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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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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周一清晨,霜降已過,梧桐葉落盡,光禿的枝丫切割著鉛灰色的天空。空氣裏帶著入骨的寒意。

林葉走進教室時,比平時稍晚一些。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先落向靠窗的座位——自己的旁邊。

那裏不再是空的。

一個陌生的男生正坐在原本屬於許墨的位置上,低著頭整理書本,動作有些拘謹。那是李欣怡安排的,從隔壁班暫時調過來補位的同學,因為一班人數本來就是單數。

林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盡管早有預料,但親眼看到那個位置上坐著別人,還是帶來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抽離感。仿佛他熟悉的世界版圖,被悄無聲息地置換了一小塊。

他的視線在教室裏掃過,很快在靠後墻、緊挨著衛生工具櫃的角落,看到了許墨。

許墨坐在那裏,獨自一人。他穿著稍顯寬大的校服外套,裹住了裏面可能還纏著繃帶的身體。左臂依舊用固定帶吊在胸前,額角和臉頰的擦傷已經結痂脫落,留下幾道淺粉色的新肉痕跡。他微微低著頭,看著桌面,側臉瘦削,下頜線清晰得有些嶙峋。晨光從旁邊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種籠罩著他的、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的沈寂。

他回來了,但似乎又沒完全回來。那個總是制造動靜、笑容晃眼的許墨,像是被那場車禍和漫長的住院時光,連同某些更無形的東西,一起留在了過去。

林葉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新同桌對他靦腆地笑了笑,低聲打了個招呼。林葉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便如同往常一樣,拿出書本,開始預習。動作流暢,面無表情。

只是,他發現自己很難像以前那樣,迅速沈浸入知識的海洋。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地被教室後方那個孤零零的角落牽引。他能看到許墨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翻動書頁,動作很慢。陸敘白和蔣樂天課間會過去,低聲跟他說幾句話,許墨也只是點點頭,或簡短地回應一兩個字,臉上沒什麽表情,更別提笑容。陳競驍不在一班,但課間也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在(一)班後門晃一下,似乎是在確認許墨的情況。

許墨的存在,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吸飽了水的沈重海綿,不再激起漣漪,只是沈默地沈在角落,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低壓。

上午第二節是數學課,講解期中考試卷。林葉拿到了近乎滿分的試卷,老師當堂表揚,並讓他上臺講解最後一道壓軸題的幾種解法。林葉走上講臺,拿起粉筆,轉身面向黑板時,視線無意間掠過臺下。

許墨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微微仰著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緒的光亮。既沒有以前那種挑釁或戲謔,也沒有住院時那種空洞的陌生。只是平靜地看著,仿佛林葉只是一個正在表演解題技巧的普通同學,與他毫無幹系。

林葉握著粉筆的手指緊了緊,隨即移開視線,開始講解。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冷靜,邏輯嚴謹,步驟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與許墨目光接觸的剎那,心底某個地方,像是被那過於平靜的目光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冰涼的麻癢。

講解完畢,回到座位。新同桌小聲讚嘆:“林葉你好厲害,最後那種構造函數的方法我完全沒想到。”

林葉淡淡“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後排。許墨已經低下頭,正在看著自己的試卷,眉頭微微蹙著,右手握著筆,似乎想寫點什麽,但左手的不便讓他動作有些別扭,最終只是用筆尖在某個錯誤選項上點了點,便放下了筆。

林葉記得,許墨以前的數學並不差,甚至可以說很好,思路有時很刁鉆。那張試卷,他會錯多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按下。他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錯題本上,用紅筆仔細標註失誤的原因。

午休時,林葉照例留在教室。許墨在陸敘白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去食堂或小賣部。他的步伐有些慢,左臂的固定帶很顯眼。經過林葉座位附近時,兩人都沒有向這邊看一眼。

林葉戴著耳機,聽著英語聽力,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但耳機裏的對話似乎有些遙遠,筆下的單詞也偶爾會拼錯。他知道許墨出去了,也知道許墨待會兒會回來。這種“知道”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異的幹擾性。

