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梟無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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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梟無量（一）
夜裏，宋準在官廨等著張惠派人來找他，沒等到他派來的人，卻直接等來了張惠。
他一進門就春光滿面的，炫耀似的說道：“嘿嘿，惟衡，我當爹了，你嫂嫂給我生了個小姑娘。”
“姑娘好啊，恭喜你了。準備起個什麽名兒？”宋準拉他在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張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還沒想好，你覺得‘懷安’這個名字怎麽樣？”
“好啊，心懷安定，又有平安的意思，是個好名字。”
張惠一臉美滋滋的模樣，絮絮叨叨地說：“誒呀，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愛，粉嘟嘟的一個小肉團子，看得我心裏都要化了，等滿月了就抱出來給你瞧瞧。”
“行了，別炫耀了，知道你高興，可還記得有正事兒要說嗎？”宋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又搖了搖他的腦袋。
他轉過臉看著宋準，問：“你是怎麽確定有人在背後做局的？”
“玉蟬和程氏的私印不都給你看過了？你不覺得那個私印像是被故意放在屍體身上的嗎？就等著我發現，再去找程氏對峙。”
“可這不也是送上門的證據嗎？”張惠說，“你想啊，如果說這走私的勢力有多方參與，那麽既然有人開始拖另一方下水，那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順坡下驢，先把送上門的解決了。”
“你的意思是先順著他們來，替他們扳倒程氏？”
“是啊，就算程氏是被做了局，但你能說他們是完全無辜的嗎？我看未必，說不定他們就是其中的一環，現在有人想一家獨大，何不遂了他的願呢。”
宋準趴上桌子湊近了壓低聲音：“你就不怕這一家獨大的最後只手遮天，連我們拿他們也沒辦法嗎？”
“那你想怎麽辦？”
“我想查清楚背後是誰在搞鬼，最後直接一網打盡。”
張惠聽了瞪大了眼睛，楞了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我的小祖宗，你真要捅破天啊？這樣能行嗎？你有把握嗎？”
“八九成把握。”宋準的眼神很認真，半分不似玩笑。
張惠看著他，也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太妥，你這樣，一次性得罪太多人，我怕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可萬一程氏倒臺之後真有人一家獨大起來了呢？”
“在楚州盤踞的勢力可不止有程氏和九曜，即使他想要一家獨大，其他勢力也不會允許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不想你年紀輕輕的還沒成家就死了。”
宋準頓了一下，道：“那我就按九曜送上來的線索往程氏查？等程氏完蛋了再慢慢清算其他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張惠說。
“好吧，我知道了。”宋準坐回椅子上，擺擺手說，“沒你事兒了，你可以回去繼續享你的天倫之樂了。”
“哈？用完我就丟？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招待我喝白水也就罷了，話一說完就趕我走？”
“那你想怎麽樣？”
“我想看看你這兒有沒有缺什麽東西，給你置辦點兒。”張惠說著，就端起桌上的油燈站起身看宋準的屋子，邊看邊說，“呀，東西還挺全的嘛，是你那個柳晏朋友給你準備的？”
“你消息倒靈通，怎麽，你是要與他比一比誰給我置辦得多？”
