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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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省級學科競賽集訓營,坐落於鄰市一所重點大學的僻靜校區。這裏沒有普通高中的喧鬧,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屬於知識和競爭的高壓氛圍。來自全省各頂尖中學的尖子生們匯聚於此,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看不見的硝煙。

為期兩周的封閉式集訓,強度遠超校級競賽。每天從清晨到深夜,排滿了高強度的講座、專題研討、模擬測試和實驗操作。授課的老師都是大學相關領域的教授或資深競賽教練,內容深奧,節奏飛快,稍有走神就可能被徹底甩下。

林葉如魚得水。他適應這種高強度、快節奏的學術環境,思維縝密,基礎紮實,無論是理論推導還是實驗操作都穩如磐石,很快成為營地裏公認的“定海神針”之一。教授們欣賞他的嚴謹,同學們(無論是否服氣)也認可他的實力。

許墨則經歷了一場更為艱難的“淬火”。

初入營地,他明顯感到了壓力。周圍高手如雲,許多人有著比他更光鮮的履歷和更系統的競賽培訓背景。最初的幾次綜合測試和分組研討,他的表現只能算中上,並不突出。那些曾在校內被他“懟”過的、或暗地裏不服的人,偶爾投來的目光裏,似乎又帶上了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更棘手的是,營地裏的競爭更加直接和殘酷。團隊合作雖然存在,但個人能力的比拼無處不在。每個人都鉚足了勁,想要在最終的省賽名額爭奪中脫穎而出。許墨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要將人淹沒的緊迫感。

但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用尖銳的言語或行為來武裝自己。他只是更沈默,更專註。

林葉成了他最堅實的後盾和無聲的引路人。他們被分在不同的宿舍,但訓練間隙和晚上休息時間,總會湊在一起。林葉會快速梳理當天講座的核心難點,指出許墨知識體系中的薄弱環節,分享他捕捉到的教授透露的潛在考點傾向。他的分析總是冷靜、精準、一針見血。

許墨則負責提供“另類”視角。他不再刻意追求刁鉆,而是將那種天生敏銳的直覺和跳躍性思維,更多地用在尋找常規解法之外的優化路徑,或者提前預判題目可能設置的陷阱上。兩人常常就一個問題,在草稿紙上進行高速的思維交鋒,一個負責搭建堅固的理論框架,一個負責尋找最鋒利的突破口。

這種互補在集訓中期的一次重要團隊模擬賽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那是一場涉及多學科交叉的覆雜案例分析,時間緊,信息量大。他們所在的小組起初進展緩慢,陷入細節糾纏。

許墨在快速瀏覽了所有材料後,忽然指著其中一組看似無關的物理測量數據,對林葉說:“看這個誤差分布,不像是隨機誤差,更像是系統偏差,而且偏向一個固定方向。如果這個偏差源於他們忽略的某個恒定外場(比如地磁場在當地的微小異常),那麽後面整個化學反應的動力學模型參數都需要重新校正。”

林葉聞言,立刻調出相關公式和數據,快速驗算。幾分鐘後,他擡起頭,對小組其他人言簡意賅:“許墨的判斷很可能正確。我們需要調整模型,重點驗證這個方向。”

小組其他人將信將疑,但基於對林葉的信任,還是照做了。結果證明許墨的直覺驚人地準確。調整模型後,整個案例的分析豁然開朗,他們小組最終以最高效率和接近完美的推理拿下了那場模擬賽的第一名。

這一次,質疑的目光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審視和探究。許墨這個名字,開始在營地的小範圍內被提及,與“敏銳的觀察力”和“大膽的假設”聯系在一起。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最後幾天。連續的高強度腦力消耗和睡眠不足,開始挑戰每個人的生理和心理極限。許墨的情緒穩定性,也面臨著最嚴峻的考驗。

在一次至關重要的個人筆試前夜,許墨失眠了。並非因為緊張,而是一種莫名的、熟悉的低潮感悄然襲來。他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腦子裏像是塞滿了潮濕的棉花,無法思考,只有一種深沈的疲憊和想要逃離一切的沖動。手腕上舊傷的隱痛似乎也清晰起來。

他知道這是情緒低谷的前兆。他摸出手機,想給林葉發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他不想打擾林葉休息,更怕自己的脆弱成為對方的負擔。

最終,他什麽也沒發,只是起身,悄悄走出了宿舍樓。

春夜的營地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實驗樓零星未熄的燈光。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營地邊緣的小樹林旁,靠在一棵樹上,點燃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尼古丁帶來的短暫麻痹,卻驅不散心底那股沈重的灰暗。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許墨沒有回頭。他能聞到那股熟悉的、幹凈的皂角氣息。

林葉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望著遠處黑暗中模糊的山巒輪廓。

許墨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碾滅在濕冷的泥土裏。

“睡不著?”林葉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許墨低聲應道。

“緊張明天的筆試?”

