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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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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流年

第二天上午,南知意一再勸說陳安娜在家休息,陳安娜卻拉著她的手不放,哀哀地訴苦:“嫂子,你就讓我陪你逛逛吧!我都被關好些天了,再不動動真要悶出毛病了。”

顧彥拿自己媳婦沒辦法,只好妥協,安排家裏兩位保姆全程陪同。

於是,南知意陪著興致高昂的陳安娜,逛街購物。

顧彥則帶著顧驍和顧昭去公司。一來讓顧昭熟悉環境,二來也是讓哥哥親眼看看自己打拼出來的天地。

臨近中午,顧驍一行人回到別墅。

顧驍一眼就看到窩在沙發裏,蔫頭耷腦的南知意。

他在她身邊坐下,低聲問:“逛累了?”

南知意苦笑,聲音也軟綿綿:“安娜實在太熱情……跟顧彥真不愧是兩口子,性子是一模一樣。我說不過她,也爭不過她。你看這些……”

她指了指堆在旁邊那堆戰利品。

陳安娜放下手裏的鉑金項鏈,笑得嬌俏:“嫂子,我樂意嘛!給你買東西我高興!再說了,好多是我自己想買,順便給你也帶一份,多好!”

顧彥在一旁聽了,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就是!安娜,你怎麽沒給嫂子買兩個進口的名牌包?什麽LV之類的?”

陳安娜一拍額頭,“哎!我怎麽把那茬忘了!回頭我就去訂兩個,等你送昭昭回京城的時候正好帶上……”

南知意一聽,頭都大了,連忙擺手,“可千萬別!安娜,顧彥,你們的心意我真的領了,但東西已經太多太好了,真的足夠了。再買,我那衣櫃都塞不下,也用不過來,白白放著可惜。咱們是一家人,不興這樣客氣的,好嗎?”

顧驍也婉拒:“顧彥,安娜,你們嫂子說的是。情分到了,比什麽都強。你們把日子過好,就是給我們最大的安慰。”

顧彥渾不吝地擺擺手,扯了一個恣意的笑:“成成成,聽哥和嫂子的!先吃飯,先吃飯!陸媽今天特意煲了靚湯。吃完飯你們休息一下,下午的飛機呢,可別誤了點。”

午飯是豐盛的粵式家常菜。

飯後,南知意小憩片刻,顧驍則和顧彥在書房又說了會兒話。

顧昭知道爸爸媽媽下午要走,有點黏人,但也懂事地沒有吵鬧,只是緊緊挨著南知意坐了好一會兒。

半下午,顧彥親自開車送兄嫂去機場。

到了出發層,他幫著取下行李,“哥,嫂子,你們放心去玩。小滿交給我和安娜,保證養得白白胖胖。”

顧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嗯。有事打電話。”

上午他親眼看過顧彥的公司,以前聽父親或顧彥說起,終究是紙面上的文字和數據,如今親眼見了這井井有條的攤子。顧驍心中感嘆,弟弟是真的成家立業,能扛事了。

南知意並不完全清楚丈夫這番心思流轉,只覺他眉宇間比往日更顯松弛。

她跟著顧驍登上飛往南城的航班。

飛機沖上雲霄,將花城的璀璨燈火與濕潤暑氣留在下方。

抵達南城機場時,有安排好的車輛等候,司機是位老師傅,話不多,車開得極穩。

出了城,駛上通往廬山的公路,夜色一層層染上來。

盤山公路迂回蜿蜒,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兩側是深濃的林木黑影,空氣中透出沁人的涼意,與花城的悶熱截然不同。

抵達位於半山腰的賓館時,已是晚上十一點。

山間夜涼如水,四周靜謐,只有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和隱約的溪流潺潺。

賓館t是舊時別墅改造而成,帶著民國時期的建築風格,環境清幽。

夫妻倆被服務員引到預定好的房間,是一個帶獨立溫泉泡池和小露臺的套房。

服務員簡單介紹了溫泉用法和用餐事宜,禮貌地退出去。

南知意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窗扉。

沒有月光,但適應黑暗後,能看見近處樹木影影綽綽,遠處山巒起起伏伏。

帶著草木清甜和泥土芬芳的涼風湧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累了?”顧驍從背後輕輕擁住她。

“還好,就是坐車有點暈。”南知意靠在他懷裏,“這裏真安靜,跟外面像是兩個世界。”

“嗯,山上就是這樣。剛剛服務員說餐廳還留著便餐,要吃點嗎?”

“我想泡溫泉。坐了這麽久車,身上乏得很。”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呢?要不要吃點東西?”

顧驍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也搖了搖頭:“我也沒什麽胃口。”

他側頭看了眼裏間霧氣裊裊的溫泉池,“那你先去泡泡,解解乏。我們早點休息。”

“明天早上,我們順著賓館後面的石階往上走,去含鄱口看看。運氣好的話,能看到雲海。下午可以沿著西谷的‘花徑’走走,那邊涼快,景致也好。如果還有精神,就去看看‘美廬’。”

“聽你的。”

南知意對具體行程並無要求,能和他單獨出來,身處這樣清幽的環境,已是莫大享受。

她離開他的懷抱,走向裏間,“那我去泡一會兒。”

進入浴室,她簡單淋浴後,踏入溫泉池。

溫泉池不大,水溫略燙,南知意將自己浸入水中,只露出肩膀,閉上眼睛。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水波攪動的輕響。

顧驍也簡單沖洗過,踏入池中,在她身邊坐下。

池水因為他的加入,微微晃動。

南知意臉上一熱,含糊地嗔了一句:“討厭…”

嘴上這麽說,身體卻誠實地往他那邊挪了挪,直到背脊貼在他的胸膛上,才徹底放松下來,舒服地嘆口氣,“家裏的浴缸要是也這麽大就好了……”

顧驍低低地笑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給她,帶著愉悅的共鳴。

他手臂環過她身前,松松攬著,低下頭,克制地、一下下輕吻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下頜...

溫熱的水波輕輕蕩漾,南知意連腳趾尖都酥麻了。

她在他懷裏動了動,手也不老實起來。

顧驍卻捉住她的手,貼著她耳廓警告:“別撩我…明天還得爬山呢。想玩…等明晚。”

小心思被戳破,南知意悻悻然,嘴硬道:“誰撩你了…我可沒有…”

“嗯嗯,是我的錯。”顧驍認下罪名,吻了吻她的耳垂,“是我定力不夠,心猿意馬。”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親密的依偎讓人徹底放松。

約莫一刻鐘,他低聲提醒,“好了,別泡太久,該頭暈了。”

南知意確實已經渾身酥軟,倦意濃得化不開,連眼皮都懶得擡,含糊地“嗯”了一聲。

顧驍起身拿過浴巾,將她從水中撈起,仔細裹好,抱出池子。

他用另一條幹爽的浴巾,動作輕柔地擦幹她身上的水珠,吹幹頭發,又從行李中拿出她的棉質睡衣,幫她換上。

整個過程,南知意都像只慵懶的貓,半閉著眼,配合著他的動作。

顧驍自己也快速擦幹,套上睡衣。

回到臥室。

顧驍將南知意塞進被褥,自己也躺進去,手臂一攬,將她圈進懷裏。

她的背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嚴絲合縫。

他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沈穩有力,一下又一下,規律地敲擊在她的感知裏。

她模糊地想:身邊這個男人,會一直在陪著她,如同過去的每一天,也如同未來可期的、無數個平凡或特別的日子。

“顧驍...”

