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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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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

光陰並未因巨大的悲慟而停滯,它仍在刀鋒的破空與擔架輪子碾過走廊的沈悶聲響中,淌過了半載。

蟬鳴由盛轉衰,庭院裏那棵櫻樹早已謝盡了春日的繁華,如今滿枝郁郁蔥蔥的濃綠,在夏末的風中沙沙作響。但樹下石板上,偶爾仍有未能徹底洗凈的淡褐色水漬痕跡。早雕的落葉旋轉飄落,很快被匆忙走過的隱隊員踩碎,無人有心欣賞。

這半年裏,蝶屋的繁忙已成常態,空氣裏消毒水與血腥味混合的氣息,幾乎成了某種底色。

雪代幸在蝶屋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留在這彌漫藥味與痛苦的地方,仿佛在以此分擔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每周她會有固定的三天留在蝶屋不回千年竹林。這既是配合蝴蝶忍日益深入的研究,也是一種無言的宣告。

她仍是這裏的一份子,即便握刀的手會顫抖。

每日晨光初透,幸穿過千年竹林時,義勇總是沈默地送她到竹林邊緣,看著她走向蝶屋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被晨霧與建築吞沒,才轉身去執行他自己的巡查與斬殺任務。

蝴蝶忍早已在藥房等候。紫藤花香試圖掩蓋藥材的苦,卻掩蓋不了忍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以及她翻閱陣亡者名單時,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顫抖。

“今天從手臂抽。”忍的聲音總是平靜無波,手上動作卻比半年前更穩更快。

幸沈默地卷起衣袖,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針尖刺入血管時,她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入特制的玻璃容器。

這半年裏,這樣的場景重覆了上百次。

自從那天幸主動提出重新開始制毒後,一切就變了性質。

蝴蝶忍的藥劑開始加入更多特殊成分。

那些提取自低級鬼組織,經過反覆提純與改造的毒素樣本。

每一次註射,幸的身體都會產生與之前不同程度的排異反應。

但她從不叫疼。

蝴蝶忍記錄著一切數據。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次反應都被詳盡地記錄下來。但忍的眉頭越皺越緊,紫眸深處沈澱著某種越來越沈重的東西。

“今天就到這裏。”某次實驗結束後,忍收起註射器,聲音罕見地透出一絲疲憊,“你需要休息。”

幸從實驗臺上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進展如何?”

“……有方向了。”忍沒有看她,只是低頭整理藥物器皿,“但離實用還有很長的路。”

“那就繼續。”

忍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紫眸直視著幸蒼白的臉。

藥房昏暗的光線下,兩個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冷靜下藏著翻湧的憂慮,一個平靜中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雪代幸,”忍的聲音很輕,“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嗎?我在嘗試誘導你細胞中屬於鬼的那部分特性,這相當於在你的身體裏挑起內戰。一旦失控——”

幸垂下眼簾,整理好衣袖的褶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窗外,朔撲棱著翅膀落在窗臺上。它歪著頭,黑豆般的眼睛看看忍,又看看幸,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鳴,像是在表達某種不安。

忍沈默了很久。最終,她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幾乎融進藥房濃重的草藥氣息裏。

“至少……間隔期要拉長。下周的測試推遲到再下周。”這是她身為主治醫師和研究者,能做的最後堅持。

幸沒有反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在千年竹林那間簡素的宅邸裏,富岡義勇常常在任務歸來後的黃昏,獨自站在廊下,望向蝶屋的方向。

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將夕陽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他雙色的羽織上。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幾乎看不出情緒的波動,但那雙湛藍的眼眸深處,卻沈澱著越來越深的疑慮與擔憂。

他能感覺到幸的變化。

不是外在的。

她依然蒼白,依然安靜,依然會在陽光過於熾烈時微微側身躲避。

這種變化是某種更細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比如她偶爾出神時眼中閃過的決絕,比如她身上那股越來越濃郁的草藥與某種冰冷氣息混合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她與蝴蝶忍之間那種無聲的默契。

