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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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許墨手臂上的固定支架拆除那天,是個難得的晴朗冬日。陽光帶著幾分虛弱的暖意,透過教室高窗,勉強驅散一些寒意。

他似乎也隨著卸去了那份沈重的束縛,一點點“活”了過來。

那個玩世不恭、笑容晃眼的許墨,又回來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課間,後排角落又開始有了說笑聲。許墨斜倚著墻,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帶著點懶散和戲謔的笑,聽著陸敘白和蔣樂天他們講籃球賽的糗事,偶爾插兩句嘴,精準吐槽,惹得幾人哄笑。他不再總是沈默地望著窗外,也不再對旁人的搭話反應遲鈍。他甚至開始“重操舊業”,不過目標不再是林葉。

前排一個男生回頭問蔣樂天借塗改液,許墨會順手把自己那支扔過去,附帶一句:“用我的,他那支快幹了,跟得了前列腺炎似的,滴滴答答。”換來一片笑罵。

物理課上,老師講到某個趣味實驗,許墨會壓低聲音跟旁邊的男生討論可行性,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他那些天馬行空甚至有點無厘頭的設想,比如“能不能用這原理做個自動餵貓機”或者“改裝一下去整蠱老陸(陸敘白)肯定好玩”。

他重新變得“存在感”十足,活躍,甚至有些吵鬧。只是,這份活躍像是精心校準過範圍的。他的笑聲,他的話語,他的視線,從未越過某條無形的界線,投向教室前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他在刻意地、不露痕跡地回避著林葉。

兩人同在教室時,許墨絕不會主動看向林葉的方向。如果不得已需要經過林葉附近,他會選擇繞遠路,或者加快步伐,目不斜視,仿佛那裏是空氣。小組討論時,如果林葉在同一個組(這種情況很少),許墨會立刻變得異常安靜,只做必要的最低限度交流,或者幹脆找借口離開。

林葉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回避。比之前任何一次冷戰或挑釁都更讓他感到……不適。那是一種徹底的、將他視為不存在的漠視,甚至比直接的厭惡更令人難以招架。因為厭惡至少還是一種情緒,一種聯系。而漠視,是徹底的擦除。

林葉依舊每天整理筆記,但他不再送去給許墨。他知道許墨不會要,也知道蔣樂天或陸敘白會私下幫許墨補課。(雖然說學習沒有許墨好,但是還是想補一下,沒什麽大用處)他只是習慣了做這件事,仿佛這樣就能維系某種脆弱的、單向的聯系。他把整理好的筆記鎖在抽屜裏,漸漸積了厚厚一摞。

打破這種僵局的,是一個意外的小插曲,發生在周五下午的大掃除。

全校性的清潔日,班級需要徹底打掃。李欣怡分配任務,林葉被分到擦拭高處玻璃和窗框,需要用到人字梯。許墨因為手臂剛恢覆,被安排了相對輕松的整理圖書角工作。

林葉搬來人字梯,放在窗邊,仔細檢查了穩固性,才慢慢爬上去。他做事一向穩妥,高處作業也不例外。他用濕抹布擰幹,開始擦拭玻璃上方的灰塵。

許墨在教室另一頭的圖書角,慢吞吞地將散亂的書本按照編號歸位。蔣樂天被分去拖地,提著水桶經過他身邊時,擠眉弄眼低聲說:“墨哥,你看林葉那架勢,擦個玻璃跟搞科研似的。”語氣裏帶著慣常對林葉那種“好學生做派”的輕微嘲弄。

許墨沒接話,只是擡眼,淡淡地瞥了一眼窗邊的方向。林葉站在梯子上,身姿挺拔,側臉專註,擦拭的動作一絲不茍。冬日的陽光給他輪廓鍍了層淺金色的邊。

許墨收回視線,繼續擺弄手裏的書,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書脊上摩挲了一下。

大掃除進行到一半,樓道裏傳來別的班級學生追逐打鬧的嬉笑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一陣猛烈的沖撞聲突然從教室後門方向傳來,伴隨著女生的驚呼和什麽東西倒地的巨響。

正在擦拭窗框最高處的林葉,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手一抖,身體下意識地晃了一下。他本就站在梯子頂端,重心偏高,這一晃,腳下踩著的梯子橫檔猛地一滑!

“小心!”離得最近的許知微恰好擡頭看到,失聲叫道。

林葉只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後仰倒!他手裏還抓著抹布,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窗框,卻抓了個空。心臟驟停的剎那,他甚至能聽到梯子歪倒時金屬關節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預期中堅硬地面的撞擊和劇痛並未傳來。

一雙手臂,從側面猛地伸過來,在他後背著地之前,險之又險地托住了他的肩背和腰部。力道很大,帶著一股沖勁,將他重重地撞向側面,兩人一起踉蹌著退了好幾步,“砰”地撞在旁邊的課桌上,才勉強穩住,沒有直接摔倒在地。

課桌被撞得移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桌上的粉筆盒掉下來,粉筆撒了一地。

林葉驚魂未定,後背傳來被撞擊的悶痛,但更清晰的是腰側和肩胛處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臂溫度和力量感。那手臂收得很緊,甚至有些發抖,箍得他生疼。