“那我倒也沒有那麽閑。”張惠轉了一圈，回到桌邊坐下，“你啊，從小就和我不一樣，心思單純，又果敢仗義，和你做朋友，有什麽便說什麽，不用彎彎繞繞，挺好的。”
“你說這一通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時候也不早了，看你也不想多留我，我便回去吧，有什麽事兒想跟我說的話直接去便廳找我啊，最近忙得要命，就差住在那兒了。”
說完他擺擺手，意思叫宋準不用送他，自己快步出了院子往州宅去了。
宋準在背後看著，張惠腳步挺快，一會兒就拐進巷子不見人了，正準備往回走，一只雪白的信鴿就朝他飛過來，穩穩落在他腦袋上。
宋準把信鴿從腦袋上抓下來，心裏不知道怎的撲通撲通跳得格外的快，從鴿子腿上解下信筒，拿出字條就著月光一瞧：“事已辦成。”
是柳晏飄逸的字跡，看到這消息，宋準心裏立刻就又激動起來了，只是子城門已經落鎖，不好這時候出去，於是等天亮了剛點完卯，他便直奔茶館去了。
他來得實在太早，茶館才剛剛開門，白兔打著哈欠收拾桌椅板凳，見宋準來了，睡眼惺忪地問：“參軍怎麽來得這樣早？樓主和晦言前輩才剛起呢。”
“無妨，我去後院等著。”
“哦，那參軍自便就是。”白兔應了聲，接著擦桌子去了。
宋準從後院上了二樓，正碰上令狐朝端著臉盆要下去打水，見到宋準，他有些驚奇地問：“怎麽來得這樣早？不會是接到消息就一夜沒睡吧？”
“知我者令狐兄也啊，差點沒睡著，想著今日還有要事商議，最後也睡著了，這不，剛點完卯就來了。”
令狐朝笑了：“那你可得再等等，稚言還沒醒，昨晚上鬧著要唱曲兒跳舞，折騰了許久。”
“無妨，和令狐兄說說話也是好的。”宋準說著，便跟著令狐朝去了後院，看他洗完臉，束了發，又拎著桶給他的草藥澆了水，日頭起來了，柳晏哼哼唧唧伸懶腰的聲音才從樓上傳來。
“喲，這是醒了，要現在就上去說，還是等他下來？”令狐朝問道。
“上去說吧，要等稚言打扮好，就該吃午飯了。”
二人進了柳晏的屋子，就看見他裹著被子坐在榻上發楞，上身赤裸著，頭發披散，有些亂糟糟的，全然沒註意屋裏進了兩個人。
令狐朝走到榻邊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醒了沒？惟衡來了。”
“啊？”柳晏的腦袋轉了過來，眼神卻還盯著剛才發楞的位置，說，“晦言，我夢見我與你成親了，剛要掀蓋頭，我就醒了。”
“什麽怪夢，兩個男人成什麽親。”令狐朝晃了晃他的身子，“哎——清醒一下，跟惟衡說說你打探到的東西。”
“哦……”柳晏慢吞吞收回眼神，看了看宋準站著的位置，瞇起眼睛沖他笑笑，“惟衡，好久不見啊，可想我嗎？”
“不是昨日才見過嗎？”宋準問。
“是嗎？不記得了……”柳晏掀開被子，打了個很長的哈欠，下床穿上鞋，坐在妝臺前開始梳自己的頭發。
他邊梳邊說：“你想要的那樣一個人物我打聽到了，鹽城縣的鹽梟趙無量，他平日裏裝作一副樂善好施的鄉紳模樣，實際上掌管著鹽城的所有私鹽，你別說，他在百姓之間竟然還挺有威嚴的，連衙門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向金人走私的事情與他有關嗎？”
“他都是鹽梟了，當然有關，我派人跟蹤他，已經掌握了他的生活習慣，想不想抓他，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柳晏說著已經盤好了頭發，拿起一支鑲了松石的金簪在發髻上比劃，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又去衣櫃裏找了件緋紅的羅紗衫子穿上，轉頭問令狐朝：“晦言，我這一身漂亮嗎？”
“漂亮，天外謫仙。”令狐朝說。
柳晏很是受用，到宋準身邊坐下：“昨晚晦言和我說了，有人在背後做局，那麽你要抓趙無量，就不能放在明面上，別叫那些人知道，搞出些別的事情來。”
“那我應該怎麽做？”宋準問道，沒等柳晏說什麽，他便自己回答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聰明。”柳晏說，“我派去監視趙無量的人回來說，他平日裏就喜歡收集名貴香料，到時候就假扮香料商人約他出來會面，再派人潛伏，時機一到，直接拿下。”
“好主意，那我得回去好好想想這個棧道該怎麽修。”
“你就隨便造點什麽聲勢，讓別人都以為你已經被別的事兒分了心，無暇再管走私一事，他們才會露出破綻，只要他們有破綻，咱們就有機會。”
