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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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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私印

程隱在主位坐下,宋準才看清他的模樣,四十多歲的男人,模樣周正,穿著一身素色的寬袍大袖,系一黑金玉帶,墜了一塊白玉禁步,身材挺勻稱。

那衣裳樣式雖素,可那料子卻不簡單,宋準瞧著,像是幾十金一匹的散花綾。

宋準說:“是前幾日一綢緞莊失火失竊,抓住的嫌犯稱,是程氏的人指使他為之,是為了將布匹私販給金人。”

程隱一捋胡子,笑了起來:“大人真是說笑,我程氏自己就有綢緞莊和織錦坊,為何要去搶一小小趙氏的綢緞莊呢?若真想私販給金人,用自己的不好嗎,何必大張旗鼓又是放火又是雇人搶劫的。”

顧雲問按住宋準的胳膊,對程隱道:“員外說得不錯,我等也是擔心是有人栽贓,此次也是詢問一下程氏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我們也好去細細盤問,還程氏清白。”

“大人這麽問,我卻不知道要如何答了,程氏乃世家大族,記恨程氏的人從臨安排隊都能繞大宋疆土一圈了,要說得罪什麽人,倒不如說是旁人記恨我們。”

“根據嫌犯的供詞,是程氏船上的船工告訴他要如何做的,還說,旁人上不了程氏的船。”

“哦?大人可有再問過,雖然平常旁人不能隨意上程氏的船,但在裝卸貨品的時候,碼頭上雇來的散工也是需要上船的。”

宋準聞言,側過頭和顧雲問對上眼神,兩人便都起身道:“多謝員外告知,事情我們已經了解,就不多叨擾,先告辭了。”

“請。”

出了程府,宋準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便問顧雲問:“仲卿兄,依你看程氏家主是否有所隱瞞?”

顧雲問搖了搖頭,說:“我覺得應該不會,他說得有道理,程氏有自己的綢緞莊,何必舍近求遠去趙氏放火行竊?還讓兇手被抓住,這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嗎。”

“說得也是,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宋準還在思索著,不遠處有個子城的胥吏急匆匆跑過來,見到宋準和顧雲問就說:“參軍,通判,可算找著你們了,大事不好,邊境又出事兒了!”

“什麽?!”宋準喊道,“出什麽事兒了?”

胥吏說:“邊境駐軍發現有人走私,發響箭警告,歹徒沒停下來,便射殺了一人,其餘的已經四散奔逃,不知所蹤!”

“先回去找仵作,給我把馬牽到城門口,即刻去邊境查看。”宋準吩咐道。

胥吏行了禮跑走了,顧雲問說:“我與你同去吧,邊境駐軍射殺歹徒,難免要和他們交涉,你初來乍到摸不準守將的脾氣,別激怒了他。”

“好,多謝仲卿兄。”

一路上沒敢耽擱,去茶館把令狐朝叫出來,把他拎上了馬,馬鐙讓給他踩,一路狂奔到了邊境。

白日裏這邊境處與上回夜裏來時看到的全然不同,目之所及都是殘垣斷壁,不遠處的淮河水卷著泥沙枯枝,渾濁不堪,風從倒塌的城墻縫隙間穿過,發出鬼哭一般的嚎叫。

遠遠地就看見河邊圍著些兵卒,宋準翻身下馬,又把令狐朝接下來,沖著那群人問:“我是楚州司理參軍,帶仵作前來查案,被射殺的歹徒在哪兒?”

那些人中間站出來個高高壯壯的,看裝束,大概就是守將副將一類的人物。

顧雲問走到宋準身邊,小聲飛快地說:“你帶仵作去驗屍,他交給我。”

“嗯。”宋準答應了一聲,顧雲問立刻就端起副笑臉,迎到那人面前說:“誒呀葉將軍,許久未見啊……”

他一邊奉承那個葉將軍,一邊用手在身後打手勢,意思叫宋準帶令狐朝快過去。

宋準會意,拉著令狐朝的袖子就往那屍體旁邊去,旁邊圍著的兵卒們見將軍沒攔著,他們也識趣兒地躲開了。

令狐朝把自己的藥箱放在一邊打開,對宋準道:“被射殺的有什麽好驗的?還這麽著急。”

“因為是走私的探子,得格外仔細些,不知道身上會不會有什麽線索。”