“不是。”許墨頓了頓,“就是……有點累。感覺……沒什麽意思。”

這話透著一股熟悉的、屬於抑郁期的虛無感。

林葉沈默了片刻,沒有說“加油”或“別多想”之類的空話。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許墨垂在身側、微微發涼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熱和穩定的力量,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透了許墨周身的冰冷和麻木。

“累是正常的。”林葉的聲音很平緩,“走到這裏的人,都累。”

許墨沒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林葉的手。

“但有沒有意思,”林葉繼續說,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不是現在能判斷的。至少要走到終點,看過風景,才能知道值不值得。”

他側過頭,看著許墨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蒼白的側臉:“而且,你不是一個人。我在這裏。”

簡單的話語,沒有華麗的安慰,卻像一塊壓艙石,穩住了許墨即將傾覆的心船。那股想要逃離的沖動,慢慢平息下去。剩下的,是疲憊,但不再是無法承受的絕望。

兩人就這樣在春夜的寒風中站了一會兒,手牽著手,沈默地分享著這份屬於深夜的脆弱與支撐。

然後,林葉說:“回去睡覺。明天筆試,不用想太多,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寫出來就行。”

許墨點了點頭。

那一晚的後半夜,許墨竟然睡著了,雖然睡得不沈。第二天走進筆試考場時,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筆試題目極難,題量巨大。許多考生做到後面已是面色發白,額頭冒汗。許墨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有些題目他毫無頭緒。

但這一次,他沒有慌亂,也沒有放棄。他想起林葉的話——“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寫出來就行”。他強迫自己冷靜,審題,拆解,將能關聯的知識點盡量調動起來,哪怕只是寫出一個可能的思路方向。遇到完全卡殼的,他果斷跳過,絕不糾纏。

最後的實驗操作和團隊答辯,他和林葉被分在了不同組。這反而讓許墨徹底擺脫了依賴感,必須獨自面對挑戰。他所在的小組實力不算最強,過程中也有分歧和失誤,但許墨憑借其敏銳的觀察力和在關鍵時刻提出的大膽修正方案,幾次挽救了危局,最終帶領小組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當為期兩周的集訓終於結束,所有成績匯總、排名公布時,許多人已經身心俱疲,只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結果公布大會在營地禮堂舉行。氣氛凝重,落針可聞。

主持人從後往前宣布獲得省賽資格的學生名單。每念一個名字,臺下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和或羨慕或失望的嘆息。

許墨坐在臺下,背脊挺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林葉坐在他旁邊,神情是一貫的平靜。

名單越來越短,競爭愈發激烈。當念到前二十名時,還沒有許墨的名字。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沈。難道……還是不行嗎?

就在這時——

“第十五名,許墨,市一中。”

聲音落下,禮堂裏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墨的名字,竟然擠進了前二十,拿到了寶貴的省賽資格!

許墨猛地擡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主席臺,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林葉。

林葉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卻清晰地映著他此刻驚愕又瞬間湧上狂喜的臉。林葉幾不可察地,對他點了點頭。

緊接著,是前十名。林葉的名字毫無懸念地出現在第三位。第一、第二名被另外兩所傳統競賽強校的“怪物”級學生占據。

名單公布完畢。有人歡呼,有人失落,有人沈默。

許墨坐在原地,胸膛裏那顆狂跳的心臟,久久無法平覆。第十五名。不算頂尖,但足以證明他的實力,也足以讓所有質疑閉嘴。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散會後,人群湧出禮堂。許墨和林葉落在後面。

走出大門,春日燦爛的陽光撲面而來,有些刺眼。許墨停下腳步,擡手遮了遮眼睛。

“恭喜。”林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許墨放下手,轉頭看向他。陽光下,林葉的臉龐清晰而柔和。

“也恭喜你。”許墨說,聲音有些啞,“第三名。”

林葉“嗯”了一聲,並不在意這個名次。他的目光落在許墨臉上,頓了頓,說:“做得很好。”

不是“考得不錯”,也不是“恭喜晉級”,而是“做得很好”。這四個字,從林葉嘴裏說出來,帶著沈甸甸的分量,是對許墨整個集訓期間所有努力、掙紮和最終突破的肯定。

許墨鼻子忽然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然後,對著林葉,扯開了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走吧,”林葉移開目光,率先走下臺階,“該回去了。”

許墨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緊緊相隨。

回程的車上,許墨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紮實的平靜和隱約的驕傲。

省賽的硝煙暫時散去,結果已然揭曉。他不僅拿到了入場券,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場高強度的淬煉中,證明了自己可以獨立戰鬥,可以在最頂尖的競爭中立足,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緒和狀態,去爭取想要的東西。

而身邊這個人,始終是那道最穩固的屏障,也是最清晰的燈塔。

未來,還有更重要的比賽,更艱難的挑戰。但此刻,沐浴在歸途的春光裏,許墨只覺得,前路雖遠,行則將至。而有林葉並肩,縱使風雨如晦,亦不足懼。

這份無聲的榮光,不僅僅屬於榜單上的名次,更屬於那個在廢墟中倔強站起、在黑暗中執意尋光、最終憑借自己的力量,觸摸到星辰的、嶄新的許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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