宋準點點頭：“那麽我先回去翻翻案宗，看看有什麽聲勢能造的，晚上我再過來，咱們做個完善的計劃。”
從茶館離開，宋準心裏很是快意，一路又去便廳找到張惠，沒寒暄直接就說：“給我簽幾張文書。”
“你又要幹嘛？”張惠擡起頭，一臉的不解。
“你別管，先給我簽張去架閣庫查案宗的，再簽幾張搜查令和逮捕令。”
“不是，查案宗也就罷了，你要搜查令和逮捕令幹什麽？你要抓誰啊？”
“這你別管，是你自己說會幫我的，現在用你的時候到了。你簽是不簽？”
張惠露出個十分疑惑又十分懷疑的表情，眼睛盯著宋準，手上卻已經拿了文書，蓋上了官印，說：“搜查令和逮捕令只有我一個人的印不管用，你得再去找一趟顧仲卿，讓他也簽字蓋印。”
宋準上前去要接過那幾張文書，張惠卻伸手摁住，指著他道：“你可不要給我搞什麽會被所有人都記恨的事情啊，我保不住你，可別死了。”
“知道了，少操點閑心，我沒那麽容易死。”
張惠這才松開手，看著宋準離開的背影，又說了句：“小心著點兒！”
“知道了！”
宋準先去了架閣庫，找了今年的案宗出來看，尋找其中可以再次追究的舊案，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找著了。
那是今年年初時城西駐軍營地的軍械流失案子，這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流失的軍械雖都是已經淘汰掉的舊兵器，但非要追究起來，也是可以說軍中有細作的案子。
那麽就以嚴查軍械流失和駐軍細作為由，在城西鬧上一通，日日派人巡邏，叫所有人都以為他一心被軍械案掛著脫不開身，柳晏那邊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吃過午飯，宋準找張惠要了二十弓兵，就往城西駐軍營地去，一路上張貼告示，嚴查軍械流失，有知情百姓上報有用線索通通有賞。
到了城西營地的時候，正趕上將士們在操練，帶頭練兵的那個個子很高，長得也壯實，發髻束在頭頂，很整齊，沒戴任何飾物。
等他轉過臉，宋準才看見這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長得格外眼熟，濃眉大眼的，眉眼很像戍邊的葉將軍。
那少年也看見他了，幾步跑過來行了個禮問：“大人瞧著眼生，不知是哪位上官？來營地有何事？”
宋準也回禮道：“在下州府司理參軍宋準，翻閱舊案得知年初營地軍械失竊一事，特來嚴查。”
“失禮，在下城西部將葉承毅，見過宋參軍。”少年人行完禮擡起頭，露出個很單純爽利的笑臉。
“葉部將？那邊境的葉將軍是？”
“正是在下家父。”葉承毅說，“宋參軍來查軍械，在下可真是求之不得，近些日子練兵太忙，管軍械庫的人有些懈怠，結果又丟了兵器了，我還沒抽出空去報案呢。”
葉承毅的話正中宋準下懷，起先還擔心這邊的部將說此事無關緊要，不好再找借口，這下倒是方便了。
宋準便道：“葉部將放心，此次宋某定會將案子查清楚，再不叫營地裏丟什麽東西。”
“那麽在下便多謝宋參軍了！”葉承毅又笑了，上前直接摟住了宋準的肩膀，道，“走，我帶你看看軍營！”
他這動作嚇了宋準一跳，許久沒見過這麽真性情的少年人了，見他格外熱情，宋準也不好推辭，便答應下來。
葉承毅沖著那群在操練的士兵喊了句：“你們都自己練啊，回來我挨個檢查，誰不過關，就給我去繞營地跑十圈兒！”
“是……”士兵們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葉承毅又吼了一句：“給我精神點兒！”
“是！”
“宋參軍，走，我這就帶你先去兵器庫看看！”葉承毅的語氣格外熱情，只要是和宋準說話，他的笑臉就沒停過。
宋準誇讚道：“瞧著部將年紀不大的樣子，在軍中這麽有威嚴，真是年少有為啊。”
“不啊，我都十七了！我從小就是在軍營裏長大的，說起資歷，我比他們可都要老呢！要不然我爹怎麽能讓我當部將呢。”
