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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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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詩

鬼殺隊總部,主公宅邸。

寬敞的廣間內,彌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氣,與屋外清冷的空氣交織,沈澱出一種奇異的寧靜。

端坐於主位上的產屋敷耀哉,蒼白面容被陽光勾勒出近乎透明感輪廓。盡管病痛已經侵蝕了他的雙眼,但他仍然溫和的註視著下首的三位柱。

“近來各地鬼的動向,辛苦諸位了。”他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每一次都能讓因斬鬼而緊繃的心得到片刻慰籍。

產屋敷耀哉首先轉向坐在中間的那個白發少年,“實彌,你前幾日清除了一處匯聚十餘只鬼的巢穴,可有受傷?”

風柱不死川實彌抱臂而坐,聞言眉頭都未動一下,他收斂了平日的暴躁,語氣帶著一絲敬畏,“勞主公掛心,區區雜碎,傷不了我。”

“天元,東南一帶可有異動?”產屋敷耀哉轉向音柱。

宇髓天元姿態華麗地一揚手,額間的寶石在光線下閃爍:“華麗地解決了幾個小角色!目前周邊很平靜,請主公放心!”

最後,那溫和的目光落在了花柱蝴蝶香奈惠身上:“香奈惠,你負責的區域向來平和,但惡鬼陰險,不可松懈。”

香奈惠微微欠身,粉綠相間的蝴蝶翅紋羽織隨著動作輕顫,她臉上是慣常的溫柔淺笑:“是,主公大人。近期並未發現十二鬼月級別的鬼氣,我會繼續留意。”

這是一次短暫的例行詢問,並不像每月柱合會議那般嚴肅,其他未到的柱仍在負責的區域巡視,這簡單的詢問本應在此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宇髓天元準備再說些什麽時,一陣急促雜亂的振翅聲由遠及近,猛地撕裂了室內的寧靜。

“噶——噶啊——!”

一只鎹鴉穿透拉門的縫隙,踉蹌著摔在光潔的地板上,它羽毛淩亂,充滿了惶恐。

“關東——關東鐮倉一帶!強大鬼氣!十二鬼月!”

這句話,讓在場的柱神色一凜。

半年前的那一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湧上所有人心頭。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主公的宅邸,氣氛卻比現在凝重百倍。

那時,是一次緊急的柱合會議,即將即位的靜柱被派遣至海邊巡視後逾期未歸,音訊全無。不安的氣氛在總部彌漫,所有在任的柱都被緊急召集。

屬於那位準靜柱的鎹鴉,是在第二日回來的,而它帶來的消息,讓所有在場柱的心都沈入了谷底。

“失蹤……海邊……強大的鬼氣……找不到……找不到幸了……” 鎹鴉的羽毛淩亂,沙啞的聲音染上了哭腔。

幾乎是本能的,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會議的角落,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裏。

那個和失蹤靜柱形影不離的身影,水柱富岡義勇,就站在那裏。

在鎹鴉磕磕絆絆的敘述中,他挺拔的身形幾不可查地一晃。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發出驚呼或追問,只是死死地攥緊了腰間的日輪刀刀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將刀鐔捏碎。他低垂著頭,額前墨色的碎發遮擋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一股混合著恐慌與絕望的寒意,正不受控制地從他周身彌漫開來,讓離他稍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悸。

他就那樣僵立在那裏,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卻又像一道無聲的傷口,橫亙在每個人心裏。

自那日起,富岡義勇就再也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

他像是將自己所有的語言和所有的情感,都連同那個失蹤的身影一起,封存在了那個聽到噩耗的瞬間。

留下的,只是一具更加沈默的軀殼。

那片區域後來被隱部隊反覆搜查,只找到了一只木質的鳥形掛墜,些許破碎的布料和濃郁不散的惡鬼氣息。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那個笑容沈靜、劍技卓越的女孩子,大概率已經……

回憶的潮水來得兇猛,退得也迅速。

不死川實彌攥緊了拳,額頭青筋突起,將那些瞬間湧上的覆雜情緒壓了下去。宇髓天元臉上輕松的神色瞬間收斂,變得無比凝重。蝴蝶香奈惠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紫眸深處,閃過一絲凜然和難以言喻的哀傷。

產屋敷耀哉輕吸了一口氣,即便早已習慣噩耗,上弦出現的消息依舊使他覺得沈重,百年來,鬼殺隊的孩子們,已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折損在了惡鬼手下。

“具體位置?能否判斷是哪一個上弦?”