雖然他不會刻意去解讀那種覆雜的人際關系,但他看得出,幸和忍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兩人關在配藥室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每次幸從那裏出來,臉色總會比進去時更蒼白幾分,眼神也會更加疲憊。

他曾問過一次。

那是在某個夜晚,他們剛結束了一場呼吸法的指導探討。

其實自那個雨夜之後,千年竹林宅邸中這樣的時刻漸漸多了。深夜相擁,晨間依偎,肌|膚相親時那份曾有的僵硬與隔閡,如同被暖陽融化的薄冰,悄然消逝。

幸不再下意識地瑟縮,義勇的觸碰也變得愈發自然且不容拒絕。

然而,無論指導如何熾熱,到了探討的最後關頭,他仍會遵循著一種刻入骨血的克制,在臨界點前不容置疑地抽離。

正如此刻,她軟的像是沒有骨頭一般,還沈浸在呼吸法的餘韻中,義勇輕輕擦去那些呼吸法留下的黏膩痕跡,就在這時,義勇開口了。

“你和蝴蝶……到底在做什麽?”

幸靠在他懷裏,下巴擱在他肩頭,閉著眼睛,聞言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在研究讓我變得更好的藥呀。”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小忍很厲害的,她知道分寸,別擔心。”

義勇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有繼續追問。

他不是不信任幸,也不是不信任蝴蝶忍。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種沈甸甸的憂慮。就像眼睜睜看著珍視之人一步步走向懸崖,卻不知道那懸崖下究竟是深淵,還是另一條生路。

他只能更沈默地守在她身邊,在她深夜因藥物反應而顫抖時緊緊抱住她,在她清晨醒來時端來溫熱的水,在她望著庭院發呆時安靜地陪她坐著。

多做出一些行動。

這是富岡義勇表達關心的唯一方式。

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在這半年間,已逐漸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鬼殺隊員。

他們的傷勢早已痊愈,劍技在一次次任務與訓練中愈發精進。炭治郎的全集中呼吸愈發綿長穩定,善逸的雷之呼吸在關鍵時刻總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伊之助的獸之呼吸則更加狂野難測。

三個少年常常在總部周邊的區域執行任務,清掃低階的鬼,收集情報,偶爾也會遇到棘手的對手,但總能憑借彼此的配合與日漸增長的實力化險為夷。

某個晴朗的午後,幸難得沒有需要註射或抽血的項目。她披著那件藍白羽織,和朔一起坐在蝶屋的廊下,看著庭院裏炭治郎練習水之呼吸。

少年揮汗如雨,日輪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清冽的弧線。他的動作已經相當標準,呼吸的節奏也把握得很好,但在某個轉身銜接肆之型·擊打潮時,腳步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導致刀鋒的軌跡偏離了最優的線路。

炭治郎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停下動作,微微皺眉,盯著手中的刀,似乎在回憶剛才哪裏出了問題。

幸安靜地看著。

風吹過廊下,揚起她幾縷墨色的發絲。朔停在她肩頭,歪著頭,小小的眼睛隨著炭治郎的動作轉動。

過了許久,幸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庭院裏,在炭治郎困惑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刀借我一下。”

炭治郎楞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將日輪刀雙手遞上。

刀入手,沈甸甸的觸感讓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瞬。

兩年了,自那夜在道場被幻痛擊垮後,她再也沒有真正握過日輪刀。

此刻重新握住這冰涼的刀柄,陌生的觸感下,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在蘇醒。

脖頸左側,那道看不見的舊傷疤開始隱隱作痛。

這種感覺在她變成鬼以後愈發清晰。

像是有冰冷的刀鋒再次切入,貫穿咽喉,帶來窒息般的幻痛。

脖頸是鬼的弱點,那樣的幻痛與人類時不一樣了,每一次的疼痛都在提醒著她死亡,真實的死亡。

幸的呼吸微微一滯,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她沒有松手。

她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註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是靜之呼吸,而是她看義勇使用了無數次,她自己曾經也熟練運用的水之呼吸。