他喘著氣,轉過頭。

許墨的臉近在咫尺。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眉頭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總是帶著笑或空洞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驚悸和後怕,還有一絲未及收回的、近乎本能的緊張。

兩人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貼在一起,許墨的手臂還環在林葉身上,林葉的後背幾乎完全靠在許墨胸前,能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心跳隔著兩層校服布料傳來,“咚、咚、咚”,又快又重。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教室裏其他人都驚呆了,看著這邊。撞倒後門附近掃帚堆、引發這場混亂的兩個外班男生也嚇得僵在門口。

許墨先反應過來,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迅速後退兩步,拉開了距離。他別過臉,擡起沒受傷的右手,有些粗魯地抹了把額頭的汗,呼吸還有些不穩。

林葉也站穩了身體,後背和腰側被箍過的地方殘留著清晰的觸感和微痛。他看向許墨,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謝謝。”最終,他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許墨沒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右手,動作有些僵硬,語氣已經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滿不在乎的調子,只是微微帶著喘:“少來。梯子都沒放穩就敢爬那麽高,摔死了算誰的?還得連累我們班扣衛生分。”他說著,彎腰撿起地上滾落的半截粉筆,隨手扔回桌上,發出“嗒”一聲輕響。

這時,其他人才圍攏過來。陸敘白沖過來,看看林葉,又看看許墨:“我靠!嚇死我了!沒事吧林葉?許墨你手怎麽樣?剛恢覆可別又傷著!”

許墨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撇嘴:“沒事,小爺我好著呢。”但他轉身時,林葉看到他左側肩膀不自然地繃了一下,眉心也極快地蹙了蹙,顯然剛才那一下撞擊和用力,對他尚未完全康覆的左肩造成了負擔。

李欣怡也聞聲趕來,了解了情況,嚴厲批評了那兩個在走廊打鬧的外班學生,又關切地詢問林葉和許墨是否受傷。林葉搖頭表示沒事。許墨也只是擺擺手,說“蹭了一下而已”。

風波平息,大掃除繼續。但氣氛已經微妙地改變了。

林葉重新檢查了梯子(發現是一個鎖扣在剛才的撞擊中被震松了),更加小心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圖書角的方向。許墨正蹲在那裏,背對著這邊,慢慢整理最下層的書籍。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些,偶爾會停下來,用右手輕輕揉捏一下左肩。

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密接觸,許墨眼中未及掩飾的驚悸和緊張,以及他松開手後那看似無所謂實則僵硬的動作,都像慢鏡頭一樣在林葉腦海中回放。

那不是偽裝的。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這個認知,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入了林葉心中那片因為許墨刻意回避而冰封的湖面,發出輕微的“滋啦”聲響,融化了一小圈冰殼。

而許墨,似乎也被剛才的意外打破了某種堅持。接下來的時間裏,他雖然依舊沒有主動跟林葉說話,但那種刻意的、全方位的回避松弛了一些。至少,他的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林葉所在的方向,雖然總是很快移開。

放學時,雨又下了起來,不大,但很密。林葉走到教學樓門口,才發現自己忘了帶傘。他正準備冒雨沖去公交站,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忽然遞到了他面前。

是許墨。他右手撐著另一把傘,左手插在口袋裏,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沒看林葉,只是目視前方飄雨的街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作業很多。

“多了一把,借你。明天記得還我。”說完,也不等林葉回應,把傘柄往林葉手裏一塞,轉身就走,撐開自己的傘,步入了雨中。他的腳步依舊有些慢,左肩似乎還是不太舒服。

林葉握著那把還帶著許墨掌心餘溫的傘柄,站在原地,看著許墨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傘很普通,甚至有些舊,但保養得不錯,傘骨堅固,傘面幹凈。

他沒有拒絕,撐開了傘。傘下空間不小,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許墨的、極淡的清爽氣息,混合著雨水和塵土的味道。

第二天,林葉早早到了教室。許墨的位置還空著。他將那把傘仔細折好,放在許墨的桌肚裏,旁邊,還放了一小盒嶄新的、緩解肌肉酸痛和跌打損傷的藥膏,是他昨天放學後特意去藥店買的,針對許墨可能拉傷的左肩。

沒有紙條,沒有留言。只是放在那裏。

許墨來的時候,看到了傘和藥膏。他拿起藥膏,在手裏掂了掂,塑料包裝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擡眼,目光越過幾排座位,看向正垂眼看書、仿佛對此一無所知的林葉。

林葉似有所覺,也擡起眼。

兩人的目光,在清晨有些清冷的空氣中,短暫地交匯。

這一次,許墨的眼神不再是一片空寂的漠然,也沒有了昨日的驚悸。那裏面有些覆雜的、林葉讀不懂的東西在流動,像被石子打破平靜的湖面下的暗湧。但至少,不再是徹底的隔絕。

許墨什麽也沒說,把藥膏塞進了自己的書包,然後拿出課本,像往常一樣,開始了新的一天。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冰墻,並未消失,卻因一場意外的墜落與托舉,一把雨中的舊傘,和一盒無聲的藥膏,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微弱的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正從縫隙中艱難地滲透進來。

雖然依舊沈默,雖然距離依然遙遠,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絕對零度,似乎開始有了松動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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