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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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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痕

煉獄杏壽郎戰死的消息,在那個充滿血腥與藥味的午後,傳遍了蝶屋的每一個角落。

據說,在無限列車上,他以一人之軀,擋在了上弦之叁與滿載兩百多名乘客的車廂之間,未讓任何一名普通人受害。他保護了所有能保護的人,踐行了柱的職責,他自己卻在黎明前夕倒下,永遠留在了那個車站。

消息傳開後,隊內的氣氛變得覆雜。

一部分隊員士氣低落,柱都會死,那麽他們這些普通隊員又有什麽希望?另一部分人卻因此燃起了更強烈的鬥志。炎柱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沒有後退一步,他們也要像他一樣,哪怕燃燒殆盡,也要守護到底。

幸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特別是在炭治郎、善逸、伊之助三人完成任務回到蝶屋後,她清晰地看到了炭治郎身上的某種轉變。

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少年,眼睛裏多了一層堅硬的殼。他依然會關心同伴,依然會對人溫和,但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沈澱下來了。

就像當年錆兔死後,她和義勇的變化一樣。

“煉獄先生……”有一天訓練結束後,炭治郎站在庭院裏,看著遠處的天空輕聲說,“他燃燒了一整個黑夜,卻倒在了黎明的前夕。”

幸走到他身邊,沒有接話。

“如果我更強一點……”炭治郎的聲音開始顫抖,“如果我當時能幫上更多忙……煉獄先生就……”

他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間溢出。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幸伸出手,溫柔地將少年擁入懷中。炭治郎把臉埋在她的肩頭,哭出了聲音。

那哭聲不大,卻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幸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哽咽但清晰,“杏壽郎他……沒有輸。”

“我知道……”炭治翁悶聲說,“可是……他不在了。那麽溫暖的人,不在了。”

是啊。

那麽溫暖的人,不在了。

就像多年前那個有著溫柔笑容的少年,也不在了。

太陽總會落下,新的太陽會升起。

但曾經照耀在身上的溫暖,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

後來,幸從炭治郎那裏問出了更多的細節。讓炎柱戰死的不是下弦之壹,而是突然出現的上弦之叁猗窩座。

聽到上弦兩個字時,幸的身體驟然僵直。

因為她想起了另一雙眼睛。

琉璃般空洞,總是帶著虛偽笑容的眼睛。

童磨。

僅僅是上弦之叁……就能正面擊殺一名柱。

那上弦之貳呢?上弦之壹呢?鬼舞辻無慘呢?

柱已經是人類對抗鬼的巔峰戰力,是鬼殺隊賴以支撐的脊梁。而這根脊梁在炎柱的犧牲下被證明並非堅不可摧,那種對整個戰線脆弱性的認知,足以讓人膽寒。

雪代幸從來沒有忘記,在極樂教時的屈辱。

童磨把她當玩物一樣圈養,像對待一只有趣的寵物。那個時候,即使她已經了柱的實力,和香奈惠一起與他周旋,童磨都顯得游刃有餘,甚至像是在享受這場游戲。

那份令人窒息的強大,那份視人類如草芥的漠然與殘忍,至今仍是她內心深處無法愈合的傷疤,是午夜夢回時冰錐般的寒意。

上弦的實力……究竟位於怎樣令人絕望的高峰?

她忽然想到了他……

富岡義勇。

水柱,她的義勇。

她明白柱的使命就是對抗最強大的鬼,保護其他隊員和人類。他的肩膀上,同樣壓著與上弦、與無慘最終一戰的沈重責任。

他的實力毋庸置疑,他的意志堅定如磐石。

但是……

他是人類之軀,會受傷會流血,也會……失去生命。

幸的眼瞳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下,不受控制地再次變成了猩紅的豎瞳,鬼的本能在恐懼,在戰栗。但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她根本無法想象,失去他的世界是怎樣的一片荒蕪。

很久之後,幸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睜開時,瞳孔已經恢覆了原樣。

幾天後的一個下雨天,小澤葵短暫的恢覆了意識。

幸坐在病床旁,看著少女眼皮微微顫動,然後緩緩睜開。

小澤葵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視線沒有焦點。她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又緩緩轉動眼珠,最後落在幸的臉上。

幾秒鐘的空白。

然後,那雙暗淡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前……輩……”她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幸俯下身,湊近她。“我在。”

小澤葵艱難地移動著手,顫抖著想要擡起來。幸立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冷、瘦弱,皮膚下幾乎能摸到骨頭的形狀。

“我……我……”小澤葵喘著氣,每一個字都需要花費巨大的力氣,“變強了……嗎?我能……獲得……靜柱前輩的……認可……了嗎?”

