攝影。謝謝。”
十秒，結束。幹脆利落。
輪到俞漾時，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揚起笑容：“大家好，我叫俞漾！喜歡唱歌——是合唱團的——還喜歡沖浪！嗯……喜歡很多有趣的東西！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
聲音比想象中響亮。坐下時，她感覺臉頰發僵，像戴了張不合尺寸的面具。
接下來是選班委。班長、學習委員、文藝委員……俞漾安靜地聽著，心裏卻在走神。比起成為人群的焦點，她更享受縮在角落觀察這一切的松弛感。給她一本書，一個安靜的下午，她能比參加任何熱鬧聚會都更快活。她的精神世界被無數小說構築得豐盈而堅固，那才是她真正的舒適區。
連老師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還有一個職位，手機管理員。每周收發，需要細心和堅持。有同學願意嗎？”
教室裏安靜下來。這是個麻煩的差事，俞漾幾乎能想象到每周一早上手忙腳亂收齊幾十部手機的情景。耗神，費時，需要不斷和所有人打交道——這幾乎完美踩中她所有“能量黑洞”的點。
可幾乎是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她腦中響起，清晰而冷靜，帶著從小到大聽慣了的語調：
“漾漾，要積極一點，主動為集體做貢獻。”
“性格開朗的孩子，到哪裏都招人喜歡。”
這是媽媽的聲音，也是她潛移默化接受了的“正確人生公式”。獨處的自在是私密的享受，而“樂觀開朗、樂於助人”才是能被看見、被認可的“好模樣”。她需要那個模樣，就像需要一份體面的成績單。
她不是害怕落單，她只是……想要一張“融入良好”的認證。
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決心，俞漾舉起了手。
“連老師，我想試試。”她的聲音揚起，臉上也配合地綻開一個笑容，明亮，標準，像練習過一樣。她甚至挺直了背，讓這個姿態看起來更“積極”一些。
連老師點點頭：“好，俞漾同學。以後辛苦你了。”
任務落定。想象中的疲憊感似乎提前襲來了一瞬，但俞漾很快將那點不適壓了下去。“這是正確的選擇。” 她對自己說。
坐下時，她才察覺到來自左側的目光。
林昕正看著她。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仿佛只是確認一下舉手的人是誰。
可就在這極短的視線接觸裏，俞漾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積極”笑容，莫名有些掛不住。好像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公開的演出，而唯一的知情者，正坐在她身邊，沈默地看完了全程。
那目光裏沒有任何評判，卻比任何評判都更讓她感到一絲……無所遁形。
她迅速轉回頭，指尖無意識地摳了一下筆桿。沒關系，她再次對自己強調，大家都會記得“俞漾很熱心”，這就夠了。至於收拾殘局和充電的代價，那是獨處時的自己才需要面對的事。
下課鈴一響，俞漾就擠到了公告欄前。手指順著宿舍名單往下滑——
高一（2）班俞漾 —— 430室
視線匆忙右移。
高一（2）班林昕 —— 430室
呼吸一滯。
竟然……真的還是室友。
一股純粹的喜悅沖上頭頂，讓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集訓結束時那點若有若無的悵然，此刻被熨得平平整整。
可緊接著，擔憂蔓生。
集訓好歹是短期，現在要天天住一起了。自己丟三落四的毛病、亂七八糟的桌面、晚上熬夜看小說的習慣……
林昕會嫌煩嗎？
她深吸一口氣，回頭望向教室。林昕還坐在窗邊收拾書本，側臉平靜，對即將開始的“同居”生活似乎毫無察覺。
期待裏，就此混入一絲小心翼翼。
“提醒一下，下周開學摸底考。”連老師的聲音拉回俞漾的思緒，“範圍是整個暑假內容，加上部分初中知識綜合應用。”
教室一片哀嚎。
課間，前排幾個男生在討論暑假的NBA賽事，後排有女生在傳閱新一期的動漫雜志。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聽說體育部這學期要搞個大的羽毛球賽，不過好像還得等通知。” 話題很快又跳到了新開的食堂窗口
俞漾偷偷看向林昕。她正從書包裏拿出網格本，用尺和鉛筆畫表格：左邊科目，右邊細分知識點和覆習時間，每個時間精確到半天，用不同顏色標註優先級。
下午數學課，陳老師講得飛快。粉筆噠噠敲擊黑板，像急促的雨點。
俞漾努力跟上，筆尖在筆記本上狂奔，還是漏了幾步。餘光瞥見林昕的筆記——不止抄板書，每個例題旁都有批註：「關鍵：換元」「註意定義域」。有些地方還用鉛筆畫了思維導圖式的箭頭。
“都聽懂了嗎？”陳老師環視教室，“好，看這道變式題。給你們五分鐘思考。”
俞漾盯著題目，大腦空白。
老師開始巡視。俞漾一手撐頭，另一手懸在紙上空“奮筆疾書”。
三分鐘過去。她偷看林昕。
林昕的草稿紙已寫滿。她在關鍵條件下畫線，設未知數，列方程。此刻正微蹙眉頭，盯著某步化簡，右手一下下轉著筆——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又過一分鐘。林昕眉頭舒展，得出答案。然後她擡起頭，目光正好與俞漾對上。
一秒。
林昕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草稿紙往俞漾那邊挪了挪。剛好能看清關鍵步驟，又不顯刻意。
俞漾趕緊低頭，順著思路往下想。迷霧散開。
“第三排靠窗，林昕是吧？上來做一下。”陳老師點名。
林昕把紙又推近一點，起身上臺。
就這樣上去了？俞漾瞪大眼睛。這麽穩？如果是我被點名，表情一定精彩紛呈。
