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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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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好。”明荔應著,隨後在莫以新的陪伴下回了府中……

“好。”

明荔應著,隨後在莫以新的陪伴下回了府中,收拾東西準備往江寧去。

江寧的雨,與汴京州不同。

汴京的雨來得急,去得快,像潑辣的北地女子;江寧的雨卻是綿綿的,黏黏的,從早到晚籠著天地,把青瓦白墻都洇成淡淡的水墨。

明荔站在沈家繡坊的廢墟前時,已是抵達江寧的第三日。

繡坊坐落在秦淮河邊,五年前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如今只剩焦黑的斷壁殘垣,野草從碎瓦間鉆出來,已有半人高。

河對岸的絲竹聲隱約飄來,襯得這片廢墟愈發死寂。

“明姑娘,就是這兒了。”帶路的本地衙役姓吳,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吏,說話帶著濃重的江寧口音,“當年這場火,燒死了七個人。沈娘子,兩個繡娘,四個學徒,一個都沒跑出來。”

明荔提著箱子,小心地踏進廢墟。

“確定都燒死了?”她問。

“燒得面目全非,只能憑身上的物件認屍。”吳衙役指著東邊一處,“沈娘子是在那兒發現的,靠窗,手裏還攥著一把繡剪。仵作驗過,說是煙嗆死的,沒受什麽苦。”

她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

此處比周圍略低一些,像是被重物反覆壓過。

“這裏原來放著什麽?”她問。

吳衙役想了想:“好像是繡架,沈娘子的繡架就靠窗放,說是光線好。”

明荔從箱中取出小鏟,輕輕鏟開表層的浮土。焦土下面,露出一小塊青磚,磚上有著劃痕,很淺,像用簪子匆忙劃的,具體是什麽,瞧不出來。

她拂去磚上的土,湊近細看。

“這是……”吳衙役也湊過來看,“以前沒發現啊。”

“因為被壓在繡架下面。”明荔站起身,“繡架燒毀了,但磚還在。”

廢墟很大,當年的沈家繡坊是江寧數一數二的繡莊,前店後坊,連著三進院子。大火從後院燒起,一路蔓延到前店,等救火隊趕到時,已經救無可救。

“當年的卷宗,還能查到嗎?”她問。

“能是能,但……”吳衙役面露難色,“明姑娘,不瞞您說,這案子當年就查得糊裏糊塗。起火原因說是燭臺倒了,引燃繡線,可沈家繡坊的規矩,夜裏絕不留明火,每個繡娘下工前都要檢查一遍。”

“所以有人縱火?”

“不敢說。”吳衙役壓低聲音,“但坊間有傳言,說沈娘子得罪了貴人,這才招來滅門之禍。”

“什麽貴人?”

“這就不知道了。”吳衙役搖頭,“沈娘子為人低調,很少與外人來往。只知道她進宮當過繡娘,後來不知怎的又出來了。”

又是宮裏。

“吳衙役,你可知沈娘子在宮裏時,侍奉的是哪位主子?”

“這得去問當年的老人。”吳衙役道,“不過宮裏的事,誰敢亂打聽?我只知道,沈娘子是太後召進宮的,說是喜歡她的繡工。在宮裏待了三年,出來時聽說瘦得脫了形。”

“病了?”

“不知道。”吳衙役嘆了口氣,“出來後就開了這繡坊,再沒嫁人。坊裏都是女子,她待她們像親姐妹,誰能想到,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

明荔沈默著,在廢墟中慢慢走。

雨絲落在她肩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

第二進院子格外雜亂,焦木下壓著一口井?

“這口井。”她轉頭看吳衙役。

“哦,這是繡坊的水井。”吳衙役道,“當年救火時用過,後來就封了,說是不吉利。”

“為什麽不吉利?”