幸握緊了她的手,沈重地點頭。

“小澤隊士,”她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晰,“你一直都是一名優秀的鬼殺隊員。我以你為傲。”

小澤葵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最後一個字幾乎只是唇形。眼睛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後完全熄滅。握住幸的那只手也失去了最後一點力氣,軟軟地垂落。

心跳停止了。

呼吸停止了。

這個總是追在幸身後,想要變得更強,想要獲得認可的少女,最終也死在了鬼的爪牙之下。

她沒有輸給任何一只具體的鬼,她輸給了這個殘忍的世界,輸給了人與鬼之間力量懸殊的戰爭。

幸依然握著她已經冰冷的手,沒有放開。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小澤葵的臉,看著那個最後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看著雨水打在窗戶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然後,她輕輕松開了手,將小澤葵的手臂放回身側,拉上白布,蓋住了那張年輕的臉。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幸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然後又以一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方式重新凝結起來。

深夜,幸在噩夢中驚醒。

她夢見了燃燒的列車,夢見了斷腿的少年,夢見了小澤葵最後的笑容,夢見了煉獄杏壽郎離去的背影。

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最後定格在富岡義勇沈默的側臉上,然後那張臉突然染滿鮮血,眼睛失去光彩,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幸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

雨已經停了,萬籟俱寂。

她能聽到身旁義勇平穩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

但她依然感到寒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冷。

她轉過身,在黑暗中凝視身旁義勇的輪廓。

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線條,從額頭到鼻梁,從嘴唇到下巴。

那是她熟悉的臉,是她觸碰過無數次的臉,是她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臉。

然後,她伸出手。

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幾乎難以察覺。

她觸碰他的咽喉,那裏有脈搏在跳動,平穩而有力。她又移動手指,觸碰他的心口,心臟在胸腔裏穩定地搏動,一下,又一下。

這是一個鬼殺隊員對致命傷的下意識確認,也是她內心深處最直觀的恐懼體現。

確認這個人還活著,確認這個人的要害沒有被破壞,確認這個人不會突然在她面前停止呼吸。

義勇被這觸碰驚醒了。

柱的警覺讓他幾乎在瞬間就清醒過來,肌肉本能地繃緊。但在下一秒,他立刻感知到了她的顫抖,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通過指尖傳遞到他的皮膚上。

他沒有動,只是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她。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義勇的手很大,他把她整個手包裹住,用體溫去溫暖她的冰冷。

“杏壽郎……”幸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是在沙漠裏行走多日的人,“那麽厲害的人,也會死。”

義勇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為什麽……”幸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更像是崩潰邊緣的喃喃自語,“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鬼這樣的東西?”

這是一個對不公與殘忍根源的控訴,一個對命運最絕望的叩問。

義勇沈默了幾秒。

他只是更緊地回握她的手,將她完全擁入懷中,用體溫包裹她的冰冷。他的手臂很有力,懷抱很堅實,像是為她築起一道抵禦所有風雨的墻。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沈但清晰。

“因為人有想守護的東西。”

“所以,才需要揮刀。”

這句話很簡單,很直接,甚至有些笨拙。

正因為有惡,正因為有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剝奪生命,踐踏羈絆,所以才需要有人舉起刀,站在黑暗面前揮刀,直到黑暗徹底消失。

即使身體會受傷,會流血,會死。

即使手腳斷了不會長回來。

也要揮刀。

幸在他懷裏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麽,又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麽。

她擡起臉,在黑暗中尋找他的眼睛。月光很暗,她卻看得很清晰,那雙藍色的眼睛,她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來。

她主動吻了上去。

這一次的吻,和以往許多個尋求慰藉的夜晚並無不同,不是溫柔的輕吻,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迫切,動作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她的牙齒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她像是要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生命還在繼續,確認即使世界如此殘酷,他們仍然擁有這一刻。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變成了嘩啦啦的聲響,敲打著屋頂,敲打著庭院,將整個世界包裹在一片白噪音中。

窗外千年竹林的竹在急雨中顯出形影,竹身那柔韌的弧度在雨點觸碰下彎曲,當細密的雨絲徹底浸入蔓延至竹枝的根時,竹葉在雨水中輕顫,空氣驟然緊繃。

義勇的身體明顯停頓了。

記憶仿佛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下意識的就要向後退開。

雨太大了,他要關窗。

但這一次,幸沒有允許。

幾乎在他要起身的同一時刻,她的手臂驟然用力。

幸看著他,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他眼睛的輪廓,卻看不見裏面的情緒。但她仍然能感覺到那份克制,那份珍重,那份即使在這種時刻也不曾消失的保護欲。

他的愛,總是這樣小心翼翼。

害怕任何可能會傷害她的事情發生。

可是,那樣灼熱的火焰也會被吹滅,日光也會被黑暗吞沒,那麽至少,要讓此刻的真實,穿透皮膚,刻進骨髓。

“別關了,讓它淋進來。”