“昨日在邊境查案的時候見過令尊，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嘿嘿，我爹那個老匹夫，肯定看你是新來的故意說話嗆你了，你別放在心上，他人不壞，就是武將當久了愛耍些威風。我對宋參軍一見如故，改日我帶你去見他，叫他給你賠不是！”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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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進門就春光滿面的，炫耀似的說道：“嘿嘿，惟衡，我當爹了，你嫂嫂給我生了個小姑娘。”
“姑娘好啊，恭喜你了。準備起個什麽名兒？”宋準拉他在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張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還沒想好，你覺得‘懷安’這個名字怎麽樣？”
“好啊，心懷安定，又有平安的意思，是個好名字。”
張惠一臉美滋滋的模樣，絮絮叨叨地說：“誒呀，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愛，粉嘟嘟的一個小肉團子，看得我心裏都要化了，等滿月了就抱出來給你瞧瞧。”
“行了，別炫耀了，知道你高興，可還記得有正事兒要說嗎？”宋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又搖了搖他的腦袋。
他轉過臉看著宋準，問：“你是怎麽確定有人在背後做局的？”
“玉蟬和程氏的私印不都給你看過了？你不覺得那個私印像是被故意放在屍體身上的嗎？就等著我發現，再去找程氏對峙。”
“可這不也是送上門的證據嗎？”張惠說，“你想啊，如果說這走私的勢力有多方參與，那麽既然有人開始拖另一方下水，那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順坡下驢，先把送上門的解決了。”
“你的意思是先順著他們來，替他們扳倒程氏？”
“是啊，就算程氏是被做了局，但你能說他們是完全無辜的嗎？我看未必，說不定他們就是其中的一環，現在有人想一家獨大，何不遂了他的願呢。”
宋準趴上桌子湊近了壓低聲音：“你就不怕這一家獨大的最後只手遮天，連我們拿他們也沒辦法嗎？”
“那你想怎麽辦？”
“我想查清楚背後是誰在搞鬼，最後直接一網打盡。”
張惠聽了瞪大了眼睛，楞了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我的小祖宗，你真要捅破天啊？這樣能行嗎？你有把握嗎？”
“八九成把握。”宋準的眼神很認真，半分不似玩笑。
張惠看著他，也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太妥，你這樣，一次性得罪太多人，我怕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可萬一程氏倒臺之後真有人一家獨大起來了呢？”
“在楚州盤踞的勢力可不止有程氏和九曜，即使他想要一家獨大，其他勢力也不會允許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不想你年紀輕輕的還沒成家就死了。”
宋準頓了一下，道：“那我就按九曜送上來的線索往程氏查？等程氏完蛋了再慢慢清算其他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張惠說。
“好吧，我知道了。”宋準坐回椅子上，擺擺手說，“沒你事兒了，你可以回去繼續享你的天倫之樂了。”
“哈？用完我就丟？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招待我喝白水也就罷了，話一說完就趕我走？”
“那你想怎麽樣？”
“我想看看你這兒有沒有缺什麽東西，給你置辦點兒。”張惠說著，就端起桌上的油燈站起身看宋準的屋子，邊看邊說，“呀，東西還挺全的嘛，是你那個柳晏朋友給你準備的？”
“你消息倒靈通，怎麽，你是要與他比一比誰給我置辦得多？”
“那我倒也沒有那麽閑。”張惠轉了一圈，回到桌邊坐下，“你啊，從小就和我不一樣，心思單純，又果敢仗義，和你做朋友，有什麽便說什麽，不用彎彎繞繞，挺好的。”