“嗯?” 他立刻應聲,手臂收了收。

“……謝謝你。”

這聲謝,沒頭沒尾,卻重若千鈞。

謝他什麽?謝他十年如一日的守護?謝他予她安穩現世與靜好歲月?謝他懂她悲歡,做她最堅實的後盾?謝他在這個夜晚,帶她來到這片靜謐山林?……似乎都是,又似乎不足以涵蓋萬一。

顧驍沈默片刻,聲音貼著她的耳垂響起:

“該說謝謝的是我。有你在身邊,這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有盼頭。人生……才算沒白來這一趟。”

功名利祿,前途地位,都是過眼雲煙。有妻如此,有子繞膝,才是實實在在填滿他胸腔的全部。

他沒有再說更多。

南知意翻過身,尋到她的唇,在黑暗中印下一個溫熱而綿長的吻。

“睡吧,”她重新窩回他懷裏,“明天…一起看日出。”

“好。”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他們會攜手去看雲海日出,去走漫漫長路,去看世間風景。

但無論如何。

她和他,始終並肩。

(正文完,番外見())

顧昭第一次收到情書,是初二剛開學不久。

淺藍色的信封,邊緣用銀色墨水畫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拆開時還帶著點孩子氣的好奇,讀完卻楞了。

原來這是一封情書。

放學後他把信帶回家,直接遞給正在書房改稿的媽媽。他還小,總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不能跟媽媽說。

媽媽看完信,笑起來,不是那種逗小孩的笑,是眼睛裏亮晶晶的、忍俊不禁的笑。

“我兒子這麽受小姑娘歡迎呀?”她聲音壓得輕,像是怕驚擾到一個秘密。

顧昭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微微發熱,他想湊過去讓媽媽抱一下,像小時候那樣。但又覺得似乎不該,只能站得直了些。

媽媽卻攬過他的肩膀,親親熱熱地抱了他好一會。

聞到媽媽的味道,顧昭放松很多,但他抿了抿唇,沒接話。

媽媽把信遞還給他。

“信上有名字,要保護好人家的隱私。”她的語調又輕又柔,“女孩子的喜歡,是很珍貴的感情。可以妥善收好,但不能拿出去炫耀,更不可以當成談資,輕慢別人的心意哦。”

她看著他,“你明白媽媽的意思嗎?”

顧昭點點頭,眉頭卻微微蹙起:“那…我需要回信嗎?我不認識她,也不喜歡她。”

“兒子,這取決於你。只是無論怎麽處理,要尊重人家。”媽媽是這樣說的。

那天晚上,顧昭對著攤開的信紙坐了半個鐘頭。

最後他什麽也沒寫。

幾天後,那個紮馬尾辮的女孩在放學路上鼓起勇氣攔住他,臉紅得像晚霞。

顧昭措辭謹慎:“謝謝你的信。我覺得還是學業為主。”

女孩眼圈一下子紅了,扭頭跑開。

顧昭站在原地,心裏第一個念頭是:果然麻煩。

這念頭伴隨了他整個青春期。

顧家的男孩長得好,是院裏院外公認的事。

顧昭承襲父親的長相,又有母親的清潤。

十七歲的少年身量抽高,肩線平直,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站在那裏,就像自動聚了光。

加上顧家顯赫卻不張揚的家風,顧昭待人接物有種天然的周到,成績又好,種種疊加,使得他無論在學校還是大院,都是矚目的存在。

青睞自然如影隨形。

大多數女孩是矜持的,只敢在課間操時多看幾眼,或在討論習題時聲音放軟些。

也有大膽的,比如借還書時在扉頁夾帶詩句,或是在文藝匯演後臺塞過來一瓶汽水。

顧昭一律以“學習為重”淡淡擋開。

有時候他會覺得累。

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好像欠了全世界的情。

於是,他習慣只與男生結伴,打球、討論時事、啃艱深的競賽題。

在非必要的場合,神情也愈發清淡,少言笑。

久而久之,“高冷”成了貼在他身上的標簽。這倒讓他清靜不少。

顧昭並非傲慢,只是覺得那些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的情緒,於他而言遙遠又費力。

有那時間,不如多解一道物理題,或是去找小姨夫周行之做木匠。

媽媽說的“珍貴”,他大概能理解,卻無法感同身受。

直到高三開學第二周,班裏轉來一個新同學。

班主任領著她走進教室時,底下一片荷爾蒙的騷動。

女孩穿著淺米色的連衣裙,頭發是微卷的栗色,皮膚很白,眼睛大而亮。

她站在講臺邊,落落大方:“大家好,我叫葉姍姍。剛從美國回來,中文說得不太好,請大家多指教。”聲音清甜,帶著一點點口音。

班主任讓她坐在顧昭旁邊。

她抱著書包走過來,對顧昭粲然一笑:“你好,同桌。”

顧昭點點頭,沒說話。

葉姍姍確實中文不太好。

她看不懂文言文,寫作文全是拼音和英文單詞混搭,讀課文時磕磕巴巴,引來哄堂大笑也不惱,只是吐t吐舌頭,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三天後,班主任把顧昭叫到辦公室。

“葉同學的父親是剛回國的航天專家,為國家做貢獻的。她中文基礎差,跟不上進度。你成績好,性格也穩重,多幫幫她,行嗎?”

顧昭還能說什麽,只能點頭。

從那以後,葉姍姍理所當然地黏上他。問生詞,問語法,問數學題,甚至問“你們男生平時都玩什麽”。

她熱情得像一團火,毫不掩飾對顧昭的好奇和喜歡。

“顧昭,你睫毛好長啊。”

“顧昭,你打籃球的樣子真好看。”

“顧昭,你能教我寫字嗎?我想學你的字。”

直白,熱烈,像盛夏的陽光,讓人無處可躲。

顧昭起初是困擾的。

但漸漸地,他發現葉姍姍和之前那些女孩不太一樣。她的喜歡,直白,熱烈,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羞怯。

顧昭起初仍用對待其他女生的方式,客氣而簡短地回應。

但葉姍姍似乎看不出他的疏離,她的熱度毫無阻礙地透進來...

一個月後,葉姍姍的中文進步神速。

她學會寫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顧昭,我喜歡你。”

寫在一張淺紫色的信紙上,連同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趁課間操時塞進顧昭的書包。

顧昭發現後,心跳漏了一拍。

他拆開信。

葉姍姍用了一整頁紙描述他是如何“像夏天的風一樣清爽”,又是如何“讓她第一次覺得回國是件美好的事”。

信末畫了一顆愛心,用水彩筆塗成鮮艷的紅。

顧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書包最裏層。

那天放學,葉姍姍跟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趣事。

走到校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顧昭,你看到信了嗎?”

她仰著頭看他,淺栗色的瞳孔在路燈下有著星彩。

顧昭移開視線,“嗯”了一聲。

“那…”她拖長了聲音,狡黠一笑,“你喜歡我嗎?”

顧昭沒回答。

他握緊書包帶子,說:“明天早讀要默寫《滕王閣序》,你背熟了嗎?”

葉姍姍楞了楞,隨即笑開:“哎呀,你好掃興。”但她的眼睛還是彎著的,像兩彎月牙。

從那天起,顧昭教她普通話和漢字時,格外認真了些。

她學得很快。

到十月底時,已經能流暢地朗讀課文,作文也寫得像模像樣。

顧昭批改她的練習本,看見她寫:“京城的秋天很美,像顧昭的眼睛一樣清澈。”

他用紅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條波浪線,旁邊批註:比喻不當。

第二天交上來時,那行字被擦掉了,改成:“京城的秋天很美,天空很高很藍。”

變故發生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體育課,男生們跑完一千米,聚在籃球場邊休息。

和顧昭關系不錯的李銳從褲兜裏掏出一封信,在幾個哥們兒面前晃了晃:“瞧瞧,葉姍姍寫的。”

李銳的父親是某部委司長,人長得高大,籃球打得好,在學校裏也算風雲人物。

周圍響起起哄聲。

有男生嚷著不信,李銳抖開信紙:“你們自己看。”

信紙在幾個人手裏傳閱。

顧昭原本靠著樹幹沒動,直到那頁紙遞到他面前。

最後那句“喜歡你的心情,我控制不住”,一字不差。

顧昭心裏嗤笑一聲。

他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

“哎,顧昭,”李銳湊過來,“她是不是也給你寫了?我聽說她總找你問問題。”

顧昭擡眼看去,李銳臉上是混雜著得意和試探的神情,乏味又無聊。

他淡淡道:“沒有。不熟。”

那天下午放學,葉姍姍照例等在教室門口。她今天換了條紅色的圍巾,襯得皮膚更白。

“顧昭!”她笑著跑過來,“一起去食堂…”

“不方便。”

葉姍姍楞了楞:“怎麽了?”

“李銳收到你的信了。”他說,“字寫得不錯。”

葉姍姍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顧昭已經背好書包,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晚上回到家。

顧昭胸口有點悶,不是劇烈的情緒,更像是不小心吸進一口渾濁的空氣,滯澀得不舒服。

他想起媽媽很久以前說的“珍貴”。

難道,“珍貴”的東西,也可以如此輕易地覆制、分發,甚至成為炫耀的資本?

