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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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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判

鬼殺隊總部這一日的日常喧囂,在某個清晨的瞬間,被無聲地攪動了。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正在庭院裏練習揮刀的幾個年輕隊員。

他們看見水柱富岡義勇的身影罕見的出現在了總部。

這本身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並非獨自一人。

他的身側,跟著一個穿著素色和服,面色異常蒼白的女子。她低垂著頭,墨色的長發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卻依舊沈默地跟著義勇的步伐。

“那是……誰?”一個癸級隊員停下動作,疑惑地低語。

“沒見過……是新人嗎?怎麽由水柱大人親自……”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資歷較深的隊員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手中的竹刀“啪”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纖細身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是……雪代大人……是靜柱……雪代幸!”

“什麽?!”

“靜柱?那位兩年前就……”

“可、可她還活著?!”

竊竊私語迅速在總部各處漾開。

更多的人從道場,從各自的住處探出頭,望向那兩道往前走的身影。

認識雪代幸的老隊員們,臉上紛紛浮現出極致的震驚與困惑,新加入的隊員們則拉著前輩急切追問。

“前輩,那是哪位大人?為什麽大家……”

被拉住的老隊員只是望著那個走在陽光下卻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影,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沈沈的嘆息。

各種猜測和低語在空氣中交織,他們震驚於她的死而覆生,更震驚於富岡義勇竟然真的將她找了回來,有人疑惑於她蒼白虛弱的狀態,更有人暗自揣測這兩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富岡義勇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的步伐穩定,目不斜視,仿佛行走在空無一人的曠野。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沈默氣息,以及雪代幸那仿佛一觸即碎的脆弱感,讓所有窺探的目光都停在了安全的距離之外。

義勇沒有帶她去蝶屋,也沒有去任何公共區域,而是徑直走向總部深處,那片栽種著千年竹林的僻靜宅邸。

那是他晉升為水柱,也是雪代幸失蹤一年後,主公分配的居所。沒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沒有充滿生活氣息的檐廊,只有竹,無窮無盡的竹,和竹影下永遠清冷的空氣。

冷清,簡潔,與富岡義勇的人一樣,帶著一種遠離喧囂的孤高。

義勇拉開主屋的移門,屋內陳設一覽無餘,一張矮幾,一個刀架,一套簡單的茶具,角落裏疊放著被褥。

他側身,讓幸進去。

幸找到角落背陰的榻榻米坐下後,立刻抱膝蜷縮起身體。

“在這裏等我。”他說完,然後轉身出去,片刻後回來,手裏拿著一件熟悉的藍白相間的羽織放在她手邊。

那是雪代幸曾經最喜歡的那件羽織。

義勇沒有多說任何安慰或詢問的話,只是靜靜看了她幾秒,便拉上門離開了。他需要去主公那裏進行最基本的任務覆命,也需要……為主公即將到來的召見,做一些準備。

寂靜的客房內,幸一動不動。

良久,她才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件羽織。布料柔軟,帶著清洗後陽光和皂角的幹凈氣息,以及一絲屬於義勇的冷冽味道。她將臉埋進羽織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奇異地讓她狂跳的心臟稍微平穩了一絲。

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未及正午,一名隱隊員便恭敬地出現在宅邸外,傳達主公的召見。

幸穿上了那件羽織,她沈默地跟著隱隊員,走向產屋敷宅邸。

陽光很好,灑在長廊上,暖洋洋的。

沿途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隱隊員還是低階劍士,都會瞬間停下腳步,目光覆雜地註視著她,然後在她經過後,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幸依舊低垂著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主公的宅邸並不在總部,而是在一個更加隱秘的地方,周圍盛開著繁茂的紫藤花。

幸攥緊了羽織的袖口,紫藤花的氣味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並不好聞,但尚且可以忍受。

拉開那扇描繪著紫藤花紋的沈重拉門,廣間內淡淡的草藥香彌蓋住了那令人不適的紫藤花香。

產屋敷耀哉跪坐在主位,即便病痛侵蝕讓他的視力幾乎喪失,那份洞察一切的溫和氣度卻更加深邃。聽到幸進入的腳步聲,他微微擡起蒼白卻依舊清俊的臉龐,朝著她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幸,你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長途任務歸來。