“好。記簿你拿著,老規矩。”令狐朝把記簿扔給宋準,自己戴上手套和面巾,開始細細檢查屍體。

“記,死者男,年齡約二十七,背部中箭貫穿前胸,此為致命傷……”

待他一一唱報完,宋準手上也記完了,走近了瞧瞧,卻沒發現什麽特別的,衣裳令狐朝都給扒下來了,身上也沒有刺青一類的痕跡。

宋準合上記簿,和令狐朝一起翻看從屍體身上脫下來的衣裳,各處翻翻找找,就有些銅板碎銀子,翻到鞋襪的時候,令狐朝摸到了個像是印章的東西。

令狐朝擡起頭看著宋準,給他使了個眼色,把摸到的東西遞到宋準手裏。

宋準接過,拿近了些看,確實是一個白玉印章,下面所刻的人名,姓程。

“程氏的印?”宋準壓低聲音問了句。

令狐朝也看了一眼,說:“看著像是私印,平日裏不拿出來用的那種。”

“這東西為什麽會在這歹徒身上?”

“不好說,但我感覺,有點像是被刻意放在這兒似的,等著我們發現,然後找到程氏頭上去。”

“我和通判剛從程府出來,程氏的態度看著不太像是會做這種事情的。”

“屍體沒有什麽問題,先擡回衙門再說吧。”

宋準點點頭:“好,回去我還有事情想與令狐兄商議。”

說完他便站起身,走到顧雲問和那葉將軍身邊,行了一禮道:“葉將軍,顧通判,仵作已經驗完屍,沒有什麽問題,屍體便要先擡回衙門停屍房了。”

葉將軍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準,轉頭對顧雲問說:“這便是新調任來的宋參軍?這麽年輕,應付得了楚州的案子嗎,啊哈哈哈……”

顧雲問垂眼笑笑:“是,不比將軍資歷高,若不是您在這兒,邊境哪能這樣安定呢。”

“哎,你們這些文官說話就是好聽,行了,這事情也結了,屍體你們就擡回去吧,我也要帶弟兄們回營操練了。”

“葉將軍辛苦。”顧雲問行了個禮,看著葉將軍帶人走了,才拉著宋準到那屍體旁邊問,“怎麽樣,有發現什麽嗎?”

“有一枚程氏的私印。”宋準說。

顧雲問點了點頭,看了眼令狐朝,兩眼一亮問道:“誒,惟衡,這位仵作先生是你的好友?怎麽稱呼?”

令狐朝一拱手道:“見過顧通判,鄙姓令狐,單名一個朝字。”

“令狐仵作啊……可有表字?”

“沒有表字,通判隨便稱呼什麽都好。”

“好,真是好性情。惟衡,把屍體擡回去吧,我們回去再說。”

回去的路上還是宋準和令狐朝共騎一馬,令狐朝問宋準:“這個通判什麽來頭?看起來對你這麽感興趣。”

“張子初說他是婺州顧氏子弟,說是自己人。”

令狐朝笑了一聲:“我瞧他挺喜歡你的,這人可用啊,你也該在官場裏交些朋友,往後你做官,要是只和我和稚言這些江湖人廝混,你的仕途也不好走啊。”

宋準聞言也笑了:“令狐兄這話怎麽聽著倒像是拈酸吃醋了似的,我出仕交的第一個朋友不就是你和稚言嗎,我這仕途也沒坎坷到哪兒去啊。”

“再說了。”宋準又道,“我沒有你和稚言,才走不到如今這一步呢。往後,若是你們還能在我身邊,我的仕途才好走。”

令狐朝的頭微微低下去了一點,沒再說話,但宋準知道他肯定是在笑,抓緊了韁繩夾緊馬肚子,加快了速度往內城去。

馬停在子城東南角門口,宋準指揮胥吏將屍體擡回司理院,顧雲問在邊上看著,說:“惟衡,剩下的事兒就交給你了,我今日的公務還沒處理完,就先回去了。”

“嗯,多謝仲卿兄今日相助。”宋準向他行了一禮,目送著他走遠了。

令狐朝也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我也走吧,屍體也驗完了。”

“令狐兄別走!”宋準拉住他,“跟我去一趟停屍房,有事兒要和你說呢。”

“唉,好吧。”令狐朝作出一副無奈妥協的模樣,跟在宋準後面去了司理院,又拐進了停屍房。

停屍房裏上回擡回來的那兩具探子的屍體還放在靠近墻邊冰垛子的位置,這個新的放在另一邊,屋子裏一股子寒意。

令狐朝進來就打了個冷戰,說:“你要說什麽,快些說,這裏面冷得要命。”

宋準拿出那枚程氏私印,還有之前撿到的那枚玉蟬,一起放在手掌上問:“令狐兄覺得哪個是真的?”