下午,李欣怡的語文課。講到李清照的《聲聲慢》,分析“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疊字運用的精妙與情感渲染。教室裏的氣氛難得地沈浸在這份古典的愁緒裏。

李欣怡讓同學們自由討論一下對這幾句詞的理解。教室裏響起低低的交談聲。

林葉聽到後排傳來陸敘白壓低的聲音,似乎在問許墨什麽。然後,他聽到許墨的聲音響起,很輕,帶著久未大聲說話的微啞,卻清晰地穿過不算嘈雜的背景音,落入林葉耳中。

“……不是單純的冷清,是找過了所有地方,發現真的什麽都沒剩下之後,那種空……徹骨的冷。”

許墨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林葉握著筆的手指,卻驟然僵住。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空。徹骨的冷。

那描述的僅僅是千年前女詞人的心境嗎?

林葉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平靜的、或許正落在虛空某處的目光。他忽然覺得,許墨對這首詞的理解,或許比在場任何一個人,包括他自己,都要來得……真切。

下課鈴響,學生們湧出教室。林葉收拾好東西,站起身,恰好看到許墨也正慢慢起身,陸敘白在旁邊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許墨獨自抱著幾本書,用右手,動作有些笨拙。一本書沒夾穩,滑落下來,“啪”一聲掉在地上。

林葉幾乎是下意識地,腳步一頓,彎腰想去撿。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是蔣樂天。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利落地撿起書,拍了拍灰,塞回許墨懷裏,然後自然地接過許墨手裏的其他書本,嘴裏說著:“墨哥你慢點,我幫你拿。陸敘白你楞著幹嘛?扶一下啊!”

陸敘白“哦”了一聲,連忙虛扶著許墨沒受傷的右臂。三人一起,慢慢走出了教室。

林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緩緩收回,插進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裏觸到一塊堅硬冰涼的東西——是那天他鬼使神差買下的、據說對骨骼恢覆有幫助的進口鈣片,一直沒找到機會,或者說,沒有勇氣送出去。

他看著許墨在蔣樂天和陸敘白的簇擁下,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背影單薄,步伐遲緩,卻挺直著,透著一股拒絕外人介入的倔強。

林葉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圖書館走去。

傍晚放學,天空飄起了細密的冷雨。林葉撐著傘,走過濕漉漉的街道。他又去了醫院一趟,不是去送東西,只是……習慣性地走到住院部樓下,仰頭看了看許墨曾經住過的那層病房。窗戶大多亮著燈,分不清哪一扇是許墨住過的。他在雨裏站了一會兒,雨絲被風吹斜,打濕了他的褲腳和肩頭。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群的消息。李欣怡通知,期中考試後,學校要舉辦一場學科知識競賽,每班需選派三名代表組隊參加,涉及數理化生多科綜合,鼓勵學有餘力的同學積極報名。

林葉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許墨的名字,毫無預兆地跳入腦海。以許墨的理科思維能力,尤其是物理和數學,其實非常適合這種競賽。如果他沒受傷,如果……

沒有如果。

林葉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單調而密集的聲響。

他知道,許墨回來了,物理上回到了這個集體。但他們之間,有些東西被徹底改變了,或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簡單的“煩人”與“厭煩”的對立關系。

那道由血色黃昏和激烈言辭劃下的鴻溝,並沒有因為許墨的回歸而消失,反而因為許墨此刻的沈默與平靜,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難以跨越。

許墨用他的方式,將自己重新安置在了這個班級的邊緣,也將林葉徹底隔絕在了他的世界之外。而林葉,在這場無人宣戰也無人回應的“冷戰”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嘗到一種名為“無力”和“虧欠”的苦澀滋味。

他的贖罪,無人接受。他的靠近,被無聲推開。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霓虹燈在水窪裏投下破碎而晃動的光影。林葉獨自走在雨中,身影被路燈拉長,顯得格外孤清。他不知道這場沈默的對峙將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只是心底那絲因為許墨回歸而悄然升起、卻又被更深的隔閡迅速凍結的波瀾,正在冰冷的雨夜裏,無聲地蔓延,侵蝕著他以往堅不可摧的平靜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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