這份毫無芥蒂的溫和,一瞬間刺痛了幸的心。

她跪伏下去,額頭觸及冰涼的地板,喉嚨像被冰雪堵住,幾番吞咽,才擠出幹澀緊繃的聲音:“主公大人,雪代幸,前來請罪。”

廣間內寂靜無聲,只有她血液沖撞耳膜的轟鳴。

她必須說,在勇氣徹底消散之前。

產屋敷耀哉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在仔細聆聽她的聲音,確認她的存在,他沒有立刻讓她起身,也沒有追問,只是溫和地說:“我聽說了一些事情。炭治郎那孩子的事,辛苦你了。關於你自己……我在這裏,你可以慢慢說。”

幸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用最清晰最殘酷的語言,陳述著事實。

“主公大人,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有看不見的刀鋒淩遲著她的聲帶。她強迫自己繼續,語句短促,卻字字清晰,像在宣讀自己的判決書。

“但是……我並不懼怕陽光。”

她不敢擡頭,不敢去看主公此刻的表情,她語無倫次地陳述著最核心的事實……只留下了最無法辯駁的結果。

“我玷汙了鬼殺隊的榮耀,辜負了您的期望……”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變成痛苦的嗚咽。

她接著說了沒有救下香奈惠的自責與絕望,說了珠世夫人的藥劑。

這是她必須面對的離隊懲罰,也是對她非人之軀的討伐。

“如果可以,請主公大人下令……請允許一位柱將我斬首,或者將我這具異常之身交付蝶屋,作為研究惡鬼尋求誅滅鬼王方法的實驗樣本。”

說完,她再次深深伏地,等待最終的審判。

產屋敷耀哉靜靜地聽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震怒,沒有驚恐,只有一種仿佛洞悉了命運所有殘酷軌跡的哀傷。

“原來如此。”

他沈默了片刻,輕輕嘆息:“果然……是與那位夫人類似的情況嗎。”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我未曾想到,承受這份詛咒的,會是我鬼殺隊的孩子。”

“擡起頭來,幸。”

產屋敷耀哉的聲音重新變得沈穩有力,“你的確帶來了一個我們必須面對的問題。但你的請求,我不能答應。”

幸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你的存在,如今是一個變數。”產屋敷耀哉緩緩說道,“你能行走於日光之下,這是連鬼舞辻無慘都恐懼且渴望的力量。這份異常,或許能在最終的戰場上,成為撕破他完美防禦的一把刀。”

他微微前傾身體,盡管目不能視,卻仿佛精準地“看”進了幸的眼睛。

“而你此刻跪在這裏請求制裁,本身就已經證明了最重要的一點。你的心,從未真正墮入黑暗。你的靈魂,依然是雪代幸。”

“這比任何特殊的能力都更珍貴,也更值得被守護。”

幸靜靜地聽著,她預料過憤怒,預料過失望,甚至預料過立刻的處決……唯獨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回應。

就在這時,廣間的側門被輕輕拉開,蝴蝶忍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接到主公通知後匆匆趕來,臉上還帶著聽聞幸歸來後未曾褪去的驚喜。

“主公大人,您叫我?是不是幸她……”

忍的話音,在看清跪伏在地,渾身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幸時,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驚喜瞬間凍結,化為茫然。

產屋敷耀哉平靜地將方才對幸說的話,簡明扼要地向忍覆述了一遍

蝴蝶忍臉上的表情,隨著產屋敷耀哉說出的每一個字,發生著劇變。

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極致的震驚取代。

蝴蝶忍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最不可能的笑話。

隨即,震驚變成了不敢置信的懷疑,她緊緊盯著幸,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撒謊或被迫的痕跡。

然而,幸那鋪天蓋地的悲傷與絕望是如此真實,真實到殘忍。

懷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彌漫開的冰冷空洞,和在那空洞之下,開始隱隱燃燒的怒火。

