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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亦有法,情亦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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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亦有法,情亦通情

後樂園裏,一叢花開的正好的梔子旁,宋準盯著張惠的臉,不遠處的水榭裏傳來其他官員的說笑聲和絲竹管弦聲,推杯換盞間,似乎都沒有太註意到席上少了兩個人。

花香陣陣,月光照在宋準臉上,張惠的臉卻在樹影下晦暗不明。

“子初兄,你真覺得,這樣是對的嗎?”宋準問他。

張惠的表情宋準看不清,只覺得他的手將自己的衣袖攥得更緊,下意識地看向他的手,骨節都因用力格外突出著,青筋攀滿了手背。

“我怎麽覺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地方,它向來就是這樣運轉的,如果這樣能夠維持平衡和穩定,為什麽不能就讓它繼續這樣呢?”他說。

“向來如此就是對的嗎?”宋準壓低了聲音喊,“你沒有看到那些百姓嗎?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因為無法養家選擇鋌而走險,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你與我都是從揚州的戰亂裏離開的,若我們家都只是平民佃農,如今還能不能活著說這樣的話?你吃著俸祿,聽著樂伎彈琴,你想的究竟是你自己的滋潤生活,還是你所轄的這一隅江山,所管的這一城百姓?”

“惟衡,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事情不是這樣說說就能辦的,你以為我忝居高位食知州俸祿,便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嗎?我是在戰亂裏奔逃過,我也想改變這個世道,但是這個世道已經沒救了!”

宋準抓住了張惠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拂開,張惠又說話了。

“不是我不讓你查,你可以查,但是你查的時候會查出什麽,造成什麽後果,我沒有辦法替你兜底,要是出了什麽事,我也沒辦法替你承擔,我不是要害你,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

“活著?張子初,一身汙穢地活著,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張惠松了手,卻又離宋準近了些,看著他的眼睛:“惟衡,究竟是幹凈地活著重要,還是活著本身重要?”

“你問我,就知道我會怎麽回答,張子初,我還是那句話,若你不準備幫我,那也不要給我使絆子。”

宋準也盯著張惠的眼睛,卻發現他眼裏有很多覆雜的東西,看不穿他在想些什麽。

許久,張惠露出個慘淡的笑,垂下眼睛,道:“好,我拗不過你,你想查,那就去查吧,若是實在查不下去了,就告訴我,能幫的我盡力幫你,不會給你使絆子的。”

“算你還有點兒良心。”宋準說,“通判那邊,要解釋什麽嗎?”

張惠搖搖頭,把手背在了身後:“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去解釋,他會信。他挺喜歡你的,你要是找他幫忙他也會幫,但你別把事事都說得太清楚,他會來問我,我不想跟他解釋那麽多。”

“我知道了,多謝你。”宋準說完轉身欲回席上接著吃飯,張惠卻在後面又拉住了他。

“商量個事兒好不好,以後能不能別總是張子初張子初地叫我?怎麽說我也年長你兩歲,你就叫我一聲兄長不好嗎?”

“知道了,張狗蛋兒。”宋準話音剛落,就被張惠捂住了嘴。

“嘶,我的小祖宗!我求你了,小點兒聲,張子初就張子初吧,你愛叫便叫,往後千萬別再提這個名兒了,算我求你,好不好?”

宋準被捂了嘴,反手一招就把張惠制住,手被鉗在身後,痛得他直叫喚:“啊!惟衡惟衡,痛!松手,松手!”

宋準松開他,他卻一屁股坐地上了,揉著自己肩膀,道:“哎,實在是沒大沒小,你從小習武,我一個文弱書生,你怎麽能忍心對我下這樣的狠手?”