他拿出那封淺紫色的信,認真地塗掉名字,和那盒巧克力一起,扔進大院裏公用垃圾箱。

從那天起,顧昭再也沒和葉姍姍說過話。

她試圖解釋過幾次,他只是淡淡點頭,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兩周後,葉姍姍換了座位,坐到教室另一頭。

有時候顧昭會看見她和李銳走在一起,笑聲清脆。

他只是垂下眼,翻過一頁書。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場雪。顧昭站在教室走廊上,看著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覆蓋操場上枯黃的草地。

“昭哥,”同班的男生勾住他的肩,“發什麽呆呢?走,打雪仗去。”

顧昭:“好。”

他抓起一把雪,揉成團,朝遠處扔去。

雪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碎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驚起一陣雪霧。

少年的煩惱,大概就像這雪,來時紛紛揚揚,去時無聲無息。

只是有些東西被凍住了,要等到下一個春天,才能真正融化。

但春天總會來的。顧昭想。

最先發現顧昭情緒不對的,自然是媽媽。

那幾天,媽媽的眼神總跟著他轉。

飯桌上,她給他夾菜的頻率比平時高,目光卻躲閃著,她大概想問,又怕問了反倒惹他煩。

青春期這三個字,在他們家像個敏感的開關,一碰就亮紅燈。

顧昭低頭扒飯,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他發頂,又移開,過一會兒又飄回來。

周三早晨,媽媽往他的錢包塞錢時,多抽了兩張十塊,疊好塞進去。

動作很快,像怕他看見。

“媽,”他無奈,“我真沒事。”

媽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麽,又咽回去。

顧昭知道她在想什麽。

從去年開始,他確實不愛跟她講心裏話了。不是疏遠,只是那些屬於少年人的難堪,他不知道該怎麽對媽媽開口。

反倒是爸爸,或者小叔叔顧彥,偶爾還能說上兩句。

男人和男人之間,有些話不必說全。

可媽媽顯然不這麽想。

她似乎認定青春期的兒子正經歷某種神秘而劇烈的蛻變,而她被擋在門外,失落又沮喪。

於是她只能選擇最樸素的方式:加零花錢。

顧昭的零花錢本來就不少。

壓歲錢一直是單獨存著的,小叔叔更是偷偷給他辦了張存折,定期往裏打錢。“別告訴你爸媽,就當你的私房錢。”

那張存折他幾乎沒動過,裏面已經攢了個不小的數字。

此刻面對又多出來的二十塊,還有媽媽那過於沈重的擔憂,顧昭試圖解釋:“媽,就是馬上要物理競賽了,有點緊張。”

媽媽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顧昭幾乎能猜出她腦子裏的念頭:她兒子什麽時候因為競賽緊張過?

的確沒有。

可一時半會兒,顧昭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借口。

“媽,放心吧。”他背好書包,“我去上學了,要遲到了。”說完就逃也似的出了門。

騎出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媽媽還站在院門口,晨霧把她的身影暈得有些模糊。

晚自習結束是九點。

他所在的重點高中管理很嚴格,雖然學生大多背景特殊,但該有的規矩一樣不少。

下午五點半放學後,七點到九點是統一的自習時間,各科老師輪流值班。

這段時間的晚自習,顧昭頭也沒時間擡,物理競賽的預賽在下個月,他需要做好更萬全的準備。

同桌碰碰他胳膊:“昭哥,走不走?”

顧昭回過神,發現快要放學,點點頭,開始收拾書包。

之後,好幾個半大小夥騎著自行車呼朋引伴地往家趕,有同在陸軍大院的、順路的幾個男孩,更是跟著顧昭的自行車後,鬼哭狼嚎般唱著流行歌曲,嘔啞嘲折難為聽,也別有一番青春滋味。

到家時已經快九點半。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書,見他進門,合上書,站起身:“廚房有宵夜。”

“不餓。”顧昭換了鞋,“媽,下次你早點睡,別等我。”

“我等你爸爸,他今晚有會。”媽媽走過來,擡手想碰碰他的額頭,又停在半空,“是不是學習太累了?要不要請兩天假,在家裏歇歇?”

“媽—”顧昭想撒嬌,又清清嗓子,克制住,“您是真把我當小孩子了?”

他有時候都覺得媽媽的寵愛簡直沒有底線,竟然覺得他不高興,就想給t他請假...

甚至從小到大,對他的學業也只要求過得去就行。

只是,或許是天生性格使然,顧昭想讓自己更優秀,或者說最優秀,無論是在學業上,還是別的方面...

媽媽面色黯然一瞬,“好,你去忙吧。”

顧昭躲開她的目光:“嗯。我去寫作業。”他又說,“媽,您放心,我好著呢。”

他快步回屋,關上房門,才長長舒了口氣。

媽媽的愛太沈重。

書桌前的臺燈是爸爸去年從上海帶回來的,護眼燈,光線柔和。

顧昭攤開習題集,研究著一道題目。但他盯著電路圖,線條和符號卻像纏在一起的線團,亂如麻。

沒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很穩,是爸爸的。

敲門聲響起,兩下,間隔均勻。

“請進。”

爸爸推門進來,軍裝外套已經脫了,只穿著襯衫。

顧昭其實不太清楚爸爸如今的具體職位,只知道大院裏那些叔叔伯伯見到爸爸,態度謹慎。

爸爸靠在門框上,問:“打擾你寫作業了嗎?”

顧昭搖頭:“沒,剛好休息。”

爸爸這才走進來,把手裏的牛奶杯,放在桌上:“你媽媽讓送來的。”

顧昭說:“嗯,謝謝。”

爸爸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打量他幾秒。那目光很靜,像深夜的海,看不出情緒,卻能映出一切。

“你的青春期...”爸爸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點調侃,“早點過去吧。你媽媽很擔心你。”

顧昭啞然一笑。

他看過一些關於青春期的書,說這個階段的男孩會叛逆,會與父母對抗,會對世界充滿憤怒或迷茫。

可他並沒有。

他只是……有些話不知道怎麽說。

此刻看著爸爸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他自己的極為相似,只是眼尾多了幾道細紋,眼神更深沈些。

顧昭覺得,也許可以試著說一些。

“爸,就是…一封情書的事。”

他把事情簡單說了。省略那些細枝末節,只說有個轉學生給幾個人寫了差不多的信,他看見其中一封,覺得有點……沒意思。

爸爸安靜聽著,等他說完,直接問:“你喜歡她?”

顧昭忙搖頭:“不至於。”

“嗯。原來是少年的煩惱。”爸爸點點頭,“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事。”

顧昭差點驚掉下巴。

“後來呢?”

“後來發現,有些人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廣撒網。這不是你的問題,是她的。你做得沒錯,及時止損,很好。”

顧昭心裏那點憋悶,散了些。原來在爸爸眼裏,這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爸,你有…喜歡過別人嗎?在媽媽之前。”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問題太私密,也太冒失。

但爸爸沒有生氣。

他很認真地說:“沒有。你媽媽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喜歡的人。”

顧昭耳根發熱。

他想起父母相處的那些細節,牽手,對視,親吻,眼睛裏只有彼此。

也許這才是愛情該有的樣子。他想。不是葉姍姍那種四處拋灑的熱情,而是專註的、唯一的、長久的。

“那你呢?”爸爸話鋒一轉,“有喜歡的女孩嗎?”

顧昭搖頭:“沒有。”

“真沒有?”爸爸審視著他,有些嚴厲,“青春期,對異性有好感很正常。”

“就是沒有。”顧昭堅持,“至少現在沒有。”

爸爸點點頭。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顧昭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媽媽在牛奶裏加了蜂蜜。

然後他聽見爸爸說:“那,夢遺的時候,你夢到的女孩是誰?”

顧昭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爸爸遞過來一張,眼裏有明顯的笑意,這次是真的笑了。

“爸!”顧昭擦著嘴,耳朵燙得要燒起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

“我……我當時真的沒有夢到什麽具體的女孩……至少,那是沒有臉的女孩……”這解釋比不解釋還糟。

爸爸只是“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手掌很大,很暖,帶著薄繭,摩挲過頭皮時,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顧昭點點頭。

“第二,在你訂婚之前,不可以和未來的對象發生關系。這是對對方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負責。欲望要有界限,明白嗎?”