當聽到實驗樣本四個字時,忍一直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猛地握緊了。

“斬首之言,不必再提。鬼殺隊不會將刀鋒指向未曾傷害人類的同伴,哪怕形態有異。珠世夫人之事,已證明存在另一種可能。”

產屋敷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潺潺流水,撫平著空氣中尖銳的痛苦:“至於實驗……”

“幸,你並非樣本。你是鬼殺隊曾經優秀的劍士,是我的孩子。你的身體發生了變故,我們需要了解它,控制它,最終……也許能克服它。這並非將你物化,而是尋求共生與戰勝詛咒之道。你願意配合研究,這份覺悟值得尊敬,但這應建立在治療與互助的基礎上,而非自我懲罰。”

他的話語,既接納了幸的異常,又將她從罪人和樣本的定位中輕柔而堅定地拉了回來。

“你的歸來,你的特殊,或許正是命運給予我們對抗無慘的一個微小變數。”產屋敷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深沈,“對外,便稱你因遭遇強大血鬼術,身體產生罕見異變,需在蝶屋長期觀察治療。忍,”他轉向一直沈默得可怕的蟲柱,“幸就拜托你了。診斷、觀察、記錄,以及必要的……藥液測試,由你全權負責。”

蝴蝶忍站在那裏,身體緊繃。

從聽到主公說到雪代幸已是非人之身開始,她就再沒說過一個字。

此刻,聽到主公的吩咐,她猛地擡起頭,紫眸中情緒翻湧,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化為一種近乎機械的服從。蝴蝶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是,主公大人。”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會議結束的沈默,沈重得令人窒息。

幸起身向主公再次深深行禮,然後如同游魂般向門外走去。蝴蝶忍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無聲。

一直走出產屋敷宅邸的主建築,來到無人廊下,傍晚微涼的風吹拂過來。

幸的腳步頓住了,她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喚了蝴蝶忍一聲。

就是這一聲呼喚,如同點燃了引信。

身後一直壓抑的平靜轟然破碎。

“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高興嗎?”

蝴蝶忍的聲音並不尖利,她一步跨到幸面前,紫眸中燃燒著壓抑了兩年,此刻終於爆發的滔天怒火與深不見底的悲痛。

“姐姐的死……我很痛苦!我恨那些鬼!恨到每天每天都在想著怎麽讓它們死得更痛苦!但是——”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但是這跟你變成這副鬼樣子有什麽關系?!跟你輕描淡寫地說出要成為實驗樣本有什麽關系?!”

“誰需要你這種自作主張?”忍的聲音帶上了哽咽,那是憤怒,更是看到好友走向自我毀滅卻無能為力的巨大心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這樣做……比姐姐的死更讓我……”

她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別自以為是了,雪代幸。”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最後的判決。

說完,蝴蝶忍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幸的腳步頓在了原地,擡頭看向忍離去的背影。

啊,看來……被忍討厭了呢。

被她唯一視為摯友的人,徹底地推開了。

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臺階,怎麽穿過那片漸暗的庭院的。她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一個身影,如同沈默的山巒,擋住了她的去路。

是富岡義勇。

他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或許從她進入主公宅邸時就在等待。

暮色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暗藍的邊,他臉上的表情沈靜如水,那雙藍眸在看到她失魂落魄,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樣時,深處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心痛。

幸茫然地擡起眼,視野裏是他沈靜如水的面容。

義勇沒有說話。

他沒有問主公說了什麽,沒有問忍怎麽了,沒有問任何需要她再回憶一遍痛苦的問題。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涼顫抖無處安放的手。

然後,他握緊她的手,力道堅定,牽著她朝著千年竹林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回家吧。”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清晰可辨。

幸被他牽著,暮色四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前方宅邸的燈火尚未點亮,竹林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的手在他掌心,冰冷漸漸被溫暖驅散。

忍憤怒的目光、主公悲憫的話語、隊員們驚疑的視線……所有聲音都在遠去。

此刻,只有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前方那個沈默卻堅實的背影,無比真實。

他帶她回家。

回到那個只屬於他們,無需言語證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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