“我都沒使勁兒,誰讓你捂我嘴的?”宋準也在他身邊坐下了,兩胳膊放在膝蓋上,說,“小時候你身體一直不好,你要是早些練些武藝身法,說不定也不用被叫那麽久狗蛋兒了。”

狗蛋兒是張惠小時候的小名,他娘胎裏帶的弱癥,打出生起一直多病多災的,他奶奶說得給孩子取個別的什麽小名,賤名好養活,於是全家叫他狗蛋兒一直叫到他過了本命年。

張惠低頭笑了,拽過宋準的胳膊,在他身上的舊傷上挨個拍拍,道:“這便是練武的好處嗎?這個,你六歲的時候使刀給自己絆倒了磕在石頭上,這個,七歲那年端午,非要下河撈魚,讓蘆葦劃的,這個……”

“好了,別數了。”宋準按住他的手,轉頭看著他,“子初兄,你出仕比我早,更比我會說話處事。但很多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不想接受只能一直妥協的結果。你知道衛夫子的事對我有多重要,如果我不能一層層抽絲剝繭地查下去,我對不起他對我的栽培。”

張惠被宋準按住的手反過來按住了他的手,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在他的手上輕輕拍了拍,道:“我知道。你想查,那便去查吧,我盡力給你兜底,不會叫你死得太難看。”

說完他笑了笑,眼下的那兩條陰騭紋顯露出來,讓宋準又想到了幼時偶遇的算命先生說的話,“這孩子,前世積德行善,陰德極旺,今生必有好報啊。”

“多謝你,子初兄。”宋準說,“回宴席上去吧,你是知州,離開太久不好。”

“無妨,仲卿會替我應酬的,就在這兒坐多一會兒吧,想想我和你多久沒這麽一起好好聊天了,昨日不還有事兒沒說完嗎?”他說著,兩手撐在了身後,腦袋也往後仰了仰,看頭頂的月亮。

宋準聽他這麽說,湊近了些問:“攸縣周氏的底細?你真的知道?”

張惠有些得意地一勾唇:“當然知道了,怎麽說我也是‘比你會說話處事’的兄長啊。”

“好了,別賣瓜了,你說是不說?”

“說。”張惠坐直了身子,壓低了聲音道,“周氏是九曜的人。二皇子和九曜的事情,還有程氏李氏的黨爭,你肯定早就知道,但是現在朝中的這幾個勢力,有了一些小變化。”

“什麽變化?”

“表面上看,似乎是程氏和李氏的黨爭,但實際上也是立儲之爭,大皇子早逝,二皇子如今就是皇帝長子,他也覺得自己應該繼承大統。他母妃程氏一族一開始也是準備擁立他的,但他自己作死啊,偷偷成立九曜,背著自己外祖家搞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勾當,程氏自然就另尋他人了。”

“所以程氏就要擁立九皇子了嗎?”

張惠點點頭:“是。所以程氏和九曜就暗地裏分裂了,但礙著二皇子母妃還受皇帝寵愛,也就還在面上做做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樣子。”

“那麽李氏呢?李氏要擁立誰?”宋準碰了碰張惠的胳膊,“你更想擁立誰?”

“李氏擁立的人,其實我也不甚清楚,李涉把這事情瞞得深,估計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至於我嘛……”張惠頓了頓,才說,“其實對我來說,誰做皇帝都是一樣的,皇帝坐高位,臣子搞黨爭,要不了幾年又開始為立儲之事爭得你死我活,循環往覆啊。”

“那你為什麽還要跟著李氏,連你都不清楚他們要做什麽,這樣有意義嗎?”

張惠轉過身,掐了朵梔子花下來,拿在手上轉著,說:“我也不知道。只能說進了官場,這就是我不得不面對的事情,也是你不得不面對的事情。”

“你會後悔嗎?”宋準從他手裏拿過那朵花,別到了他耳朵上,“為了黨爭殺了你父親。”

張惠沈默了很久,垂下頭,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你方才說,若我們是佃農平民,或許就不能這麽安穩地在一起說話,但其實在這個世道裏,誰都挺不易的,平民艷羨我們食官家俸祿吃穿不愁,我卻也艷羨平民百姓不必為黨爭殫精竭慮,一不小心就落得個誅滅九族的下場,哪怕是做到了丞相,也難保沒有這樣一日。”

宋準聽完就說:“你若真的艷羨平民百姓,早就辭官歸隱了,說到底,這官場上還是有你放不下的東西。”

張惠笑了一聲,聽不出是什麽情緒,他拿下了耳朵上的花:“是,我確實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人。老爺子要跟著程氏幹的時候我勸過他,他覺得我是個黃口小兒什麽都不懂,還教訓起了老子,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後還被上了家法,在祠堂跪了一夜。”

“然後呢?”