腳步拉開,重心下沈,腰肢扭轉的力量節節貫穿。

手腕翻轉,刀鋒揚起。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長。庭院裏的風聲、遠處隱約的談話聲、炭治郎緊張的呼吸聲,全都褪去。幸的眼中只剩下刀鋒即將劃破空氣的軌跡,身體遵循著深埋於肌肉記憶中的韻律。

然後,她揮出了那一刀。

“水之呼吸·肆之型·擊打潮。”

刀光如水瀉,弧線圓融而流暢,轉身的步伐沒有絲毫滯澀,刀鋒在最後時刻以一個微妙的角度上揚,恰好彌補了炭治郎剛才那一點偏差。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明明用的是水之呼吸的型,卻隱隱透出靜之呼吸特有的那種動中取靜的凝練感。

刀勢收盡,幸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脖頸處的幻痛還在持續,但更強烈的是一種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重新點燃的感覺。

炭治郎呆呆地看著她。

他聞到了。

那一刀揮出時,幸身上傳來的極其濃烈的痛苦氣息。那痛苦尖銳而真實,絕不是偽裝。但與此同時,他還聞到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沈澱了很久終於得以破土而出的堅韌,一種即使背負著沈重痛楚也要將這一刀揮盡的決絕。

炭治郎忽然想起,蝴蝶忍小姐曾經在一次閑聊中提起過:“小幸她啊,曾經可是被主公認可的柱級實力的劍士呢。”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像傳說一樣。但此刻,親眼看著幸握刀揮斬的姿態,炭治郎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句話的重量。

——即使身體破碎至此,即使握刀便會疼痛,那一刀中蘊含的勢氣,依然有著屬於柱的沈凝與鋒芒。

“看清楚了嗎?”幸的聲音有些沙啞,將刀遞還給炭治郎。

少年回過神來,用力點頭:“看清楚了!謝謝幸姐姐!”

幸微微頷,轉身走回廊下。她的腳步很穩,但背脊卻比剛才更加挺直。

朔撲棱著翅膀飛到她肩頭,用喙輕輕蹭了蹭她的耳際,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表達某種驕傲。

甘露寺蜜璃偶爾會像一陣帶著甜香的風,闖入蝶屋略顯沈重的空氣裏。

這日廊下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鋪在陳舊卻潔凈的木地板上,將並排而坐的三個身影拉得悠長。風已帶上秋天的爽利,但午後的陽光依舊慷慨,將石板地曬得暖烘烘的。

甘露寺蜜璃今日帶來的是一盒她精心制作的琥珀糖。透明的糖體裏包裹著各色花瓣或果幹,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澤,盛在淡紫色的漆盒裏,漂亮得讓人舍不得下口。

“這是我最近才學會的!很難做哦!”蜜璃打開盒子,粉綠色的發辮隨著她興奮的動作輕輕晃動,“要用上好的寒天和冰糖,慢慢熬煮,控制火候,再小心地定型。雖然花了超——多時間,但是成品很棒對不對?”

蝴蝶忍拈起一塊封著完整櫻花瓣的琥珀糖,對著光線看了看,紫眸彎起溫柔的弧度:“嗯,非常漂亮。蜜璃在點心上總是很有天賦呢。” 她將糖送入口中,清脆的碎裂聲後,是恰到好處的清甜在味蕾上化開。

幸也拿起一塊嵌著蜜漬金桔片的。她沒有吃,只是輕輕托在掌心,感受著陽光透過糖體帶來的微溫,欣賞著那琥珀色澄澈晶體中凍結的美麗。嘴角那顆顏色淺淡的小痣,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邊,顯得格外柔和。

“光是看著,就覺得心裏暖暖的,蜜璃。”

蜜璃的臉微微泛紅,開心地擺擺手:“沒有啦!你們喜歡就好!”