“大火那晚,有人聽見井裏有哭聲。”吳衙役的聲音更低了,“是個女子的哭聲,淒淒慘慘的。但救火的人都忙著救火,誰也沒顧上,等第二天來查看,井裏什麽都沒有。”

明荔走到井邊,讓莫以新推開石板。

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見底。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湧上來,混著陳年的黴味。

“吳衙役,麻煩找根繩子來。”她說。

“明姑娘,您這是要……”

“下井看看。”

/

繩子很快找來,是粗麻繩,很結實。莫以新將繩子一端系在井邊的石樁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

井壁濕滑,長滿了青苔。越往下,光線越暗,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圈。井水的氣味越來越濃,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下了約莫三丈,他的腳觸到了水面。

井水冰涼刺骨,他穩住身形,舉起火折子照向四周。

井壁沒什麽異常,只是在水面附近,她發現了一些刻痕。

他繼續查探,在刻字的下方,井壁上有一塊松動的磚。用力一推,磚塊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小洞。

洞裏放著一個油布包。

她小心取出布包,塞進懷裏,然後拉動繩子。

“拉我上去!”

/

回到地面時,雨已經停了。夕陽從雲縫裏漏出幾縷光,將廢墟染成一片金黃。

莫以新靠在井邊,急促地喘息。吳衙役遞給她水囊,她喝了幾口,才緩過來。

“找到了什麽?”明荔問。

展開油布包,裏面是兩樣東西: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用油紙裹著;還有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桃花的形狀。

她先翻開冊子。

是賬本。

第一頁寫著:

“天聖七年,九月初九,收周氏紋銀五十兩,繡百子圖一幅,賀李府長孫滿月。”

第二頁:

“天聖七年,臘月廿三,收林氏金葉子十片,繡雙喜被面一套。賀女出閣。”

第三頁:

“天聖八年,三月初七,收陳氏東海明珠一斛,繡鳳穿牡丹屏風,賀老太太大壽。”

……

一頁頁翻下去,都是達官貴人的委托。而備註裏,總寫著賀什麽禮,送什麽人。

明荔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住了。

這一頁的字跡不同,很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天聖九年,九月十五,收宮中所賜金鈴一對,繡未成。”

繼續翻看冊子,在最後一頁的背面,發現了一幅小圖。

是用朱砂畫的,三個圓圈套在一起,像三只眼睛。

和趙月娥住處發現的那封信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三圈套月……”明荔喃喃。

“什麽?”吳衙役沒聽清。

明荔沒回答。她收起冊子,拿起那塊玉佩。

玉佩溫潤,可稱為上品。桃花瓣雕得極精致,每一片花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花蕊處,刻著一個字:

“嫻”

這是誰的玉佩?

明荔將玉佩和冊子重新包好,塞進懷裏。

“吳衙役,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兒?”

“江寧府的案牘庫。”她站起身,“我要查天聖七年到九年的所有卷宗。”

/

與此同時,京州。

謝知津站在城東永昌染坊的廢墟前,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案卷。

染坊廢棄多年,坊內的大染缸早已幹涸,缸壁上結著厚厚的汙垢。院子裏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斑駁的磚墻上。

他是獨自來的。

兇手的字條上寫得很清楚:

“戌時三刻,永昌染坊,攜天聖九年宮中走水案卷宗前來。獨往。若見第二人,林氏女必死。”

字條是今早出現在大理寺公廨的,夾在一本《洗冤集錄》裏。沒有人看到是誰放的,就像沒有人知道,兇手是如何潛入戒備森嚴的大理寺的。

謝知津看了眼天色。

戌時三刻快到了。

他推開染坊虛掩的大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正堂的門敞著,裏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堂內空曠,只有正中擺著一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林清源的女兒,林婉。

她穿著那日失蹤時的衣裙,水綠色的褙子,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頭發散亂,臉色蒼白,眼睛被黑布蒙著,嘴也被布條塞著。聽見腳步聲,她驚恐地掙紮起來,發出嗚嗚的聲音。

謝知津快步走過去,正要給她解綁,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別動,她中了毒,就算你帶走她,沒有解藥也是無濟於事。”

聲音很輕,很柔,是個女子的聲音。但應當是改變了聲線,聽起來有些失真,辨不出年紀。

謝知津停住腳步,緩緩轉身。

聲音是從左側的廂房傳出的,門關著,窗紙破了幾處,但看不見裏面的人。

“卷宗帶來了嗎?”那聲音問。

“帶來了。”謝知津舉起手中的案卷。

他解開林婉眼上的黑布,林婉看見他,眼中瞬間湧出淚水,拼命搖頭。

謝知津對她做了個別怕的口型,轉向廂房:“卷宗給你,人我帶走。”

“先把卷宗從門縫塞進來。”那聲音說,“我要驗看。”

謝知津走到廂房門前,蹲下身,將案卷從門縫塞了進去。

裏面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

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冷笑:

“謝寺卿,你當我三歲孩童?這卷宗是假的。”

謝知津心中一凜,但面色不變:“何以見得?”

