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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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省賽的硝煙與榮光,隨著暑假的到來,漸漸沈澱為履歷上一行冷靜的文字和心底一份堅實的底氣。高二下半學期的尾巴在平穩的覆習和偶爾的競賽總結中,悄無聲息地滑過。

蟬鳴最盛的七月,他們正式步入了傳說中“地獄模式”的高三。

校園裏的氣氛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緊繃起來。課桌上堆積的習題冊和試卷以驚人的速度增高,黑板一側的倒計時數字每日更新,鮮紅刺目。老師們的語氣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嚴厲和時不時的“鞭策”,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過度用腦後的淡淡疲憊氣息。

高二(一)班的教室,依舊是那個實驗班的教室,但裏面的人,似乎都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最後一絲屬於“低年級”的輕松。許知微的筆記更加工整嚴密,仿佛精密儀器繪制的圖紙;陸敘白雖然依舊愛鬧,但課間抱著籃球往外沖的次數明顯減少,更多時候是抓著頭發對著數學卷子愁眉苦臉;蔣樂天收斂了大部分玩鬧的心思,開始真正為前途憂心;連陳競驍,在走廊裏碰到許墨時,也會難得正經地問一句:“墨哥,大學想考哪兒?”

壓力像無形的潮水,淹沒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但在這片日益凝重的氛圍裏,有兩個人,似乎自成一體,構成了一道奇異的風景線。

自然是林葉和許墨。

林葉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靜模樣。高三的課程對他而言更像是系統性的梳理和深化,而非艱難的攀登。他依舊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學習計劃精確到分鐘,執行起來一絲不茍。面對海量的習題和頻繁的模擬考,他像是安裝了精準導航系統的機器,穩定、高效、無可挑剔。只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洩露了即便是他,也需要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

而許墨……許墨似乎成了這片沈重灰色調裏,唯一一抹依舊鮮活、甚至有些“紮眼”的亮色。

壓力?當然有。堆積如山的作業,每周雷打不動的排名公示,父母(雖然他的情況特殊)和老師偶爾投來的、帶著期望與擔憂的覆雜目光……這些都真實地壓在他肩上。他的情緒仍有起伏,醫生開的藥依舊按時服用,定期覆查也從未間斷。

但這一切,似乎都未能磨滅他骨子裏那股覆蘇後就越發蓬勃的“賤氣”。甚至,在高三這種高壓環境下,他的“賤”仿佛得到了某種反向滋養,變得更加……渾然天成,且幾乎只針對林葉一人。

早晨,林葉正對著窗外晨光背誦英語範文,聲音低沈平穩。許墨會突然從旁邊探過頭,對著他的耳朵,用氣聲飛快地念一句中文古詩,字正腔圓,然後迅速縮回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嘴角卻憋著壞笑。

林葉的背誦節奏連頓都不頓一下,只是等許墨縮回去後,會極其自然地、用拿著書的那只手的手肘,輕輕往後一頂,恰好撞在許墨湊過來的肋骨上(力道控制得剛好,不疼,但足以表達“警告”)。

課間,林葉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覆雜的物理綜合題,眉頭微蹙,是全神貫註的證明。許墨會把自己的水杯(裏面是剛接的熱水)往林葉手邊一放,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不大不小的“咚”一聲,打斷林葉的思路。等林葉擡眼看他,他會一臉無辜地指指水杯:“哥哥,喝水,別太用功,小心禿頭。”

林葉通常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兩秒,然後伸手拿起水杯,喝一口,放下,繼續演算,全程不發一言,仿佛許墨和那杯水都只是背景裏微不足道的幹擾項。

午休時間,別人要麽抓緊時間補覺,要麽繼續奮戰題海。許墨會趴在桌上,臉朝著林葉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林葉若是在看書,他便盯著書頁;林葉若是在閉目養神,他便盯著他的睫毛。直到林葉被他看得實在無法忽略,睜開眼,用眼神詢問“有事?”,許墨才會慢悠悠地說:“沒事,就看會兒。哥哥你睫毛真長,分我幾根?”