鎹鴉撲騰著翅膀,依舊驚魂未定,“無法……確定具體位置!但那股鬼氣非常強大!就在關東地區鐮倉外圍的街區和山林交界處活動!”

“鐮倉……”宇髓天元沈吟,“人口密集,若是上弦在那裏作亂……”

“必須立刻行動。”不死川實彌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眼中燃燒著戰意,“我去。我的風之呼吸適合開闊地帶戰鬥,就算波及也能控制範圍。”

“不,實彌。”香奈惠輕輕的搖搖頭,“你的風破壞力太強,在鐮倉附近容易引起騷動,也可能誤傷平民。”她轉向產屋敷耀哉,“主公大人,請將這個任務交給我。我的花之呼吸適合在覆雜環境中作戰,也便於隱匿行蹤進行探查。若真是上弦,我會以牽制和收集情報為先,不會貿然死戰。”

她分析的合情合理,語氣平靜。

產屋敷耀哉沈默片刻,他“看”向香奈惠的方向,似乎想透過那溫柔的聲音,感知她此刻的決心。最終,他緩緩點頭:“我明白了。香奈惠,就由你去探查,但務必小心,你的任務是確認情報並探查,若非必要,避免與上弦正面沖突。”

“是。”香奈惠低頭領命。

會議結束,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廣間,沿著廊下前行時,香奈惠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廊柱旁那個空著的位置。

那裏,本該坐著那位身著雙色羽織的水柱。

她輕輕嘆息。

不死川實彌走在她的身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嘆息,隨即他皺緊了眉頭,語氣沖了幾分:“富岡那家夥……最近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他未看向香奈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發洩不滿,“完成任務的數量和速度簡直異常,好幾次柱合會議也不見人影。他到底在搞什麽?以為這樣拼命,就能……”

不死川頓了一下,那句話最終沒能說出口。

香奈惠側過頭,看向不死川那張寫滿煩躁的臉,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有些傷痛,是無法用言語來安撫的。而有些執念……他們這些外人也無法置喙。

兩人沈默地並肩走了一段路,即將在廊道岔路口分別。不死川要往訓練場的方向去,而香奈惠則要返回蝶屋。

就在香奈惠準備轉身時,不死川突然停下了腳步。他依舊沒有看她,視線固執地落在庭院中一顆樹上,眉頭緊鎖,仿佛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

“……餵。你……要平安回來啊,香奈惠。”

著話語與他平日暴躁的風格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生硬的關切。

蝴蝶香奈惠微怔,凝望不死川明顯僵硬的側臉。她看見他緊握的拳,看見他刻意避開的目光,也看見那笨拙關懷下藏著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她忽然想起某個清晨,在蝶屋藏書閣偶然翻到的一頁和歌殘卷。

[風未至,花已……]

後面的句子還未來得及讀完,她便被忍喚去照料傷者。此刻這未讀完的詩句忽然浮上心頭,帶著莫名的溫柔。

她臉上漾開柔和笑意,將那未完的詩句輕輕藏在心底,聲音清澈地應道:

“嗯。我定會歸來,實彌。”

不死川像是完成什麽艱巨任務般,輕輕“嗯”了一聲,幾乎是立刻擡腳,頭也不回地大步朝他的訓練場走去。

香奈惠駐足原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她想著那未讀完的詩句,想著等這次任務回來,定要去找出下半句。

也許……可以邀實彌一同品讀?