令狐朝看了宋準一眼,有些疑惑地問:“什麽意思?”

宋準把今日山陽縣遞上來的那個案子,還有去程府查問時程氏家主說的話都轉述給了他,又問道:“令狐兄,你覺得這兩個東西,哪個是真的?”

“玉蟬。”

這個答案是宋準和令狐朝同時說出口的,在話音落下的一剎那,表情也同時變得凝重起來。

“令狐兄,我想,雖然程氏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是這個局,恐怕背後有人在操控。”宋準說,“我甚至覺得,就連我的一舉一動也像是有人盯著。他們在利用我,推進這件事的進程。”

“誰會這樣做?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會不會是九曜?張子初說,九曜與程氏面和心不和,這麽做是不是為了削弱程氏的根基,好讓自己掌控楚州的命門。”

令狐朝垂眼思索了片刻,道:“那麽也是九曜的人在利用官府,或者說利用你?他們故意用那些線索引導你一步步往程氏身上查,雖然程氏不承認,但若是事實清楚,他們的解釋只會被認作負隅頑抗,這麽一來,並不需要他們對程氏做什麽,這一支程氏還是會……”

“令狐兄,雖然程氏也並不是什麽好人,但這一局他們恐怕是被算計了。”

“但如今線索都指向程氏,說不定後面還會再有指向程氏的線索送到你面前來,慢慢就坐實了程氏走私和通敵的罪名,這一局要怎麽破?”

“我想,若是稚言找到的那個人能有用,或許他就是那個突破口,在此之前,不能讓這事情背後的人知道我究竟想幹什麽,否則他們一定會出面搞事情。”

“我明白。我回去告訴稚言,讓他盡量快些,到時候給你遞消息進來,我們去茶館商議。”

宋準點點頭:“嗯,多謝令狐兄。令狐兄急著回去嗎,我送你出去。”

“不用,就這麽幾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可以去和張子初說說這件事,他說不定有辦法。”

“我也是這樣想的。我還是送令狐兄出去吧,看著你走我放心。”

令狐朝把藥箱往上掂掂,笑笑說:“好,真是犟得像頭驢。不如直接送我回茶館,和稚言打個招呼,叫他也放心放心。”

“也好。”

宋準把令狐朝送到茶館門口,正看見柳晏在二樓雅間探了個腦袋出來,他看見宋準,很開心地揮了揮手,打了個手勢問還順利嗎。

宋準給他比劃了個:“一切順利,先回去處理公務了。”

柳晏點點頭,又笑著揮了揮手。

回了子城,宋準直奔便廳去找張惠,卻沒找見人,問了胥吏,說他夫人身子不適,他回州宅去查看情況了。

宋準又去州宅門口,叫他的仆人進去通傳,讓張惠騰得出時間就出來聽他說幾句話。

不一會兒張惠步履匆匆地就來了,問宋準:“怎麽了這是,有話快說啊,我夫人要生了。”

“要生了?這麽快?”

張惠得意一笑:“是啊,看來老天爺還覺得我是個好人,沒讓我斷子絕孫。”

宋準翻了個白眼兒,把他拉到旁邊沒人的角落,道:“嫂嫂生孩子要緊,我就長話短說,走私這個案子我懷疑有人在背後做局,連我也被算計了進去,我懷疑是九曜所為,不知道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張惠有些疑惑,問,“你怎麽懷疑有人做局的?”

“今日邊境射殺的走私販子,身上有程氏的私印,但那天夜裏的那個伏擊案,我們在現場撿到了九曜的玉蟬。你說,哪個是真的?”

“玉蟬?”張惠試探地挑眉問。

宋準沒說話,定定地看著張惠,他眼珠子一轉,道:“此事先不要聲張,我晚上閑下來派人叫你,跟我去家裏說話。”

“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去照顧嫂嫂吧。”宋準沖他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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