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爾尼諾

晚上十點半，宿舍燈還亮著。

兩人收拾完行李，先後洗完澡，爬上各自的床。空氣裏飄著同款沐浴露的香，混著新書的油墨味。林昕靠床頭看手機。俞漾盤腿坐在上鋪，舉著那本書看得入神。

正到關鍵處，長時間不動的手一麻——

“砰！”

書脊砸中鼻梁，書脫手飛出，“啪”地掉在下鋪桌邊，攤開在尷尬的那一頁。

俞漾顧不得疼，眼鏡滑落枕邊也顧不上，翻身就要下梯子去撿。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看見！

這個念頭像警報一樣炸響。俞漾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麽都顧不上了，眼鏡滑到鼻尖也來不及推，轉身就往梯子下撲。太急了，第一腳就踩在梯子橫杠的邊緣，帆布鞋底一滑——

完了。。

整個人順著梯子下滑，腳踝在鐵杠上狠狠一別，最後踉蹌跌坐在地。

“呃！”腳踝傳來銳痛。

對面上鋪，林昕聽到動靜看來，見俞漾坐在地上，衣服淩亂，肩膀半露，腳踝泛紅，手還往書的方向伸。她立刻下床，眉頭微蹙走來。

目光先落在地上攤開的書——兩個男性剪影在昏暗光線下依偎——停留半秒，然後看向俞漾：“傷哪了？”

“腳……腳踝。”俞漾吸氣，仍想伸手夠書。

林昕先一步彎腰撿起，合上，放在一旁。蹲下身，小心卷起俞漾褲腿。腳踝處已紅腫，在燈光下明顯凸起。

“沒事兒……”俞漾想站起。“嘶——”一用力就扯到傷處。

“別動。”林昕眉頭皺得更緊，按住她想站起的肩膀。指尖剛觸到睡衣下的皮膚，兩人都頓了一下。

俞漾因那微涼觸感激起細小戰栗。

林昕則因指腹下過於清晰的溫熱體溫而動作微滯。她收回手，轉身去拿醫藥箱，手垂在身側。指尖上，方才那一瞬間觸及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與她自己慣常的微涼形成鮮明對比。

這鮮明的差異讓她微微一頓，隨即無意識地撚了撚指尖。她沒去深究這感覺，就像不會去深究今天風吹來的方向。

她處理傷口的動作熟練，纏繞繃帶時刻意避開俞漾腳踝皮膚，只碰繃帶邊緣。

林昕心裏掠過一絲無奈：“果然，照顧這個同桌，比預想的要費神一點。” 這念頭清晰而短暫，如同她對未來三年的規劃一樣明確。

包紮好，她松開眉頭，看向那本書：“這麽著急？”

俞漾臉漲得通紅。

林昕沒等她回答，轉身拿來閱讀燈夾在俞漾書架邊，調整角度時眉頭又輕蹙一下——像想起什麽。

然後她把俞漾扶到椅上，從抽屜拿出雲南白藥噴霧放桌上：“明天如果還腫，用這個。”

說完踩著梯子回上鋪，躺下前最後看了一眼俞漾腳踝，眉頭才完全舒展。

“早點休息。”

俞漾坐在椅子上，冰涼的藥味彌漫。她忽然明白了林昕那些細微的皺眉——不是因為書，而是因為她的傷。

這個認知讓鼻腔莫名一酸。她輕輕碰了碰包紮好的腳踝，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力度。

高中生活的第一個夜晚，以一場狼狽的摔跤開始。

但好像……也不壞。

深夜，俞漾在床頭燈暖光下翻開日記本：

9月1日，雨。

今天，我和林昕共享了第一個秘密

“噓。”她只對我說的。

“幫我保密啊，同桌。”

這是不是意味著，在所有“同學”、“同桌”、“合唱團員”中，我有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身份——

“共犯”。

對了，林昕手指的溫度，原來比看起來要暖。

她合上日記，關燈。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在地板上投下微弱光帶。

俞漾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腦海裏反覆回放著今天的畫面：林昕從容解題的背影，她偷偷拿出手機時狡黠的眼神，她蹲下身包紮時專註的側臉……

還有那句“幫我保密啊，同桌”。

俞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晚安，俞漾”，她聽到林昕用氣聲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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