“你說這一通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時候也不早了，看你也不想多留我，我便回去吧，有什麽事兒想跟我說的話直接去便廳找我啊，最近忙得要命，就差住在那兒了。”
說完他擺擺手，意思叫宋準不用送他，自己快步出了院子往州宅去了。
宋準在背後看著，張惠腳步挺快，一會兒就拐進巷子不見人了，正準備往回走，一只雪白的信鴿就朝他飛過來，穩穩落在他腦袋上。
宋準把信鴿從腦袋上抓下來，心裏不知道怎的撲通撲通跳得格外的快，從鴿子腿上解下信筒，拿出字條就著月光一瞧：“事已辦成。”
是柳晏飄逸的字跡，看到這消息，宋準心裏立刻就又激動起來了，只是子城門已經落鎖，不好這時候出去，於是等天亮了剛點完卯，他便直奔茶館去了。
他來得實在太早，茶館才剛剛開門，白兔打著哈欠收拾桌椅板凳，見宋準來了，睡眼惺忪地問：“參軍怎麽來得這樣早？樓主和晦言前輩才剛起呢。”
“無妨，我去後院等著。”
“哦，那參軍自便就是。”白兔應了聲，接著擦桌子去了。
宋準從後院上了二樓，正碰上令狐朝端著臉盆要下去打水，見到宋準，他有些驚奇地問：“怎麽來得這樣早？不會是接到消息就一夜沒睡吧？”
“知我者令狐兄也啊，差點沒睡著，想著今日還有要事商議，最後也睡著了，這不，剛點完卯就來了。”
令狐朝笑了：“那你可得再等等，稚言還沒醒，昨晚上鬧著要唱曲兒跳舞，折騰了許久。”
“無妨，和令狐兄說說話也是好的。”宋準說著，便跟著令狐朝去了後院，看他洗完臉，束了發，又拎著桶給他的草藥澆了水，日頭起來了，柳晏哼哼唧唧伸懶腰的聲音才從樓上傳來。
“喲，這是醒了，要現在就上去說，還是等他下來？”令狐朝問道。
“上去說吧，要等稚言打扮好，就該吃午飯了。”
二人進了柳晏的屋子，就看見他裹著被子坐在榻上發楞，上身赤裸著，頭發披散，有些亂糟糟的，全然沒註意屋裏進了兩個人。
令狐朝走到榻邊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醒了沒？惟衡來了。”
“啊？”柳晏的腦袋轉了過來，眼神卻還盯著剛才發楞的位置，說，“晦言，我夢見我與你成親了，剛要掀蓋頭，我就醒了。”
“什麽怪夢，兩個男人成什麽親。”令狐朝晃了晃他的身子，“哎——清醒一下，跟惟衡說說你打探到的東西。”
“哦……”柳晏慢吞吞收回眼神，看了看宋準站著的位置，瞇起眼睛沖他笑笑，“惟衡，好久不見啊，可想我嗎？”
“不是昨日才見過嗎？”宋準問。
“是嗎？不記得了……”柳晏掀開被子，打了個很長的哈欠，下床穿上鞋，坐在妝臺前開始梳自己的頭發。
他邊梳邊說：“你想要的那樣一個人物我打聽到了，鹽城縣的鹽梟趙無量，他平日裏裝作一副樂善好施的鄉紳模樣，實際上掌管著鹽城的所有私鹽，你別說，他在百姓之間竟然還挺有威嚴的，連衙門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向金人走私的事情與他有關嗎？”
“他都是鹽梟了，當然有關，我派人跟蹤他，已經掌握了他的生活習慣，想不想抓他，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柳晏說著已經盤好了頭發，拿起一支鑲了松石的金簪在發髻上比劃，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又去衣櫃裏找了件緋紅的羅紗衫子穿上，轉頭問令狐朝：“晦言，我這一身漂亮嗎？”
“漂亮，天外謫仙。”令狐朝說。
柳晏很是受用，到宋準身邊坐下：“昨晚晦言和我說了，有人在背後做局，那麽你要抓趙無量，就不能放在明面上，別叫那些人知道，搞出些別的事情來。”
“那我應該怎麽做？”宋準問道，沒等柳晏說什麽，他便自己回答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聰明。”柳晏說，“我派去監視趙無量的人回來說，他平日裏就喜歡收集名貴香料，到時候就假扮香料商人約他出來會面，再派人潛伏，時機一到，直接拿下。”
“好主意，那我得回去好好想想這個棧道該怎麽修。”
“你就隨便造點什麽聲勢，讓別人都以為你已經被別的事兒分了心，無暇再管走私一事，他們才會露出破綻，只要他們有破綻，咱們就有機會。”
宋準點點頭：“那麽我先回去翻翻案宗，看看有什麽聲勢能造的，晚上我再過來，咱們做個完善的計劃。”