林昕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筆。解題步驟清晰工整，背脊挺直。寫完，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從容回座。
自由活動時間，教室喧鬧起來。
林昕靠窗坐著，耳朵裏塞著白色耳機。陽光落在她搭在桌面的手指上，皮膚白皙，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右手食指第二節有顆很淡的棕色小痣。
就在這時，俞漾餘光瞥見林昕動了。
很細微的動作。左手伸進課桌抽屜，摸索片刻——一部黑色手機被悄悄帶出，貼在桌沿內側。
解鎖，切歌。迅速塞回。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俞漾楞住了。
帶手機？在手機管理員面前？
她回過神，發現林昕正看著自己。
四目再次相對。
林昕沒有驚慌，反而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太陽給她的發絲描上金邊，耳後一縷頭發卷起小小的弧度。
她伸手抵在唇邊。
“噓，俞漾。”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同桌你可要幫我保密啊。”
眼角微彎，眼裏閃過一抹罕見的、近乎狡黠的光。
俞漾腦袋空白，只會楞楞點頭：“……哦。”
就在這時，陳晨從隔壁班沖進來：“小魚！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啊？”俞漾嚇了一跳。周圍幾人擡頭。林昕自然地摘下耳機。
陳晨把練習冊攤開，紅筆圈出的題目像求救信號：“我完全不會！”
“我、我也不會啊。”俞漾無奈。
陳晨眼珠一轉，看向林昕：“林昕——這道題你會嗎？救救孩子！”
林昕看了看題，沈默幾秒：“需要畫圖。”
她從筆袋拿出尺和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坐標系。動作不緊不慢，線條筆直。陽光照在紙上，鉛筆影子隨動作輕移。
俞漾和陳晨湊過去看。
林昕標出關鍵點，連線，寫步驟。字跡工整，每個等號都對得整齊。
“這裏，設未知數。”她用筆尖輕點，“然後代入這個條件。”聲音平靜，解釋簡潔，但每一步都清晰。
“哦——我懂了！”陳晨叫起來，“原來要這樣轉換！林昕你太牛了！”
林昕輕輕“嗯”了一聲，把筆放回筆袋，重新戴上耳機，仿佛剛才只是順手撿了支筆。
俞漾註意到，她思考時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鉛筆尾端——那是她另一個小習慣。
這個細微動作，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俞漾註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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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坐了大半。目光掃過，她一眼就看見了窗邊的那個身影。
林昕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書。短發利落，白襯衫領子挺括。窗外的雨在玻璃上劃出道道水痕，像為她量身定做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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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漾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隨即又抿住。她捏了捏書包帶子，故作鎮定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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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漾放下書包坐下，椅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偷偷瞥向林昕的桌面——假期作業整齊碼放，不僅有黑筆答題的痕跡，還用紅筆工整地訂正過。
“哇，你還訂正啦？”俞漾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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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選班委。班長、學習委員、文藝委員……俞漾安靜地聽著，心裏卻在走神。比起成為人群的焦點，她更享受縮在角落觀察這一切的松弛感。給她一本書，一個安靜的下午，她能比參加任何熱鬧聚會都更快活。她的精神世界被無數小說構築得豐盈而堅固，那才是她真正的舒適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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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幾乎是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她腦中響起，清晰而冷靜，帶著從小到大聽慣了的語調：
“漾漾，要積極一點，主動為集體做貢獻。”
