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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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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

離開那片被鮮血與悲傷浸透的山林時,天色已再次晦暗。

富岡義勇依舊抱著雪代幸,沈默地穿行在積雪覆蓋的山道上。他的步伐很穩,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滯澀,每一步都在確認懷中重量的真實。

幸沒有掙紮,她的所有力氣似乎都在雪地裏耗盡了,她像一株被霜雪壓折的葦草,蒼白的臉半掩在他側頸,呼吸輕緩得近乎於無。素色和服上的暗紅血跡早已幹涸,在暮色中變成更深的汙跡。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不是對峙,而是一種不知該如何打破的凝滯。

義勇的嘴唇幾度微動,最終卻只是抿成一條更緊的直線。他能做的,只是將手臂收得更穩一些,讓那具過分冰涼的身體不至於滑落。

他沒有走通往城鎮的路,也沒有轉向鬼殺隊總部所在的方位,而是朝著東北方,他水柱宅邸所在的方向前行。那處宅邸是主公在他正式晉升水柱後分配的,位於一片幽深的竹林深處,遠離人煙。他從未覺得那裏是家,那只是一處執行任務間隙休整的居所。但此刻,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暫時安置她的地方。

天色黑得太快,風雪再次席卷而來時,他們仍在半途。

寒風卷著雪沫抽打枯枝,幸在他懷裏極輕得瑟縮了一下。

義勇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四周。沒有旅店,沒有紫藤花之家,只有前方山坡上隱約露出一角傾頹的屋檐。

是一座破敗的神社。

他抱著幸,踏過積雪及膝的石階。

鳥居的紅漆早已剝落殆盡,拜殿的屋頂塌了半邊,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殿內昏暗,唯有殘缺的神像靜靜矗立在神龕之後,面容被歲月侵蝕得模糊,只剩下一團慈悲空洞的輪廓。

但至少,這裏尚有四壁可以勉強遮蔽風雪。

義勇尋了一處背風的角落將幸放下,讓她依靠著冰冷的墻壁,她垂著眼,任由他擺布,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

他沈默地轉身,在殿中空曠處拾撿碎木斷殿中空曠處撿拾碎木斷椽,用火鐮點燃。篝火艱難地跳躍起來,橘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嚴寒。

火光映亮幸蒼白的側臉。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神龕後那尊模糊的神像,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開。

義勇脫下自己的羽織,仔細披在她肩上,將她整個人裹住。羽織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幸的身體一顫,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羽織邊緣。

“在這裏等我。”他留下一句話,然後深深地看她了一眼,便轉身走出破敗的殿門,身影融入門外的夜色,去尋找附近的水源了。

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

殿內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幸呆坐著,望著那簇火焰。許久,她像是被什麽牽引,緩緩站起身,裹緊身上過於寬大的羽織,踉蹌地走向那座神像。

她在神龕前停下,仰著頭,望著那看不清眉眼的神祇。冰冷的指尖死死攥緊羽織邊緣,骨節泛白。她沒有出聲,只是那樣站著,肩背繃成一條脆弱的直線,仿佛正在承受某種無形的重量。

殿外風雪嗚咽。

過了許久,她極輕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轉瞬即逝的白霧。然後她轉過身,回到原來的角落,重新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間。

當義勇拿著裝滿雪的水囊回來時,看到的是她蜷在遠離篝火的角落,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自己縮得很小,火光映亮她半邊臉頰,眼眶和鼻尖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將水囊放在火邊烘烤,走到她身旁,隔著一小段距離坐下。

沈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

水熱了後,他拿起水囊,拔開塞子,遞到她面前。

幸像是被驚擾般微微一顫,偏過頭避開,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不渴。”

義勇的手頓在半空。

他並沒有追問。

那雙沈靜的藍眸在她側臉上停留一瞬,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暗流,疑惑、憂慮,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然後,他沈默地收回手,就著她避開的姿勢,自己仰頭喝了一口。溫水滾過喉嚨,卻化不開心頭的滯澀。

他不再看她,只是沈默地註視著躍動的火焰,側臉在火光中顯得冷硬。

幸用餘光看他。他喝水的動作,他凝視火焰時微蹙的眉心,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沈重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氣息,像是在黑暗中悄然打開的一扇窗,透進了一絲微微的光亮讓她的心重新跳動起來。