“明白。”顧昭小聲應下,聲音有點抖。

“第三,有什麽不懂的,隨時來問我。生理的,心理的,感情的,都可以。我是你爸爸,這些事,本該我來教你。”

“知道了。”顧昭說,這會的聲音穩了很多。

爸爸拍拍他的肩膀,結束了這場男人間的對話。

門輕輕關上。

顧昭坐在原地,耳朵的熱度還沒完全退去。

他慢慢舒出一口氣,重新拿起筆,看向那道電路題。

線條和符號重新清晰起來,電流的走向,電阻的分配,歐姆定律的公式,一切都有確定的解。

而青春期的有些事,或許本就不需要解。

顧昭一題一題做下去,心漸漸靜下來。

顧昭有記憶以來,對家庭地位就有清晰的認知。

媽媽第一,爸爸第二,他第三。

這種地位表現在:第一,媽媽在家裏說一不二,無論媽媽要做什麽事情,爸爸都是無條件支持。第二,媽媽掌握家裏的財政大權,負責家裏所有開銷。

他如今住的臥室裏的所有布置,都是媽媽帶他去商場刷卡買來的。

這種認知在顧昭十四歲那年夏天,變得更加具體而微妙。

那天夜裏他醒來,摸黑在衛生間搓洗內褲。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

爸爸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驚醒後的本能警覺。

他看了眼顧昭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眼他漲紅的臉。

“洗完早點睡。”爸爸說完就帶上了門。

顧昭松了口氣,但心跳依然很快。

第二天爸爸下班回來,直接進了他房間,遞過來幾本嶄新的書,都是關於男孩子生長發育和青春期之類的。

爸爸說:“你接下來會進入快速生長發育期,身體和心理都會有不少變化。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不用覺得羞恥或害怕。”

顧昭盯著那幾本書的標題,耳朵尖發燙。

爸爸加重了一點語氣,“要學會保護自己,註意個人衛生。還有,別跟學校裏一些毛頭小子學,拿這些事起哄,或者用言語去傷害同樣在經歷變化的女孩。那不叫本事,叫缺德。”

顧昭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知道了。”

那幾本書他認真看了,很多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有些變化是成長的標志。心裏那點莫名的羞恥感,在爸爸平靜如常的態度裏,淡化不少。

但這些只是開始。

幾天後,爸爸宣布,他和媽媽要去四合院住一陣子,這邊的房子要簡單收拾一下。

媽媽笑著補充:“你房間用了好些年,也該翻新翻新,換個格局。”

顧昭沒多想。

跟著媽媽去商場,重新挑選家具、窗簾、臺燈...甚至墻漆的顏色。

媽媽給了他很大的自主權,只在他猶豫時給點建議。

整個過程像一次大型的購物游戲,他隱約有些興奮。

等他和媽媽在四合院住了小半個月再回來,顧昭的臥室從二樓搬到一樓。

原本相鄰的兩間客房被打通,變成一間寬敞的套間,有獨立的衛浴,還有一扇門能直接通往花園。

很漂亮,很舒適,完全符合他的喜好。

可顧昭站在房間中央,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長大了,連住的地方,都要和爸爸媽媽離得更遠了。

得知顧昭搬到新臥室後,小叔叔打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毫不掩飾的、促狹的大笑。

“我們小滿長大啦!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了!怎麽樣,新房間喜歡嗎?”

“喜歡。”顧昭老實回答。

“喜歡就好!誒,暑假快到了,今年來小叔這兒多待段時間?帶你開開眼界。”小叔叔的語氣帶著誘惑。

顧昭確實心動。

他喜歡和小叔叔一起四處探索新鮮事物。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盡管小叔叔看不見:“暑假要訓練,爸爸可能不會同意。”

“嗐!”小叔叔在電話那頭嗤笑一聲,“找你媽呀!只要你媽點頭,你爸還敢說個‘不’字?”

顧昭握著聽筒,沒吭聲。

他心裏其實也是這麽認為的。

家裏的事情,媽媽同意,基本就等於通過了。這是無數次被驗證過的真理。

可。

他參與訓練營這件事,恰恰是家裏唯一一件t、媽媽沒能拗過爸爸的事情。

第一次去軍事訓練,是小學畢業後的那個暑假。

顧昭還記得自己完成第一階段訓練回來時的樣子。

又黑又瘦,胳膊和脖子上曬脫了皮,掌心磨出水泡,腳底也有血痂。

媽媽看到他,眼圈立刻就紅了。

回到家,她找出藥膏給他擦曬傷的地方,撲簌簌地掉眼淚。

“不去了,咱們以後不去了。顧昭,咱們就在家,每天跑跑步,打打軍體拳,為什麽非要去那種地方……”

爸爸卻說:“男孩子不能總養在溫室裏。得磨磨性子,懂點規矩,也見識一下真正的力量和責任。”

“力量和責任不是靠折磨身體得來的!”媽媽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卻硬起來,“顧驍,你這是沒苦硬吃!”

爸爸試圖去攬她的肩膀,被她一把推開。

那是顧昭第一次見到父母之間出現那樣緊繃的氣氛。

算不上激烈爭吵,爸爸從頭到尾語氣都緩和,甚至帶著哄勸,一遍遍說“是我考慮不周”、“讓你擔心了”,可態度卻異常堅持。

“就一個月的事,兒子能堅持下來。對他有好處。”

媽媽氣得轉過頭,不看他:“跟你這樣的老頑固說不通!”

客廳裏安靜得讓人心慌。

顧昭曬得發疼的皮膚貼著柔軟的家居服,看著媽媽無聲流淚,看著爸爸眉頭緊鎖,忽然開了口:“媽媽,我要去。”

兩個大人同時轉頭看他。

“院裏好多人去了,隔壁空軍大院的陳磊,還有周伯伯家的周揚,他們都還在裏頭呢。媽媽,是我自己想去的。”

媽媽楞楞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顧昭,你跟媽媽說真話,你真的心甘情願?那麽辛苦...”

顧昭迎著她的目光。

訓練營苦嗎?苦。

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操,被子要疊成豆腐塊,吃飯不準說話,太陽底下站軍姿能站到頭暈。

一起去的多是院裏同齡的男孩,也有少數女孩。

大家私下叫苦不疊,但沒人敢真的退出,畢竟都是家裏送來的,丟不起那個人。

顧昭更甚,他是顧驍的兒子,絕對不能丟人。

“嗯。”他扯出一個輕松點的笑,“挺好玩的。”

媽媽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顧昭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她的肩膀垮下來一點,“……隨你們吧。”

爸爸走過來,大手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肩,沒說話。

回訓練營那天,媽媽給他收拾好行李,塞進一瓶防曬霜。

“一定記得塗,曬傷了疼。”

顧昭心裏有點嫌棄。

訓練營裏都是泥裏滾土裏爬的,誰塗這個?太丟份了。

可看著媽媽那樣子,他只能接過來,乖乖點頭:“知道了,媽。我會塗的。”

後來在訓練營,他偷偷塗過幾次,趁沒人註意的時候。

曬黑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沒再像第一次那樣脫皮。

顧昭並不討厭訓練營。

甚至,當他在靶場上第一次穩穩握住鋼槍,扣動扳機,看到遠處靶紙中心綻開小洞時,心裏湧起的是接近肅穆的成就感。

他也喜歡那些來自不同部隊的教官,他們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講起戰術戰例時眼睛裏有光。

他們和爸爸、和爺爺的氣質很像,但又不太一樣,更直接,更粗糲。

訓練營讓他隱約觸碰到爸爸和爺爺那個世界的邊緣。

現在,面對小叔叔去玩耍的誘惑,他再次想起訓練營的烈日和汗水,也想起媽媽通紅的眼睛。

“小叔,”他最終還是說,“等我從訓練營出來,抽出幾天空,再去找你。”

電話那頭,小叔叔沈默片刻,傳來一聲低笑,似乎有些感慨,“行吧,小子。那就好好練。忙完了打電話給我。”

“嗯,知道。”

從那以後的每年暑假,顧昭都會參加訓練營,很少有玩樂的時間。

唯獨94年的夏天,他才算輕松點。

1994年5月15日,他年滿18周歲,正式成人。

家中沒有大肆慶祝,但他收到的成人禮物格外隆重。

爸爸媽媽送的是兩份文件。

一套三居室單元房的房產證明,寫的是顧昭一個人的名字。

“想著你以後上學,或者畢業了,有個自己落腳的地方方便。暫時租出去也行,租金你自己打理。”

另一份,是證券公司的開戶憑證,以及一張數額不小的存單。開戶人也是顧昭。

對此的解釋只有一句:“學著看看經濟,接觸一下。錢不多,虧了也沒關系,當學費。”

還有些至親長輩,或送了名表或包了厚實的紅包。

最意外的一份成人禮,來自遠在南洋的表舅一家。

表舅爺親筆寫來一封信,繁體字,語氣親切。

信上說,得知他成年,甚慰。一點心意,存在匯豐銀行的信托賬戶裏,算是給他日後求學或發展的“小小助力”。

等到五月底,顧昭正式收到保送國防大的通知書,不用再參加7月份的高考,也不必再去學校,只需要在家享受久違的假期。

媽媽抱著他好一會,眉開眼笑地誇了又誇。

爸爸只是很克制地勉勵幾句。

一家三口都是低調的人,保送的消息也只通知至親的長輩和幾個常年往來的世交,並沒有大張旗鼓。

收到消息後,顧昭覺得最高興的人是小叔叔。

小叔叔八百裏加急似的打了好幾個電話,催促他去南方。

“還等什麽?馬上來!我讓助理明天就去接你,坐飛機,快!”