臉上笑意漸斂,化作一絲覆雜的暖意。片刻,她才轉身,繼續走向蝶屋。

回到蝶屋時,庭院裏正是一副安寧的景象,庭院正亮著溫暖的燈火。

蝴蝶忍坐在廊下,與香奈乎低聲說著話。香奈乎依舊沈默,手裏捏著一枚金色的硬幣,安靜地聽著。

“姐姐,你回來了。”忍最先看到香奈惠,臉上露出笑容,“會議這麽快就結束了嗎?”

“嗯。”香奈惠走到她們身邊輕輕坐下。

蝴蝶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富岡先生……這次也沒去嗎?”

香奈惠搖了搖頭,眼中透出了深深的憂慮:“隱部隊說,他接取了靠近北方的巡查任務,那裏……據說有可疑的鬼影出沒。”她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他已經這樣不間斷地獵鬼快半年了,幾乎不曾停歇。”

蝴蝶忍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已經過去半年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那樣不顧性命的獵鬼……如果……如果小幸知道的話……”

話語戛然而止。

仿佛那個名字本身帶著無法承受的重量,蝴蝶忍猛地咬住下唇,將幾乎湧上的哽咽硬生生逼了回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濕潤了,她抹了抹眼角,最終深吸了一口氣才平覆了情緒。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香奈乎,在聽到“幸”這個名字時,空洞的紫羅蘭色眼眸極快地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亮。

香奈乎沒有說話,只是更專註地聽著姐姐們的對話,從那些零碎又帶著悲傷的語句裏,努力拼湊著關於那個人的信息。

那個會給她買甜潤蘋果糖,會送她海邊撿來的漂亮螺旋花紋的貝殼,笑容溫柔而安靜的姐姐……

她不在了。

“噶——!!!”

就在這時,庭院角落的某處,突然傳來一聲嘶啞淒厲的鎹鴉慘叫,打破了夜的沈寂。

忍和香奈惠臉色同時一變,瞬間起身。一個快步去拿藥箱和繃帶,一個則迅速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們在院子一株矮灌木下找到了那只發出淒厲叫聲的鎹鴉。

眼前的景象讓姐妹二人心頭一酸。只見這只原本羽毛豐盈、最愛講些不合時宜冷笑話的鎹鴉,此刻正瘋狂地用喙啄咬著自己胸前的羽毛。那裏原本豐厚的羽毛早已蕩然無存,露出底下布滿新舊傷痕的皮膚,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滲出血珠。

它一邊啄,一邊發出痛苦而焦躁的哀鳴。

是朔,雪代幸的鎹鴉。

自從它的主人失蹤後,朔就變了。

沒有人責怪它傳達情報不及時,但它卻陷入了深深的自責,進而演變成這種鳥類罕見的自殘抑郁行為。

從幾個月前開始,它就有了拔毛的跡象。起初,只是偶爾啄掉幾根羽毛,後來愈發嚴重,直到如今,幾乎要將自己胸前的皮肉都啄爛。蝶屋都工作人員和隱隊員想了許多辦法安撫,卻收效甚微。

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蘸了碘伏的棉簽為它消毒。香奈惠蹲在一旁,眼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憂傷,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朔的頭。

“朔,不要再這樣了……”香奈惠的聲音溫柔得像夜晚的風,“幸如果知道的話,會非常傷心,非常難過的……”

然而,朔仿佛什麽也聽不見。

它呆滯地望著前方,只會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這時,香奈惠自己的鎹鴉無聲地落在了她的肩頭,示意出發的時間到了。

香奈惠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她再次輕輕撫摸一下朔,然後站起身,對忍和香奈乎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小忍,香奈乎,我很快就會回來了,不用擔心我。”她看向忍,目光交匯間,是姐妹才懂的默契與牽掛,“蝶屋就交給你了。”

忍用力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姐姐,一定要小心!”

香奈惠笑了笑,仔細地佩戴好屬於花柱的那柄刻有“惡鬼滅殺”字眼的日輪刀。

她最後看了一眼庭院的妹妹們,最後轉身,臉上重新浮現出花柱的堅毅與決然。

“我出發了。”

夜色濃重,蝴蝶香奈惠纖細卻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向著鎹鴉報告的地方,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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