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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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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空調定在二十六度,靜音模式。

林昕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把相機裝機相機包裏。窗外是下午三點鐘的陽光,白晃晃地鋪在陽臺上,曬得晾在那裏的白色床單近乎透明。

手機在旁邊隨機播放歌單。一首英文民謠,女聲沙啞地唱著“我曾試圖抓住月亮”。

她擦完最後一塊鏡片,組裝好相機,隨手拿起手機想切歌。指尖劃過屏幕時,相冊圖標右上角那個小小的“1”吸引了她的註意——未查看的新照片。

點開。

是一張幾乎全黑的照片。拍攝時間顯示是8.25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那晚暴雨。

畫面模糊得厲害,大部分是噪點,但右上角有一小片區域因為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顯出了輪廓。

是俞漾的床鋪。

準確說,是蚊帳模糊的白色,和裏面蜷縮著的一團被子。畫面太暗,根本看不清人,只能勉強辨認出那裏有個人形。被子裏的人似乎縮得很小,像某種在雷聲裏受驚的小動物。

林昕盯著那張照片。眼前閃過俞漾的臉,第一次見她,薄劉海濕漉漉地貼著額頭。黑框眼鏡幾乎遮住半張臉,但擋不住後面那雙過分大的杏眼,眉毛濃得像用毛筆蘸足了墨畫的。

她看人時眼神很乖,甚至有點呆,可深處又透著一股執拗——好像非要看清你不可。

傻傻的。

她記得那晚。記得自己拖了把椅子到房間中央,放上手機當夜燈。記得俞漾後來均勻下來的呼吸聲。記得雨聲,雷聲,還有空氣裏那種潮濕的、不安的氣息。

但她不記得自己拍了這張照片。大概是搬動椅子時不小心碰到的。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停頓了三秒。

最終沒有按下去。她把照片拖進一個命名為“雜物”的文件夾,然後切了歌。下一首是輕快的鋼琴曲,陽光在琴鍵上跳躍的那種。

起身去倒水時,她無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樓下小區的兒童游樂場空無一人,滑梯在烈日下反著刺眼的光。

開學就是後天了。

——————————

“漾漾!排骨好了——”奶奶的聲音穿過房門傳進來,帶著油鍋的餘溫和醬油的焦香。

俞漾猛地從發呆中驚醒。她正盤腿坐在床上,懷裏抱著那把落灰的舊吉他。琴弦銹了,按下去指尖發疼。她胡亂撥了兩下,聲音喑啞走調。

“來了來了!”

她跳下床,光腳跑出去。客廳裏冷氣開得很足,與廚房蒸騰的熱氣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界。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油亮亮地泛著琥珀色的光,清炒西蘭花翠綠,西紅柿雞蛋湯冒著熱氣,還有一小碟奶奶自己腌的蘿蔔幹。

“學校看了沒,怎麽樣,比初中大?唱歌累了吧,看你都瘦了。”奶奶夾了最大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裏,排骨燉得酥爛,輕輕一咬就骨肉分離,“多吃點,補補。”

“嗚…好吃!”俞漾埋頭扒飯,醬汁的甜鹹在舌尖化開。是家的味道,紮實的、熨帖的溫暖。

媽媽下班回來時,排骨已經只剩最後兩塊了。她放下包,洗了手坐下來,第一句話是:“馬上就是高中生啦寶貝,學習有規劃了嗎?”

“沒有……”俞漾小聲說。

“哎呦~高中不比初中,競爭激烈得很。你們學校每年一本率是百分之七十,但這意味著有百分之三十的人考不上。”媽媽夾了一筷子西蘭花,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你要時刻記住,你是那百分之七十,還是那百分之三十。”

爸爸從房間走了出來,“鞋又不穿,生活習慣從小你爹就在強調,這麽大的人了不要再讓我講了。”他皺了皺眉,只是把最後兩塊排骨都夾到了俞漾碗裏。

俞漾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排骨,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她用力嚼著,肉香混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沈重,一起咽下去。排骨很香,但吃下去的時候,心裏某個地方像壓了塊石頭——不重,但存在感鮮明。

飯後她逃回房間。吉他還歪在床上,像某種無言的質問——小學5年紀那年吵著要學,買了,上了幾節課,然後就沒然後了。爸爸當時說:“喜歡就堅持,別三分鐘熱度。”後來吉他就成了“三分鐘熱度”的物證,立在墻角,落灰。

她把它塞回琴袋,拉上拉鏈。眼不見為凈。

然後她看見了書桌上那摞東西。

暑假作業,以及附贈的“開學摸底大禮包”——語文三套卷子,數學五套,英語四套,物理化學生物各兩套。打印紙的邊緣割手,油墨味刺鼻。

“我……的……天……”俞漾癱倒在椅子上。

手機震了震。陳晨發來消息 ,橙子:「@小魚:救命!!!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你會嗎?我完全看不懂它在問什麽!!![哭泣][崩潰]」

陳晨是合唱團的另一個同學。

俞漾點開陳晨發來的照片。

她嘆了口氣,回覆:「等我看看。」

然後她對著題目發了半小時呆。期間吃了半個蘋果,刷了十分鐘微博,盯著窗外飛過的鴿子數了十七只。

最後她給陳晨回:「……我也不會。」

陳晨:「[握手]姐妹,開學一起死。」

俞漾扔下手機,把臉埋進卷子裏。油墨味更濃了。她忽然想起集訓時那些幹凈的、只與聲音有關的日子。想起林昕身上那股微苦的草本香,想起她整理譜子時專註的側臉,想起雷雨夜裏那把椅子上的、小小的光。

開學就是後天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輕輕一顫。說不清是期待,還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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