顧昭:“小叔叔,不用接。我都十八了,自己坐飛機去就行。”

“行!”顧彥在那邊大笑,“那就自己來!票我給你訂,最快的航班!到了給你個大驚喜,包你喜歡!”

驚喜確實很大。

顧昭跟著小叔叔走進別墅車庫,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時,怔住了。

車標他認識,但款式顯然是極新的。

內斂、硬朗,戳中顧昭的審美。

“怎麽樣?最新款,德國原裝組件國內組裝的,動力和穩定性都沒得說。給你們這些半大小子開,最合適不過。”

顧昭心跳快了幾拍,是男性本能裏對機械美感的天然悸動。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太貴重了,小叔叔。”他試圖推拒。

“給你就拿著!你考上國防大,這是小叔獎勵你的!也算另一份成人禮。好啦,別說那些...來,上車試試?”

小叔叔的堅持,讓顧彥無法拒絕。

從小到大,他收到過很多小叔叔送來的或貴重,或有趣的各種禮物。

他無奈道:“可是,小叔叔,我還沒駕照呢。”

小叔叔一揮手,“這算問題嗎?這兩天就能搞定!理論你肯定沒問題,實操走個過場,快得很!”

顧昭愕然。

“幾天就能拿到駕照?這……符合規定嗎?”他遲疑著問。父親從小灌輸的規矩意識,冒了出來。

“放心!”

小叔叔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身上淡淡的古龍水氣味飄過來,“小叔還能害你?流程絕對正規,就是壓縮點時間。你底子好,反應快,突擊強化一下,絕對沒問題。”

“好,謝謝小叔叔。”他終於說。

“這就對了!”顧彥用力拍他的背,“走,先進屋吃飯!小叔保證,用不了幾天,你就能自己開著它上路了!”

接下來幾天,顧昭上午去指定的場地練車,下午突擊交規,晚上還有小叔安排的實戰體驗。

很快,他順利通過所有考核,拿到駕駛證。

傍晚,顧彥把車鑰匙拋給他,指了指車庫:“試試?”

顧昭坐進駕駛座,調整好座椅和後視鏡,在花城濱江路一帶慢慢繞了一圈。

他手握方向盤,看著南方夏日瑰麗的晚霞。

一圈下來,後背竟緊張得汗濕了。

回到別墅時,天剛擦黑。

車還沒停穩,兩個身影就從門廊裏沖出來,扒在車窗邊,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貼著玻璃。

“哥哥!哥哥回來啦!”

“哥哥開車!帶我們!兜風!”

是小叔叔的雙胞胎兒子,顧旭和顧陽。

這對活寶,聰明機靈得嚇人,撒嬌耍賴時是天使,調皮搗蛋起來簡直是混世魔王,偏偏因著年齡差,對顧昭這個哥哥還存著幾分天然的敬畏和崇拜,勉強能聽得進話。

但顧昭不會讓這兩個會移動的“炸彈”上車。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語氣溫和:“今天不行。哥哥還是新手,路上車多,帶你們兩個不安全。”

兩個小的垮下臉,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扯著他的衣角哼哼唧唧地磨。

“就一會兒嘛……”

“哥哥開車好穩的,我們看見了!”

正鬧著,小叔叔從屋裏出來,“行了行了,別纏著你們哥哥。想兜風?爸爸帶你們去,去更好的地方。”

雙胞胎的註意力被轉移:“去哪?比哥哥的車還好嗎?”

“深圳去不去?”顧彥挑眉。

“去!去!”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於是第二天,小叔叔親自開車,載著小嬸嬸、雙胞胎t和顧昭,前往深圳。

94年的深圳,高樓林立,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緊促而奢靡。

小叔叔和小嬸嬸出手闊綽,給雙胞胎買下最新款的遙控車、樂高模型和一大堆零食玩具。

雙胞胎樂瘋了,繞著貨架尖叫奔跑,直到顧昭一手一個拎回來才稍微收斂。

夫妻倆給顧昭也挑了幾套服飾,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從休閑的運動服到正式西裝,說這是大學生該有的行頭。

顧昭深刻體會到小嬸嬸小叔叔驚人的購物熱情。他也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麽說,最害怕和小嬸嬸一起逛街。

饒是顧昭從小鍛煉,體力遠超常人,面對這樣高強度的購物,他也疲憊起來。

反倒是小叔叔和小嬸嬸,始終精神亢奮。

夜晚,他們下榻在深圳新開業不久的五星級酒店。

晚餐在頂樓的旋轉餐廳。

飯後,顧昭站在觀景臺,眺望著。

餐廳緩慢轉動,窗外的夜景如同徐徐展開的巨幅畫卷。

遠處,港口燈火通明,更遠些的對岸,新界的燈光連成一片璀璨的銀河。

近處,則是街道上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霓虹招牌閃爍跳躍,繁華得晃眼。

小叔叔端著兩杯香檳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成年了,喝一杯。”

玻璃杯輕輕一碰。

顧昭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氣泡在舌尖微麻,酒味很淡,果香濃郁。

這是他第一次喝酒。

小叔叔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侄子的側臉上,眼神覆雜,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些更深沈的東西。

“一轉眼,居然過去快二十年了。小滿,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盼著你的到來。那時候,我就想,一定給你很好很好的生活...”

顧昭轉頭看向小叔叔。

小叔叔眼裏浮起一層很淡的水光,很快又壓下去。

“你長大成人,這麽優秀,真好。”小叔叔的聲音有點啞,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真為你驕傲。”

小叔叔說完,轉回頭,看向遠方,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側頸的線條緊繃著。

顧昭看著小叔叔,這個從小到大,除了爸媽之外,給他最多寵愛、最多縱容、也最多“離經叛道”趣味的人。

物質上的慷慨自不必說,精神上,小叔從不把他當小孩子敷衍,會和他說生意場、說人情世故,也會在他偶爾流露困惑時,用他自己的方式開解。

“嗯,我知道。”顧昭說,“小叔叔對我最好。”

小叔叔似乎被這句直白的話觸動了。

他沈默片刻,開口時,語氣悵惘:“有時候看著你,就想起你爸年輕的時候…也這麽板正,這麽要強。但他沒你這麽好的運氣,能選自己喜歡的路。”

他笑了笑,那笑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啊,你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喜歡什麽人,別學小叔叔東飄西蕩的。看準了,就穩當點,像你爸那樣。”

這話不像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叔叔會說的。

顧昭有些意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小叔叔卻已恢覆往常的神色,舉起杯:“來,再碰一個。祝你前程似錦,也祝…祝我大侄子早點開竅,別總冷著張臉,白瞎這麽張好臉蛋。”

顧昭失笑,舉杯和他輕輕一碰。

香檳見底。

回到花城後,顧昭在小叔叔家又住了幾天。

白天陪兩個雙胞胎堂弟去游樂場、科技館,被兩個孩子纏得寸步難行;

晚上則被小叔叔拉著品茶談天,聽他說些生意場上的趣事和南方的風土人情。

小嬸嬸也變著花樣讓保姆做好吃的,恨不得給他補到流鼻血。

臨行前一晚,雙胞胎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兩個小腦袋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哥哥不走!”

“哥哥再住一百天!”