然後收獲林葉一個冷淡的“無聊”眼神,以及可能被扔過來的一塊橡皮(精準地砸在額頭上,不疼)。

最“過分”的一次,是在一次至關重要的全市統一模擬考前夜。晚自習結束,教室裏只剩他們兩人。林葉在做最後的查漏補缺,許墨卻顯得異常“焦躁”,一會兒擺弄筆袋,一會兒踢桌子腿,最後幹脆趴在桌上,長籲短嘆。

“又怎麽了?”林葉終於從題海中擡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許墨擡起頭,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緊張,睡不著,怕明天考砸。”

林葉看著他,沒說話,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以許墨現在的心理素質和成績穩定性,“緊張到睡不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許墨下一秒就換了副表情,湊近些,壓低聲音,語氣賤兮兮的:“哥哥,要不……你今晚陪我睡?給我講講題?或者……唱個催眠曲?”

林葉:“……”

他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開始收拾書包,動作幹脆利落。

“哎哎哎,別走啊!”許墨連忙拉住他書包帶子,“開個玩笑嘛!真緊張!你看我手都出汗了!”說著還把(幹燥的)手掌往林葉面前伸。

林葉瞥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拎起書包往外走,丟下一句:“回去,十一點前睡覺。明天遲到,後果自負。”

許墨跟在後面,憋著笑:“知道啦知道啦,林大學霸,林大管家……”

走出教學樓,夜風微涼。許墨忽然快走兩步,與林葉並肩,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說真的,”許墨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正經了些,“謝了。”

林葉腳步未停:“謝什麽?”

“謝你……沒嫌我煩。”許墨頓了頓,“高三這麽累,我還整天跟你犯賤。”

林葉沈默了幾秒,才淡淡地說:“習慣了。”

許墨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校園裏格外清晰。“行,習慣了好。那你可得習慣一輩子。”

林葉沒再接話,只是嘴角,在許墨看不見的角度,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就是他們的高三日常。在周遭一片“頭懸梁錐刺股”的悲壯氛圍中,許墨用他那種獨特的、帶著頑劣和依賴的“賤”,和林葉那看似冷淡實則縱容的應對,構築了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既緊張又松弛的微妙空間。

許墨的“賤”,成了他釋放壓力、保持鮮活的一種方式,也成了他與林葉之間一種無需言明的親密紐帶。而林葉的縱容,則是一種無聲的支持和守護——他知道許墨需要什麽,也知道在怎樣的界限內,可以任由他“胡鬧”。

當然,該拼命的時候,兩人都絕不含糊。深夜亮著的臺燈,堆積如山的草稿紙,模擬考後對著答案和錯題本的一次次覆盤……這些高三的標配,他們一樣不少。許墨的成績穩中有升,雖然距離超越林葉還有差距,但牢牢占據著年級第二的位置,並且與後面的追趕者拉開了不小的距離。他的解題思路越發老辣,基礎也補得越發紮實。

李欣怡看著這樣的許墨,眼中已不僅是欣慰,更添了幾分真正的器重。她甚至在一次家長會後(許墨沒有家長來,是林葉作為“同學代表”簡單交流了一下),私下對林葉說:“許墨這孩子,心性堅韌,是可造之材。你……多幫幫他。”

林葉只是點了點頭。

日子在書山題海和許墨日覆一日的“犯賤”中飛速流逝。梧桐葉再次由綠轉黃,窗外的天空越來越高遠。

高三上半學期即將結束,凜冬將至,而高考的倒計時,也已經悄然進入了最後一百天。

壓力如同實質,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但許墨走在這條望不到盡頭的征途上,回頭看看身邊那個永遠平靜挺拔的身影,再想想自己這一路跌跌撞撞卻終究沒有倒下的旅程,心底那片因為重壓而泛起的漣漪,便會緩緩平覆。

他知道前路艱難,也知道自己或許永遠無法像林葉那樣完美、強大。

但他更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他都會用他自己的方式——或許不夠莊重,或許依舊帶著點“賤氣”——走下去。而林葉,會一直在他身邊,用那種獨有的、沈默卻堅定的方式,陪他走完這最後、也最重要的一程。

這就夠了。

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教室裏的燈光溫暖明亮。許墨伸了個懶腰,瞥了一眼旁邊正對著一道難題凝神思索的林葉,壞心思又起,剛想湊過去“騷擾”一下,卻見林葉忽然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他,眼神裏帶著一絲警告。

許墨立刻正襟危坐,拿起筆,假裝認真做題,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高三很苦,但有你陪著犯賤,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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