說完蜜璃自己也拿起一塊,滿足地瞇起眼睛,臉頰鼓鼓地咀嚼著。

朔停在不遠處一棵老樹的枝椏上,正用喙仔細梳理著胸前新長出的光澤黑亮的絨羽。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個女孩子就這樣坐在廊下,分享著點心,偶爾聊些輕松的話題。

蜜璃會說起最近遇到的趣事,忍會毒舌地吐槽某些隊員訓練不認真,幸則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輕聲回應幾句。

空氣裏彌漫著糖的甜香和陽光的暖意,這一刻仿佛遠離了所有廝殺與重擔,也沒有那些深埋心底的傷疤與秘密。

這一刻,她們仿佛褪去了鬼殺隊的身份,只是三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享受著秋日午後一段偷閑的時光。

幸甚至覺得,自己蒼白皮膚下那顆冰冷緩慢跳動的心臟,也似乎被這溫暖的氛圍烘得有了些許溫度,幾乎要錯覺自己真的變回了人類。

就在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從主建築側面的走廊緩步走出。

是霞柱,時透無一郎。

他似乎是來蝶屋處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劃傷,此刻已經包紮完畢,正準備離開。

少年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肩上的鎹鴉銀子昂著頭,姿態傲然。

蜜璃眼尖,第一個看見了他。

“啊,是時透君!”她立刻端起那盒琥珀糖,腳步輕快地小跑過去,在無一郎面前停下,綻開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要嘗嘗看嗎?是我自己做的琥珀糖哦!很甜的,吃了心情會變好!”

無一郎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蜜璃,最終輕輕點頭拿了一塊。

“謝謝。”無一郎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銀子在他肩上歪了歪頭,它的眼睛銳利地瞥了蜜璃手中的糖盒一眼,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鳥類特有的清脆,語調卻莫名有種傲嬌感:“哼,甜食。吃多了會影響握劍的手感,分散註意力。”

不遠處樹上的朔聽到這句話,連頭都沒擡,繼續慢條斯理地用喙整理著翅膀內側的羽毛,只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聲音比銀子更沙啞些:“總比某只自稱方向感一流,結果夜巡迷路撞樹強。”

銀子小巧的身體瞬間一僵,隨即羽毛微微炸開,赤瞳瞪向朔的方向:“無禮!我那是在偵察地形!”

“偵察到樹皮裏去了?”朔終於轉頭,黑豆眼瞥了銀子一眼。

兩只鎹鴉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無一郎全程面無表情地吃著那塊琥珀糖,對肩上銀子的炸毛和與朔的爭吵仿佛毫無所覺。

蜜璃看著兩只吵架的鎹鴉,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蝴蝶忍也走了過來,紫眸裏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搖了搖頭:“真是的……連鎹鴉都這麽有活力。”

“好了,銀子。”無一郎吃完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正在與朔互相瞪眼的銀子立刻閉上了嘴。他對蜜璃再次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謝和告別,便轉身離開。

銀子不甘地瞪了朔一眼,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禿胸毛的等著!”

朔不屑地轉回頭,繼續理毛:“誰禿誰知道!”

爭吵聲隨著霞柱和銀子的離去漸漸消散在秋風裏。

庭院重歸寧靜,只餘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訓練場隱約傳來的呼喝與竹刀交擊聲。

蜜璃笑著走回廊下,重新在幸身邊坐下,臉上還帶著未盡的笑意:“它們感情真好啊。”

忍也坐回原位,端起茶杯:“那種吵架方式算感情好?”

“當然算呀!”蜜璃認真地說,“只有很熟悉、很信任對方,才會這樣毫不顧忌地鬥嘴吧?就像……就像家人一樣。”

幸聽著,目光從無一郎離去的方向收回,落回掌心那塊琥珀糖上。

陽光暖融融的,風聲輕緩,朋友的談笑聲近在耳邊。

如此平凡,如此寧靜。

寧靜得讓人心頭發酸。

她極輕地籲了口氣,將那顆糖小心放回蜜璃的漆盒裏。

“這個下午啊。”幸輕聲說,聲音融在暖陽裏,“真的……很好呢。”

蜜璃笑得更甜了。

忍看了幸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

廊下陽光依舊,時光在這一刻被拉得悠長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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