疲憊如同潮水湧上。篝火的暖意,神社相對的安寧,還有身邊這個人沈默卻切實的存在……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讓幸的意識開始模糊。

在又一次顛簸積累的虛軟中,她的頭,不知不覺輕輕靠在了身邊人的頸窩處。

義勇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能感受到那冰涼的發絲拂過皮膚,能感受到她及其輕微……仿佛怕被拒絕的依賴。

過了很久,義勇才一點一點放松下來,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微微調整坐姿,讓她能靠地更舒服些。

這個無聲的接納,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幸緊繃的神經,也在這一刻,終於松懈。

意識沈入黑暗前,她最後的感知,是側頸那穩定而令人安心的脈搏。

義勇聽著懷中逐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確認她是真的睡著了。他低頭,看著幸即使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心,一種深切的痛楚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動作極輕得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調整成更安穩的姿勢,讓她能完全窩在自己懷裏,然後,他拉過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此刻卻有些滑落的雙色羽織,嚴嚴實實地將她裹好,確保不會有絲毫寒氣侵入。

做完這一切,他垂下眼眸,久久凝視著她的睡顏。

篝火的光芒在她臉上跳躍,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片刻,最終還是輕輕落下,將她冰冷的手指握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背靠冰冷的墻壁,闔上了雙眼。

破曉時分,第一縷蒼白的天光穿透破敗的窗格落在了義勇的臉上時,他瞬間睜開了眼。

常年與惡鬼周旋養成的警覺讓他立刻察覺,懷裏的重量不見了。

他猛地低頭。

膝上空蕩蕩的,只有那件被疊整齊的羽織放在他的身旁。

心臟在瞬間收縮。

義勇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站了起來。沒有驚呼和失控,只有驟然銳利如刀的眼神,和瞬間緊繃到極致的肌肉。

他的目光掃過昏暗的殿內,空無一人。

門開著一條縫,風雪灌入的痕跡新鮮。

沒有猶豫,他抓起日輪刀,身形快速掠向門口,推門的動作迅捷卻控制著力道,沒有發出巨響。

凜冽的晨風卷著雪沫撲面而來,義勇的目光急遽掃過門前空茫的雪地,然後定格。

就在神社前方不遠處,一棵老松下,那個纖細蒼白的身影靜靜立在背陰處。

晨光正在驅散夜色,將樹梢勾勒出金色的邊緣。

她微微仰著頭,看向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下一秒,義勇看到她平靜地擡起了右手,伸向了前方一束恰好穿過枝椏縫隙,逐漸清晰灼熱的朝陽。

金黃色的日光,輕輕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鍍上一層淺淺的光暈。

沒有升騰的青煙。

沒有焦黑潰爛的皮膚。

什麽異常都沒有發生。

她就那樣靜靜地將手沐浴在陽光裏,指尖在光線下幾乎透明。

義勇站在門口,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呼吸,在這一刻倏然靜止。

他最不敢深想的疑慮,被眼前這平靜到近乎殘酷的事實,無聲的打破了

他死死盯著那只在陽光下安然無恙的手,眼神從最初的銳利,到難以置信的凝滯,再到一種深沈的覆雜。緊繃的神經緩緩松弛,帶來的不是輕松,而是一陣遲來的冰冷餘悸。

如果他沒有醒來,如果她真的需要躲避陽光而他沒有察覺……他又一次,差一點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失去了她。

就在這時,幸緩緩轉過了頭。

她的臉一半隱在樹蔭的暗處,一半被晨光柔和地照亮,那雙總是盛滿覆雜情緒的眼眸,此刻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曠。

義勇大步走下臺階,草鞋深深陷入積雪,幾步便跨到她身後。

他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實力道,從背後將她擁入懷中。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冰涼的肩窩,呼吸沈重,盡數噴灑在她頸側。

這個擁抱很緊,緊到幸能感覺到他胸膛下心臟沈穩而有力的搏動,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緊繃。

那不是失控的恐懼,而是一種確認。一種失而覆得後,必須用身體記憶來鐫刻的確認。

幸所有的掙紮和言語,都凍結在了這個擁抱裏,她閉上眼睛,強忍著身上陽光持續照射帶來的灼燒刺痛。

然後,她慢而堅定地在燦爛的晨光中,翻轉手腕,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交握在她身前的手掌指縫,最終,十指相扣,緊緊握住。