“性格開朗的孩子，到哪裏都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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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決心，俞漾舉起了手。
“連老師，我想試試。”她的聲音揚起，臉上也配合地綻開一個笑容，明亮，標準，像練習過一樣。她甚至挺直了背，讓這個姿態看起來更“積極”一些。
連老師點點頭：“好，俞漾同學。以後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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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裏沒有任何評判，卻比任何評判都更讓她感到一絲……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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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漾偷偷看向林昕。她正從書包裏拿出網格本，用尺和鉛筆畫表格：左邊科目，右邊細分知識點和覆習時間，每個時間精確到半天，用不同顏色標註優先級。
下午數學課，陳老師講得飛快。粉筆噠噠敲擊黑板，像急促的雨點。
俞漾努力跟上，筆尖在筆記本上狂奔，還是漏了幾步。餘光瞥見林昕的筆記——不止抄板書，每個例題旁都有批註：「關鍵：換元」「註意定義域」。有些地方還用鉛筆畫了思維導圖式的箭頭。
“都聽懂了嗎？”陳老師環視教室，“好，看這道變式題。給你們五分鐘思考。”
俞漾盯著題目，大腦空白。
老師開始巡視。俞漾一手撐頭，另一手懸在紙上空“奮筆疾書”。
三分鐘過去。她偷看林昕。
林昕的草稿紙已寫滿。她在關鍵條件下畫線，設未知數，列方程。此刻正微蹙眉頭，盯著某步化簡，右手一下下轉著筆——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又過一分鐘。林昕眉頭舒展，得出答案。然後她擡起頭，目光正好與俞漾對上。
一秒。
林昕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草稿紙往俞漾那邊挪了挪。剛好能看清關鍵步驟，又不顯刻意。
俞漾趕緊低頭，順著思路往下想。迷霧散開。
“第三排靠窗，林昕是吧？上來做一下。”陳老師點名。
林昕把紙又推近一點，起身上臺。
就這樣上去了？俞漾瞪大眼睛。這麽穩？如果是我被點名，表情一定精彩紛呈。
林昕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筆。解題步驟清晰工整，背脊挺直。寫完，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從容回座。
自由活動時間，教室喧鬧起來。
林昕靠窗坐著，耳朵裏塞著白色耳機。陽光落在她搭在桌面的手指上，皮膚白皙，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右手食指第二節有顆很淡的棕色小痣。
就在這時，俞漾餘光瞥見林昕動了。
很細微的動作。左手伸進課桌抽屜，摸索片刻——一部黑色手機被悄悄帶出，貼在桌沿內側。
解鎖，切歌。迅速塞回。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俞漾楞住了。
帶手機？在手機管理員面前？
她回過神，發現林昕正看著自己。
四目再次相對。
林昕沒有驚慌，反而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太陽給她的發絲描上金邊，耳後一縷頭發卷起小小的弧度。
她伸手抵在唇邊。
“噓，俞漾。”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同桌你可要幫我保密啊。”
眼角微彎，眼裏閃過一抹罕見的、近乎狡黠的光。
俞漾腦袋空白，只會楞楞點頭：“……哦。”
就在這時，陳晨從隔壁班沖進來：“小魚！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啊？”俞漾嚇了一跳。周圍幾人擡頭。林昕自然地摘下耳機。
陳晨把練習冊攤開，紅筆圈出的題目像求救信號：“我完全不會！”
“我、我也不會啊。”俞漾無奈。
陳晨眼珠一轉，看向林昕：“林昕——這道題你會嗎？救救孩子！”
林昕看了看題，沈默幾秒：“需要畫圖。”
她從筆袋拿出尺和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坐標系。動作不緊不慢，線條筆直。陽光照在紙上，鉛筆影子隨動作輕移。
俞漾和陳晨湊過去看。
林昕標出關鍵點，連線，寫步驟。字跡工整，每個等號都對得整齊。
“這裏，設未知數。”她用筆尖輕點，“然後代入這個條件。”聲音平靜，解釋簡潔，但每一步都清晰。
“哦——我懂了！”陳晨叫起來，“原來要這樣轉換！林昕你太牛了！”
林昕輕輕“嗯”了一聲，把筆放回筆袋，重新戴上耳機，仿佛剛才只是順手撿了支筆。
俞漾註意到，她思考時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鉛筆尾端——那是她另一個小習慣。
這個細微動作，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俞漾註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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