她的聲音很輕,然後輕輕扣住了他的手指。

他深深地看進了她的眼睛,仿佛要確認那裏面是否有一絲悔意或猶豫。

但最終,他只看到無盡的深淵,以及深淵裏那緊緊抓著他的唯一光亮。

理智的弦終於在這一刻被燒斷了。

窗外的雨水還在淅淅瀝瀝的落下,沿著光滑的竹節流淌,在偶爾的微光下無聲地沒入下方濕潤的土壤。

枝葉的摩挲聲、雨水的擊打聲、以及風穿過林隙的低咽,交織在一起,成為和室內所有細微聲響的背景與掩蓋。

竹林在風雨中持續地搖曳著,它承受的雨滴的全部重量,劇烈顫抖。竹枝彎曲,震顫,而後在漸緩的風雨中,慢慢恢覆一種濕漉漉的疲憊和安寧的靜默。

他的手掌始終貼在她的臉頰,拇指一遍遍輕撫她的眼角,像是在無聲地安撫。

當風雨最激烈的部分終於過去,雨聲漸漸變小,又變回了淅淅瀝瀝的輕響,和室內也歸於潮濕的寧靜。

幸感覺到義勇迅速而克制的撤離。

他還是關上了窗。

可雨依舊淋到了和室內,落到幸的身上,觸感微涼,隨著微涼的空氣冷卻,他用幹燥的布巾,仔細而輕柔地拭去,確保不留下一絲痕跡。

即使在這種時刻,他也不會讓幸承擔任何意外的風險。

義勇重新將她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他的心跳透過相貼的胸膛傳來,有些快,但沈穩。

幸在那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中,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將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更深地依偎進去。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心跳,呼吸漸漸平穩。

竹林靜立在飽含水汽的黑暗裏,濕漉漉的,沈靜而挺拔。

窗外的雨幾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水滴,從高處遲遲疑疑地墜落,發出間隔很長的嗒嗒聲。

天快亮了。

第二日清晨,幸起得很早。

義勇還在睡,昨晚的一切消耗了他不少體力,他睡得很沈,眉頭難得地舒展著。

幸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然後輕手輕腳地起身。

她沒有立刻穿上前一晚脫下的素色和服,而是走到房間角落的衣箱前,打開了它。

箱子裏整齊地疊放著幾套衣物。最上面是她平日裏常穿的和服,柔軟,溫和,像是某種自我保護的外殼。而在下面,壓著一套幾乎未動過的黑色衣服。

她伸出手,指尖掠過和服柔軟的布料,然後停頓。

幾秒鐘後,她做出了選擇。

幸拿起了那套黑色的隊服穿到了身上,最後,她拿起了那件藍白的羽織,羽織披上肩頭的瞬間,她的動作頓了頓。

時隔兩年,她再次穿上了這身衣服。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拉開了房門。

晨光熹微,雨後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濕潤氣息。

她走向蝶屋。

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還沒起床。蝶屋裏很安靜,只有早起的護理員在準備早餐,廚房裏傳來隱約的聲響。

幸徑直走向藥房。

門沒鎖。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藥房裏點著燈,看來有人一夜沒睡。

蝴蝶忍正坐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大疊數據和記錄,手裏拿著筆,眉頭緊鎖,專註地看著什麽。

聽到開門聲,她擡起頭。

看見是幸,以及她身上那套黑色的隊服時,忍楞了一下,然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麽早?”

幸走到她面前,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

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藥房照得一片明亮。光線落在忍的臉上,照亮了她眼下的青影和臉上的疲憊,也落在幸沈靜的側臉和肩頭那麽藍白之上。

“忍,”幸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個夜晚,“調整一下研究的方向,我們重新開始制毒吧。”

忍放下筆,紫眸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用我的身體,”幸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像曾經那樣,研制能真正殺死鬼的毒。”

忍的瞳孔微微收縮。

“雪代幸,”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你又……”

“不。”幸打斷她,眼神堅決得讓忍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裏,“我是認真的。”

為了所有已經熄滅的火焰,為了所有還未升起的太陽,為了那個雨夜裏緊緊擁抱的溫度……她願意把自己變成淬毒的刀,刺進這個殘酷世界的咽喉。

她看著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快地殺死鬼,也能殺死……他。”

忍的呼吸滯了一瞬。

“誰?”她問,聲音很輕。

幸看著她,很久,才緩緩開口。

“那只殺死了香奈惠的鬼。”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幸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雙總是帶著笑容的紫色眼睛裏,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是那種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眼睜睜看著溫暖的笑容被殘忍奪走,想要把兇手碎屍萬段的恨。

兩人在晨光中對視。

藥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鳥鳴聲。

許久,忍才緩緩松開手指,重新拿起筆。

“我需要重新設計實驗方案。”她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沈重,“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付出更多。”

幸點了點頭。

“我知道。”

忍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幸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她工作。

晨光越來越亮,將整個藥房照得通透。光線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上,落在忍專註的側臉上。

也落在幸平靜的眼睛裏。

窗外,天徹底亮了。

蝶屋的訓練場隱約傳來了隊員們晨練的聲音,刀劍相擊的鏗鏘,奔跑的腳步聲,還有鎹鴉飛過天空的鳴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戰鬥,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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