小叔叔眼裏也有些不舍,但還是笑道:“行了行了,你們哥哥回去有正事。等過年,再讓他陪你們玩。”

他走過來,一手一個把兒子拎開,對顧昭說,“多留一天,明天下午的飛機。車和給你買的東西,我都安排好了,走托運,直接送到京城大院門口,省得你操心。”

顧昭點點頭,抱了抱兩個小家夥:“聽話,過年見。”

回到京城沒兩日,那輛黑色轎車被送到院子門口,隨車運回的還有好幾個紮實的行李箱,裏面是小叔叔夫婦塞得滿滿當當的各類禮物。

媽媽看了看車子,眼裏有笑意:“款式挺大方。也好,以後媽媽出門,就讓我兒子當司機了。”

顧昭敬了個禮:“隨時為您效勞,首長。”

媽媽又說,“還記得嗎?你小叔叔結婚那年,他說等你長大了,送你真正的、能跑的大轎車。”

“記得。”

他點點頭。

這次他去小叔叔辦公室,看到那個汽車擺件,還端端正正地擺在他辦公室的桌子上。沒想到小叔叔一直留著。

媽媽:“他啊,看著不著調,答應你的事,倒真是一樁樁都記在心裏。”

她走過來,幫著顧昭把幾個行李箱都提進屋裏。

母子倆就在客廳沙發處開始整理。

大部分都是顧昭的,小部分是媽媽的,只有零星幾個是給爸爸的。

媽媽嘴角向上彎著:“你看看,你小叔叔這心偏得都沒邊了,厚此薄彼得太明顯。”

顧昭也忍不住笑起來。

小叔叔的偏心從來都是明目張膽的,對嫂子周到,對侄子寵溺,唯獨對自家大哥,總帶著點故意招惹的頑童心態。

“爸爸什麽都不缺嘛。”顧昭替小叔叔說了句公道話,把給爸爸的東西單獨歸置到一邊。

晚上,爸爸下班回來後,看到停在院外的新車,沒多說什麽。只是飯桌上,話比平時更少。

晚飯後,爸爸直接打電話給小叔叔,語氣是少有的嚴厲,盡管隔著門聽不真切,但“胡鬧”、“太紮眼”、“不像話”幾個詞還是斷斷續續飄到顧昭耳朵裏。

顧昭幾乎能想象電話那頭,小叔叔八成是翹著腿,漫不經心地聽著,左耳進右耳出,末了還得笑嘻嘻回一句:“哥,你別那麽古板嘛,我大侄子高興就行。”

果然,第二天,爸爸臉色依然沈著。

看見他,語氣緩和了些:“車的手續都齊全?”

“齊全,小叔叔都辦妥了。”顧昭答。

“嗯。”爸爸沒再說什麽,只道:“明天小劉帶你跑一趟,該登記備案的去辦了。以後遵守交規,註意安全。在院裏……盡量少開。”

“知道了,爸。”

爸爸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擡手,慣例般按了按顧昭的肩膀,又湊到媽媽耳邊說了句什麽,上班去了。

媽媽回到窗邊插花,笑意溫柔,“兒子,來幫我?”

“好。”

顧昭快步走過去。

他想,成年後的第一個夏天,大約就是在這些滋味各異的愛裏,慢慢學會品咂吧。

顧彥從小就覺得,孩子這玩意兒,大概是世界上最沒用、最煩人的東西。

吃你的,用你的,花你的,還要變著法兒氣你,折磨你,活脫脫一群討債鬼。

所以當他發現哥哥顧驍和嫂子南知意即將有個孩子時,顧彥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茫然。

看著南知意鼓起的小腹,心裏莫名生出敬畏的恐懼。

那裏面……正在孕育一個生命?這過程本身,就讓他覺得既神奇又可怕。

生命的降臨,帶著母體的風險和痛苦,在他看來近乎野蠻。

可那是哥哥的孩子。

血脈相連,某種意義上,也算他顧彥的半個孩子。

期待這個孩子降生的念頭悄然滋生著,連他自己都嚇一跳,更不敢表露半分。

很快,他離開建安,回到南方,埋進堆積如山的工作中。

可那顆心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嬰兒用品。

最後,他幹脆把助理叫來,列出一張長長的單子,從進口的奶粉、尿布、到嬰兒衣物、嬰兒床...再到據說能緩解產後不適的各種補品、藥材,林林總總,要求務必在預產期前備齊。

接到父親報喜電話那天,他正在談判桌上。

桌上電話響了。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父親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喜氣。

那一瞬間,顧彥心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父親後面又說了什麽。

他簡短應了聲,掛掉電話,回到桌前,臉上已恢覆平靜:“王總,剛才的條件,我看可以。細節明天我讓法務跟您團隊敲定,今天先到這裏,我有點急事。”

對方愕然,但看他一反常態的幹脆,t便直接同意。

顧彥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手頭緊要事務,連夜驅車往建安趕。

微涼的夜風灌進車窗,他渾身血液卻在發燙。

他先回到顧家小樓將車上的各種母嬰用品搬下車,父親見他面色不好,讓他在家休息。

他不肯,恨不得立刻去醫院見見他的大侄子。

第一眼,嗯,好醜,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

父親捶他一下。

其實,他心裏覺得可愛得緊,只是口是心非,習慣性去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屏住呼吸,湊到那個小繈褓邊。

那麽小,那麽軟的一團…那麽乖,那麽純凈,毫無防備。

顧彥伸出手,虛虛地比劃一下,幾乎就他兩個手掌那麽大。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那個小拳頭,一瞬間,心裏某個角落,像被溫熱的潮水沖塌堤壩,酸酸脹脹,沖過鼻腔,直抵眼眶。

趁著父親和哥嫂正說著什麽,他飛快地用指腹抹過眼角。

再轉頭時,他已換上慣常的笑,“哥,知意,給我大侄子取好名字沒?總不能一直‘餵’、‘哎’地叫吧?”

哥哥皺了皺眉,妻管嚴完全沒顧上想這個。嫂子則笑了笑,說不如讓父親取一個。

最後大名由父親回去翻字典。

小名用了顧彥靈機一動的“小滿”。

他說:“小滿好,寓意好,叫著也順口。”

哥嫂很給面子,直接同意。

“小滿,顧小滿。”顧彥在心裏默念幾遍,嘴角咧開,怎麽也收不住。

他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的小滿,成為這世上最幸福、最無憂無慮的孩子。

小滿剛出生那幾天,顧彥簡直著了魔。只要得空,就守在嬰兒床邊,一看能看半天。

看小滿睡覺,看小滿無意識地咂嘴,看他小滿揮舞一下小手。

他用手指碰碰那豆腐般嫩滑的小臉,心尖都跟著發軟。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心都要化了”,也第一次明白那種“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捧到他面前”的感覺是多麽真實。

當然,小滿拉屎很臭,哭起來也魔音灌耳。

但顧彥覺得,就連那臭味和哭聲,都透著理直氣壯的可愛。

他舍不得走,可南方的生意等著,他只能再次離開。

坐進車裏,回頭望一眼漸漸遠去的小樓,心裏頭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牽掛。

從此,這份牽掛再未斷過。

從建安到京城,從南方到北方,距離時遠時近,顧彥的生活裏多了一個固定的念想。

小滿咿呀學語時,他每次打電話回去,總要逗著叫“小叔叔”,聽見那邊含混不清的“蘇蘇”,就能樂半天,轉頭就讓助理去找最新款的幼兒玩具寄回去。

小滿三四歲,活潑好動,像個雪白的小團子。顧彥忍不住把他扛在肩上滿院子跑,聽他咯咯的笑聲,覺得比賺了多少錢都舒坦。

小滿上小學,有了小少年的模樣,開始學書法、練拳腳,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顧彥依然愛逗他,但也開始有意跟他講些外面的世界,講歷史,講地理,講那些課本裏沒有的、鮮活覆雜的人間事,他不想小滿只知道死讀書,得像他小叔一樣,見識廣闊天地。

小滿長成清俊少年,成績優異,待人禮貌,眉宇間已有哥哥的沈穩,也有獨一份的清朗開闊。顧彥驕傲得不得了,跟生意夥伴吹牛都多了硬氣的資本。他開始琢磨更實際的東西,比如偷偷給侄子存錢,比如想著以後要帶他見識真正的世界。

歲月如流,直到這個夏天,十八歲的顧昭站在他面前,身量已然超過他。

顧彥兌現多年前的承諾,送上新車,而顧昭接過車鑰匙時,眼神沈穩,肩膀寬闊,已是一個能擔得起事、看得清路的男人。

顧彥看著他,心裏那熟悉的悵然再次泛起,但這一次,更多的是欣慰,以及老父親般的驕傲。

他的小滿,終究是好好地長大了。

顧彥也忽然覺得,孩子這東西,好像…也沒那麽討人厭。

至少,他的小滿,從來都不是。

但。

他的那對雙胞胎兒子,絕對是。

顧旭和顧陽,那倆小子,簡直是老天爺派來克他、專治他前半生所有不羈灑脫的天魔星。

他們好的時候,甜言蜜語哄得人找不著北,趴在膝頭說“爸爸最好了”、“爸爸辛苦了”。

可大部分時候,他們就是行走的麻煩制造機,精力旺盛到令人發指,好奇心突破天際,破壞力隨年齡呈指數級增長。

顧昭回京後的這個月,

顧旭和顧陽把即將簽約的重要合同草案,用彩色水筆畫滿“外星戰艦大戰恐龍”,關鍵條款處還戳破幾個洞,美其名曰“激光炮打穿的”。

顧彥氣得眼前發黑,直接將兄弟倆扔到陳家別墅。

結果沒兩天,兩兄弟聯手把花園裏老爺子精心伺候十幾年的幾株名貴蘭花,連根拔起,說是要“給螞蟻造水上樂園”,泥巴糊了半個院子。

更別提之前犯過的那些日常小錯,用口香糖粘住外婆的假發,在外公珍藏的孤本字帖上“添墨加彩”,把陳安娜的口紅當成蠟筆在墻壁上創作抽象畫……

每次闖禍,兩人認錯的態度是頂好的。

跪得筆直,小手背在身後,眼淚要掉不掉,樣子可憐極了。

“爸爸我們知道錯了。”