從茶館離開，宋準心裏很是快意，一路又去便廳找到張惠，沒寒暄直接就說：“給我簽幾張文書。”
“你又要幹嘛？”張惠擡起頭，一臉的不解。
“你別管，先給我簽張去架閣庫查案宗的，再簽幾張搜查令和逮捕令。”
“不是，查案宗也就罷了，你要搜查令和逮捕令幹什麽？你要抓誰啊？”
“這你別管，是你自己說會幫我的，現在用你的時候到了。你簽是不簽？”
張惠露出個十分疑惑又十分懷疑的表情，眼睛盯著宋準，手上卻已經拿了文書，蓋上了官印，說：“搜查令和逮捕令只有我一個人的印不管用，你得再去找一趟顧仲卿，讓他也簽字蓋印。”
宋準上前去要接過那幾張文書，張惠卻伸手摁住，指著他道：“你可不要給我搞什麽會被所有人都記恨的事情啊，我保不住你，可別死了。”
“知道了，少操點閑心，我沒那麽容易死。”
張惠這才松開手，看著宋準離開的背影，又說了句：“小心著點兒！”
“知道了！”
宋準先去了架閣庫，找了今年的案宗出來看，尋找其中可以再次追究的舊案，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找著了。
那是今年年初時城西駐軍營地的軍械流失案子，這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流失的軍械雖都是已經淘汰掉的舊兵器，但非要追究起來，也是可以說軍中有細作的案子。
那麽就以嚴查軍械流失和駐軍細作為由，在城西鬧上一通，日日派人巡邏，叫所有人都以為他一心被軍械案掛著脫不開身，柳晏那邊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吃過午飯，宋準找張惠要了二十弓兵，就往城西駐軍營地去，一路上張貼告示，嚴查軍械流失，有知情百姓上報有用線索通通有賞。
到了城西營地的時候，正趕上將士們在操練，帶頭練兵的那個個子很高，長得也壯實，發髻束在頭頂，很整齊，沒戴任何飾物。
等他轉過臉，宋準才看見這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長得格外眼熟，濃眉大眼的，眉眼很像戍邊的葉將軍。
那少年也看見他了，幾步跑過來行了個禮問：“大人瞧著眼生，不知是哪位上官？來營地有何事？”
宋準也回禮道：“在下州府司理參軍宋準，翻閱舊案得知年初營地軍械失竊一事，特來嚴查。”
“失禮，在下城西部將葉承毅，見過宋參軍。”少年人行完禮擡起頭，露出個很單純爽利的笑臉。
“葉部將？那邊境的葉將軍是？”
“正是在下家父。”葉承毅說，“宋參軍來查軍械，在下可真是求之不得，近些日子練兵太忙，管軍械庫的人有些懈怠，結果又丟了兵器了，我還沒抽出空去報案呢。”
葉承毅的話正中宋準下懷，起先還擔心這邊的部將說此事無關緊要，不好再找借口，這下倒是方便了。
宋準便道：“葉部將放心，此次宋某定會將案子查清楚，再不叫營地裏丟什麽東西。”
“那麽在下便多謝宋參軍了！”葉承毅又笑了，上前直接摟住了宋準的肩膀，道，“走，我帶你看看軍營！”
他這動作嚇了宋準一跳，許久沒見過這麽真性情的少年人了，見他格外熱情，宋準也不好推辭，便答應下來。
葉承毅沖著那群在操練的士兵喊了句：“你們都自己練啊，回來我挨個檢查，誰不過關，就給我去繞營地跑十圈兒！”
“是……”士兵們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葉承毅又吼了一句：“給我精神點兒！”
“是！”
“宋參軍，走，我這就帶你先去兵器庫看看！”葉承毅的語氣格外熱情，只要是和宋準說話，他的笑臉就沒停過。
宋準誇讚道：“瞧著部將年紀不大的樣子，在軍中這麽有威嚴，真是年少有為啊。”
“不啊，我都十七了！我從小就是在軍營裏長大的，說起資歷，我比他們可都要老呢！要不然我爹怎麽能讓我當部將呢。”
“昨日在邊境查案的時候見過令尊，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嘿嘿，我爹那個老匹夫，肯定看你是新來的故意說話嗆你了，你別放在心上，他人不壞，就是武將當久了愛耍些威風。我對宋參軍一見如故，改日我帶你去見他，叫他給你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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