“天聖九年十月初三,宮中走水,燒毀壽康宮西偏殿。掌事太監王德海的筆錄裏寫著‘是夜風大,燭臺傾覆,引燃帷幔’。”

“但真正的卷宗裏,王德海的筆錄是‘是夜無風,燭臺自傾’,你這份,是後來篡改的。”

謝知津沈默。

他確實給了份修改過的卷宗,真正的原件,他留在了大理寺。

“你要真的,可以。”他說,“但我要先確保林小姐安全。”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那聲音冷了下去,“現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麽事?”

“去城西亂葬崗,沈婆子女兒那座空墳旁,挖開三尺,那裏埋著你要的真相。”那聲音頓了頓,“記住,還是獨往。若帶人,或者不去林小姐會死得很慘。”

謝知津看了眼林婉。

她拼命搖頭,眼中滿是哀求。

“我怎麽知道,我去了,你會不會放了她?”他問。

“你只能信我。”那聲音笑了,很輕,卻讓人心底發寒,“就像當年,沈雲容也只能信那些人一樣。”

沈雲容。

她果然提到了這個名字。

謝知津深吸一口氣:“好,我去。但若我回來時,林小姐少了一根頭發……”

“放心。”那聲音打斷他,“她的命,現在很值錢。”

謝知津最後看了林婉一眼,轉身走出正堂。

夕陽已經沈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他翻身上馬,朝著城西疾馳而去。

城西亂葬崗的風,裹著腐草與塵土的腥氣,刮得人臉頰生疼。

謝知津勒住馬韁時,天色已經徹底暗透。

新月躲在薄雲後,灑下的光昏昏沈沈,勉強能辨出荒墳的輪廓,土包高低錯落,有的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紙幡殘片在風裏打著旋,像鬼魅的影子。

他沒點燈,循著記憶裏的位置找過去。沈婆子女兒的空墳很好認,墳前沒有碑,只有半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的字早被風雨沖刷得模糊不清。

三尺。

謝知津蹲下身,指尖撚了撚墳頭的土,松軟得很,不像是埋了十幾年的老墳。他從腰間抽出防身的短匕,撥開表層的雜草,開始往下挖。

泥土帶著濕氣,沾在手上冰涼刺骨。匕首磕到硬物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心頭一緊,放慢了動作。

扒開最後一層浮土,露出的不是棺木,而是一口青釉瓷缸。缸口用紅綢纏了三道,綢子因年頭久了,已經開始褪色。

謝知津撬開缸蓋,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黴味湧了上來。

缸裏沒有屍骨,只有一沓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紙卷,還有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盒。

他先拿起紙卷,借著微弱的月光展開。

是沈雲容的手記。

“天聖七年,入宮。太後召我,說喜我繡工,實則要我摹仿昭儀筆跡。昭儀性子烈,得罪了皇後,太後要尋由頭廢了她。

還有一張字條,是男人的筆跡,潦草倉促:“雲容,宮中之事已露,他們要滅口。火起時,躲入井中,切記,三圈逐月圖是憑證,交給謝知遠。”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墳頭的荒草簌簌作響。

謝知津將手記和木盒揣進懷裏,起身時卻見身後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裙,頭上蒙著黑紗,手裏提著一盞羊角燈,燈光昏黃,映得她身形纖瘦。

“見過大人,民女來此是來告知大人,林小姐此刻已經安然無恙回到家中了。”

“誰讓你來的。”

那女子也不大清楚,“有人在我家門前放了一錠銀子,又放了張字條讓我來此。”

謝知津把字條要了過去,隨後騎馬將那女子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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