沒有言語。

雪地無聲,晨光靜默,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兩顆緊貼的心臟,在沈重地跳動。

過了許久,義勇極其緩慢地松開了些許力道,卻沒有放開她。

他繞到她身前,低頭看著她。

幸也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圈還紅著,但眼神不再閃躲。

義勇什麽也沒問。

沒有問她身體的異常,沒有問她這兩年的經歷。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然後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帶著薄繭,穩定地攤開在她面前。

“走吧。”他說。

幸看著這只手,陽光落在他的掌心,很溫暖。

她喉頭哽咽,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依舊冰涼,卻被他毫不猶豫地緊緊握住。

路途中,他們找到了一處山間的紫藤花之家。

守屋的老人看到義勇深色的隊服和日輪刀,恭敬地將他們引至最安靜的廂房。

義勇沈默地打理好一切,找來幹凈柔軟的女式和服放在她的枕邊,又將溫熱的飯菜和清茶置於房內的小幾上。他依舊話少,卻將所有的關懷都化作了具體的行動。

幸沒有碰那些食物,卻在義勇安靜地坐在門外廊下時,換上了那身幹凈的衣服。

夜幕再次降臨。

幸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庭院中一株披雪的老梅,和天邊那輪清冷的弦月,月光將她素白的身影勾勒得單薄。

身旁的紙門被輕輕拉開,義勇走了出來。他在離她大約一臂遠的廊柱邊,安靜地坐下。

距離不近不遠,是一個陪伴的姿態。

雪後的夜晚格外寂靜。

良久,義勇低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起伏,混在雪夜的風聲中,幾乎聽不真切。

幸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義勇停頓了很久,夜風拂過,帶來梅枝上積雪落地的輕響。

然後,她聽見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沈,更沙啞。

“……不要再消失了。”

幸猛地轉過頭,看向他。

義勇沒有看她,依舊望著庭院中的雪與梅,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冷硬。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廊板,指節泛白。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情話,甚至隱約帶著一絲責備。

可聽在幸的耳中,卻比世上任何誓言都更沈重。

滾燙的淚水瞬間湧出。她慌忙別過臉,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的側頰,一點點撫去她的眼淚。

幸哭得更兇了。

她無法說出真相,至少此刻還不能。但……她可以用行動回應。

她向著那只手的方向,微微傾身,讓自己的重量,一點點倚靠上去。

這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義勇的手掌感受到了那份細微的依靠,先是一僵,隨即穩穩地承托住她。他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那樣靜靜地支撐著她。

又過了許久,幸的哭泣漸漸停歇。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廊下相顧無言的兩人身上。

空氣中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經滄桑後帶著淡淡悲傷底色,卻又無比堅實的寧靜。

夜色漸深,小屋紙窗透出的燈光微弱而溫暖。

義勇處理完一些簡單的文書,通過鎹鴉報告了竈門家的悲劇,以及已指引其前往峽霧山的簡訊,他給鎹鴉的訊息中,唯獨沒有提到幸的存在。寬三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發出了嘆息一般的咕噥,轉身展翅飛走。

義勇走出房間時,看到幸依舊靠在門邊的廊柱上,仰頭看著夜空中的月亮。

月光灑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幾乎透明,仿佛會隨著月華消散。

他走到她身邊停下。

幸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月亮。

義勇沈默了很久,久到幸以為他只會這樣安靜地陪伴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天亮了,”他說,“我們回家。”

他用了回家二字。

不是回他水柱的宅邸,不是回某個據點。

是回家。

他明明察覺到了無數異常,異於常人的體溫,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陰影,身上若有若無的一絲鬼氣……但他選擇了不問,選擇帶她回家。

幸的身體,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擡起頭,望向義勇。月光下,他的藍眸深沈如海,裏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沒有絲毫回避,只有一片近乎固執的接納。

心底最後一絲搖擺的恐懼,被這片深海般的目光撫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氣,然後,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義勇。”

“帶我回鬼殺隊吧。”

不是請求,也不是商議,而是一個決定。

一個意味著將要直面主公,直面同僚,直面所有未知審判和艱難未來的決定。

義勇沈默地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裏面翻湧著無數覆雜的情緒,他久久沒有回答。

廊下的空氣仿佛凝固。

幸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然而,最終,她聽到了他低沈而平穩的聲音。

“……好。”

沒有追問原因,沒有質疑動機。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們之間咫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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