“我們下次不敢了。”

“我們是想幫忙/學習/創造……”

可轉過頭,新鮮主意冒出來,照樣把承諾忘到九霄雲外,屢教不改。

更讓顧彥頭疼的是兩兄弟的後援團過於強大。

岳父岳母視外孫如命根子,總覺得“小男孩哪有不調皮的”、“他們還是很聽話的嘛”,一味護短。

妻子陳安娜性格嬌俏活潑,對兒子們更是無限寬容,總覺得丈夫過於嚴厲。

“嗯,小男孩小時候就是調皮嘛,”她=不以為意地說,“他們又沒犯什麽傷天害理的大錯,就是愛玩,有好奇心是好事呀。”

連大姨子陳安妮和大哥陳司鳴,也對這對活寶外甥格外縱容,要星星不給月亮。

有時候,顧彥板起臉想認真管教,往往這邊剛起了個頭,那邊救兵已經四面八方趕來,最終總是不了了之。

對此,顧彥只能報以一聲冷哼。

真要犯什麽觸及底線、無法挽回的大錯,他早就動手了,管他誰護著。

可偏偏這些搗蛋,都在“孩子頑劣”的灰色地帶,氣得肝疼,又夠不上原則問題。

他看著倆兒子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眉眼,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勁兒,簡直像在照一面讓人血壓飆升的鏡子。

回建安過年時,哥哥和嫂子見過雙胞胎上房揭瓦的盛況,搖頭失笑。

嫂子還會溫言勸慰幾句,他哥往往會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淡淡扔下一句:“隨根兒。”

氣得顧彥內傷,卻敢怒不敢言。

他能說什麽?說他哥英明?說嫂子說得對?只能把這口老血默默咽回去。

唯一能讓這兩個小魔王稍微收斂點的,居然是顧昭。

雙胞胎對顧昭有種盲目的崇拜,只要顧昭在,兩人會規矩很多,雖然還是上躥下跳,但指令能執行大半。

顧彥不止一次慶幸,還好有顧昭這個“鎮山太歲”偶爾能來壓一壓。

為了這倆討債鬼,他覺得自己眼角紋路深了,鬢角的白發也悄咪咪冒出幾根。

唉,真是前世欠下的。

兩個小魔星住在外公外婆家後,家裏陡然清靜下來。

晚上,顧彥癱在大床上,只覺得渾身骨頭縫都透著倦意。

陳安娜坐在梳妝臺前,正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塗抹護膚品。

顧彥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嘆了口氣:“讓那倆小子在岳父岳母家多住陣子吧……我是真經不起這折騰了。反正大哥也在那邊,能幫著鎮一鎮。”

陳安娜從鏡子裏瞟他一眼:“行啊。”

顧彥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她塗抹保養品。

妻子保養得宜,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還像二十七八,眉眼間褪去青澀,多了幾分幹練。

這些年,她在他的生意和家庭之間周旋得游刃有餘,將雙胞胎也教養得……至少在外人面前像模像樣。

顧彥清楚,自己這個甩手掌櫃當得有多自在,大半功勞得歸她。

陳安娜塗完最後一層晚霜,又拿起香水瓶,在手腕和頸側輕輕噴了兩下。

熟悉的、帶著果香與白麝香調的氣息飄過來。

她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鉆進來,依偎到他身邊。

“誒,老公,你不是總嫌兒子鬧騰,不貼心嗎?”

顧彥警惕心拉高,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媽今天又說了,”陳安娜擡眼看他,聲音放得輕軟,“說我們現在條件更好了,不如……再要個女兒?都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又乖又懂事,肯定不像旭旭和陽陽那麽皮。”

顧彥小心肝顫了顫。

果然是舊事重提。

最近半年,陳安娜提“想要個女兒”的次數明顯多了。有時是看著朋友家小姑娘穿公主裙,有時是刷港t臺電視劇看到乖巧可愛的女童星。

生雙胞胎兒子那年,陳安娜吃了不少苦,產後恢覆也慢。

兩人當時達成共識:完成任務,絕不再來一次。

陳安娜愛美,怕身材走樣,也怕再經歷一次孕產的辛苦;

顧彥自己呢,雖說對小滿和兩個臭小子都很疼愛,但一想到新生兒那沒日沒夜的哭鬧、成長中無窮無盡的瑣事,就覺得頭皮發麻。能不生,自然樂得輕松。

更何況,他如今年過四十已有幾年,…他暗自掂量一下,自己這精力體力,已經到不應期,還能再來個小的?

“算了吧,安娜。”他認真討饒,“萬一再來一對雙胞胎兒子,我直接瘋給你看。再說了,你現在年紀也不比當年,生孩子不是小事,太傷身體。咱們有旭旭和陽陽,足夠了。”

陳安娜沒立刻接話,只是往他懷裏又靠了靠,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顧彥只當她是一時興起,或是被岳母念叨得有些動搖,過了這陣就好。

然而接下來幾個月,顧彥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

岳母叫他們回陳家吃飯的頻率明顯增高,而且每次飯桌上,必定有精心燉煮的補湯,指名是給他和陳安娜的。

“你做生意辛苦,費神,這湯補氣固本。”岳母笑得慈祥,不由分說把湯碗推到他面前。

“安娜,你也是,看著瘦,喝點湯水補補身子,對女人好。”另一碗推到陳安娜手邊。

顧彥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湯就有點犯怵,想推拒:“媽,我身體好著呢,不用補……”

“媽特意為你熬的,快喝了,涼了效果就差了。”岳母態度溫和。

顧彥看一眼旁邊默不作聲只微笑的岳父,再看一眼妻子。

陳安娜倒是面色如常,接過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於是,那味道覆雜的補湯,顧彥也硬著頭皮喝了。

心想,大不了……就當孝敬岳父母了,喝點湯還能真喝出個孩子來?

事實證明,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湯……也不能亂喝。

入冬不久,一個尋常的早晨,陳安娜在他身邊坐下,宣布:“快兩個月了。我媽說…是女兒的概率很大。”

他又要當爸爸了。

再一次。

人到中年萬事休。

周行之偶爾會想起這句老話,尤其在深夜書房的孤燈下,或是一場秋雨過後,骨縫裏泛起熟悉的、屬於年歲的澀意時。

心理的欲求,像退潮的海,漸漸平息;生理的沖動,也該如將盡的燭火,緩緩黯淡。

那簇火,非但未熄,反而因著她肆無忌憚的撩撥,心甘情願地被她點燃,為她燃燒。

他依舊願意,且渴望付出自己,竭盡所能地回應她的熱情。

只是這“願意”背後,漸漸需要一些額外的支撐。

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僅憑本能便能回應她無盡的活力。

為此,素來矜持自律、講究養生的周行之,不得不將養身一事,提到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

他私下裏,鄭重地向姐夫請教,如何通過長期適當的鍛煉來維持必要的體力。

周行之實在無法容忍自己有一天,會因力不從心,無法滿足他的悅悅。

她雖也過了三十歲的門檻,可女性的身體與欲望,似乎天生與男子不同,花期更綿長,盛放更熱烈。

她像是永遠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赤子,對親密之事,也抱著坦蕩的研究態度。

早些年,她理直氣壯地要求他找來書冊圖影,一起學習。

周行之只得繃著那張清貴雅致的臉,身體力行地、一點一點地教她。哪怕他自己,也不過是個紙上談兵、恪守君子之禮的新手老師。

如今,他年歲愈長,回望過往,心頭遺憾。

遺憾自己沒有早些拋開那些無謂的顧慮,早些將她迎入自己的生命。

明明內心渴望得到她渴望得發疼,卻偏要擺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樣,一次次生硬地拒絕。

甚至在她含淚跑開後,獨自關在書房裏,一遍遍地抄寫心經,試圖用墨香與佛偈,壓下心頭翻湧的渴念。

那時的周行之,固執地認定自己該是孤獨一生的命數。

婚姻,乃至愛情,在他看來都像是悅然這樣被寵愛著長大的女孩一時興起的產物。

她愛的或許是她幻想中那個清貴雅致、不染塵埃的“周先生”,而非真實的、古板無趣的自己。

他悲觀地預想,若她真與自己這滿身舊規矩的人在一起,用不了多久,便會覺出沈悶,感到束縛,最終厭棄離開。

他寧願從未得到,也好過得到後又失去。

好在,他的小太陽足夠堅定。

最終,是她拉著他,義無反顧地,走進婚姻裏。

婚後的張悅然,熱情未減半分。

她依然對世界充滿好奇,對無線電專業鉆研不輟,也依然…對夫妻間的親密,抱著坦然而享受的態度,帶著研究般的興致。

周行之從最初的窘迫被動,到後來的無奈縱容,再到如今,已能在這件事上,尋到只屬於他們二人的節奏與默契。

夜色漸深,蟬鳴陣陣。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張悅然披散著微濕的長發走進來。

她鉆到他的懷裏,俯身看他筆下未完成的園林草圖,發梢的水珠有幾滴落在宣紙上,暈開小小的墨暈。

“還沒畫完呀?”