“然後我就只能先跟著程氏幹了啊,後來聽說你去臨安縣做縣尉了,我還挺高興的,你寫的案宗送到州府,每一卷我都看過,那個時候覺得你可是長大了,做事都靠譜起來了。再後來在鹽官遇到你查案,看你天天一臉正氣要給衛夫子昭雪的樣子,我才開始懷疑我向老爺子妥協是不是對的。”

“所以呢?”

“我知道你一心就想為民請命,但查清楚這走私的事情,不是一件易事,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裏面究竟牽扯了多少勢力,你就當我膽小如鼠,不敢深究。所以,我也只能告訴你,無論你能不能查清,你都再也離不開黨爭了。”

張惠看著他的眼睛很是認真,不似半分作假。

許久,宋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拍屁股,向張惠伸出手:“我知道了,我不會後悔我做出的決定,謝謝你和我說這麽多,往後若是……我不會把你牽扯進來。”

張惠拉住了宋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也拍了拍衣裳後面的土,說道:“誰就要你不牽扯我了,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把我自己摘出去,我們總角之交的情分,我不想生生斷了。”

“我知道。”宋準說,“回席上去吧,往後還有機會一起說話。”

“走吧。”

宴席一直熱鬧到將近亥時,最後是張惠說明日都有公務,大家才散。

走之前張惠又把宋準叫過去,神神秘秘地塞給他一個細長盒子,說是徽州來的好墨,特意留給他的。

宋準沒跟他客氣,收下揣進了袖子裏,等回了官廨拿出來打開,卻發現在墨下面壓著一封信,展開來,赫然是長兄的字跡!

宋準小心翼翼地拿著那封信,裏面就兩句話:“做你想做的,子初會幫你。”

“只是這樣?”宋準自言自語道,拿著那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對著光仔細檢查,放在火上烤了烤,折騰半天,紙上依舊只有那幾個字。

不管怎麽說,也算是找到個幫手,張惠雖然說話經常雲裏霧裏的故弄玄虛,但有他在,很多朝堂上的事情自己也能盡快知曉,再有許夫子在樞密院,那麽自己離真相就更近了。

收拾完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宋準心裏想著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剛亮,正趕上點卯。

點完卯,宋準就去找張惠批文書,他要去州府架閣庫看案宗,需要張惠的手書。

張惠一挑眉,看著宋準道:“就只要個手書?還需要什麽嗎?”

“不需要了,快簽。”

張惠簽上名蓋上官印,囑咐道:“記著午時飯點兒啊,別又吃不上飯了。”

“知道了。”宋準答應著,幾步就出了便廳,往東邊的架閣庫去。

州府的架閣庫比從前縣裏的架閣庫大太多了,一個院子,三面房,裏面放滿了一整個州的案宗,均按照首字千字文的順序排列著。

負責看守架閣庫的胥吏對宋準道:“正堂裏有書案和筆墨,參軍可自行使用,只是離開時需歸放原位。”

“好,多謝。”宋準對胥吏道過謝,便自己進了正堂去查看。

一排排的書架整齊擺放著,中間就夠過一個人,門邊靠著雲梯,用來取高處的案宗。窗戶開得倒挺大,但那書架擋著,照進來的日光也被遮了大半,屋裏還是暗的。

宋準找了許久,才找到了存放走私案還有邊境糾紛案的案宗,連鹽城縣的案宗也被他單獨拿了出來仔細翻閱,這一看就是四五天。

柳晏幾次放信鴿進來問宋準在幹什麽,怎麽不去茶館,宋準都只說在研究案宗,氣得柳晏說再這樣就不給他盯消息了,宋準才抽了個晌午的空檔出了趟子城,去茶館給柳晏賠罪。

才剛到茶館門口,下意識擡頭望了一眼,就看見二樓窗戶上探出的柳晏的腦袋和胳膊,他也看見宋準了,一瞬間笑容就變得燦爛,用力地揮了揮手。

“惟衡!快上來!有好消息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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