周行之放下筆,擡手將她頰邊一縷濕發別到耳後。

“快了。我去拿吹風機,頭發濕著容易頭疼。”

張悅然不許他走,指了指一旁搖頭擺葉的電風扇:“天這麽熱,一會兒就風幹了。”

她順勢更緊地靠回他肩膀上,帶著潮濕的暖意,“你快點畫呀,畫完我們好去睡覺。”

周行之拿她沒辦法,只得一手虛虛攬住她的腰身,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重新執筆,試圖凝神完成草圖的最後幾筆。

張悅然卻不安分,仰著臉看他,嘴上還不停念叨:“行之哥哥,你畫畫的樣子真好看。”

她的指尖不老實地攀上來,玩弄他的下唇瓣,又去描摹他微蹙的眉峰。

筆尖在宣紙上頓了頓。

周行之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開始懷疑,當年張悅然那樣不管不顧地喜歡他、追求他,是不是…因為自己生了副還算過得去的皮囊?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泛起一絲自嘲的悵然。

紅顏未老恩先斷的擔憂,放在他自己身上,竟也有些應景。

“悅悅,”他再次將筆放回陶瓷筆擱上,垂下眼,看著懷中人鮮妍明媚的臉頰,“那……等我老了呢?不好看了呢?”

張悅然像是聽到了什麽奇怪的問題,更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幾乎嵌進他懷裏。

“老了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頭子!”她答得斬釘截鐵,“到時候我就找根最結實的繩子,把你拴在我身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免得被別的老太太勾走!”

這般胡攪蠻纏的宣言。

周行之啞然失笑。

“哎呀,不行,我現在就舍不得了。”張悅然像是被自己的假設惹急了,身體動了動,原本側坐的姿勢改為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雙臂緊緊摟住他,仰起臉便湊上去吻他。

周行之呼吸一滯,下意識地伸手護住她的背。

她的吻,總是毫無章法,卻熱烈真誠。唇齒間有薄荷茶香,混著她身上特有的暖香,絲絲縷縷,勾纏著他的神智。

風扇還在轉著,吹動她半幹的發絲,有幾縷拂過他的臉頰,癢癢的。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夏夜,蟬聲不知何時已歇,只餘一片沈沈的靜。

在這靜謐裏,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她不安分的扭動,都成了唯一鮮明而喧囂的存在。

周行之閉上眼,扶在她背後的手微微收緊,另一只手穿過她的長發,托住她的後腦,將這個原本由她主導的親吻,逐漸加深,綿長而繾綣。

他暫時忘了未完成的草圖,忘了對年華老去的隱憂,甚至忘了自己一貫持守的君子之風。

張悅然含糊地嗚咽一聲,被迫更緊地貼向他。

他抱著他的小妻子,走向臥室。

窗欞外透出蟹殼青的晨光。

張悅然賴床不起,蜷在薄被裏,睡得臉頰泛紅。

周行之的生物鐘雷打不動,悄然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太極,筋骨舒展。

幫傭已備好清粥小菜,他安靜用完,在餐桌顯眼處留了張便簽,“我去爸媽那邊接芃芃。”

芃芃,周芃芃,他的女兒,名字取自《詩經》“芃芃其麥”,盼她如原野新苗,自在t豐茂。

自打去年九月,芃芃成了小學生,每日接送是現實難題。周行之和張悅然各有事業纏身,難以日日準時。

岳父岳母主動將外孫女接去同住,那小院離學校更近,步行可達。

芃芃懂事,知道爸爸媽媽忙,且每天放學總能見到爸爸媽媽,也樂意窩在外公外婆身邊。只有周末或父母得閑時,才回自己家小住兩日。

岳父岳母住的小院,離這裏不過步行三五分鐘的距離。

當年二老退休,周行之誠懇相邀搬來京城。

岳父母都是極有分寸感的人,堅持不肯與小兩口同住,怕打擾他們生活。

周行之依著他們的心意,在附近尋了帶著個小天井的一進院子買下,修繕打理,請二老搬來。

走到院門外,便聽見裏面傳來小女孩清脆的誦讀聲。

周行之唇角不自覺地彎起,擡手叩了叩虛掩的院門。

“是行之來了吧?快進來!” 馮雪梅的聲音帶著笑。

周行之推門而入。

天井裏,周芃芃端端正正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攤著一本《聲律啟蒙》,小手指著字,念得認真:“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棉布小裙子,鬢發茸茸,安靜美好得像一幅工筆畫。

看見他,小女孩的眼睛倏地亮了,但記著外婆“讀書要專心”的教導,沒有立刻跑過來,只是聲音不自覺地揚高些,念得更賣力。

“爸,媽。”

周行之先向岳父岳母問好。

“哎,快來。” 馮雪梅笑著擺碗筷,“正說呢,晚晚今天起得早,已經念了好一會兒書了。吃了早飯沒?家裏熬了綠豆粥,還有你爸早上溜達買回來的焦圈兒。”

“吃過了,媽。”

周行之走到岳父身邊另一張空著的藤椅坐下。

張建國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對他點點頭:“悅然呢?又睡懶覺了吧?”

周行之微笑:“是,昨天睡得晚了些。”

張建國“唔”了一聲,沒再多問,轉向外孫女:“芃芃,爸爸來了,把這一段念完,咱們就吃早飯。”

“好!” 周芃芃響亮地應了一聲,字正腔圓地將最後幾句念完:“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念罷,仰起小臉,看向周行之。

周行之摸了摸她的頭:“芃芃念得很好。”

周芃芃得意地捂著嘴笑,她愛美,如今正處於換牙期,不肯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豁牙。

等周芃芃吃完早飯,周行之跟岳父母打了招呼,顧彥家的雙胞胎到京城了,約了今天帶周芃芃過去,一起聚一聚。

馮雪梅收拾好出來一個小包裹,讓她給南知意帶過去,說都是她親手做的小菜。

周行之接過來,招呼周芃芃出發。

馮雪梅給周芃芃戴好防曬帽,問道,“芃芃,還記得兩個小哥哥嗎?去年暑假來,他們可把院子裏的葡萄揪了不少。”

芃芃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記得。他們跑得快,我追不上。”

她仰頭看周行之,“爸爸,顧昭哥哥也在嗎?我想他。”

“在的,他這兩天休息。”周行之答。顧昭入了國防大,假期也與尋常學生不同,紀律嚴明。

芃芃小大人似地“哦”了一聲,嘴角悄悄翹起來。

她轉身跑回屋,背好自己的小水壺出來,“外公外婆,我走啦!”

周行之牽起女兒的手,向二老道別。

父女倆回到自家小院。

張悅然已經起了,正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著粥。

“接回來啦?芃芃吃過早飯沒?”

“在外婆家吃過了。”芃芃跑到媽媽身邊,靠著她,“媽媽,我們要去見顧昭哥哥。”

“知道啦。”張悅然放下勺子,伸手把女兒攬到懷裏蹭了蹭,“讓媽媽看看,嗯,我們芃芃今天真精神。”

她擡頭看向周行之,“我馬上好,換件衣服就走。”

不過十分鐘,張悅然就收拾好自己,換上一條新裙子,一家三口沿著胡同的路往外走。

夏日悠長,陽光燦爛。

芃芃走在中間,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

這條路,他們一起走過許多次,去顧家,去秦家,去這京城裏相熟的每一處。

每一次,都是這般平淡而踏實的景象。

周行之心中那些關於歲月流逝、熱情減褪的憂思,在這切實的溫情面前,輕飄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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