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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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世極樂教近日縈繞著一股與往日虔誠氛圍截然不同的氣氛。

侍女與管事私下交換著眼神,都察覺到了教主大人最近明顯愉悅的心情。他哼唱的怪異曲調比往日更輕快,甚至會在聆聽教徒那些千篇一律的悲慘祈求時,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出不成調的節拍。

然而,與教主的愉悅形成尖銳對比的,是聖女的沈寂。

自阿嵐失蹤後,聖女徹底拒絕了所有侍女的靠近與服侍,終日穿著素凈的和服,在極樂教空曠的回廊與庭院間獨來獨往。

她不再試圖逃跑,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在絕望的頂點對童磨發起徒勞的攻擊。她只是存在著,安靜地棲息在這座華麗的牢籠中。

童磨似乎很滿意她如今的乖順,又或者,他正享受著某種即將到來的蛻變前的寧靜。

不再僅僅是捕獵,他開始更頻繁地帶著鶯時在夜間外出。

他會拽著她混入熙攘的夜市,在人群的洪流中穿行,看她因活人氣息的沖擊而微微蹙眉,卻又無法融入其中的茫然。他甚至會心血來潮的帶她去昂貴的料亭,包下臨水的亭閣,點幾道料亭的招牌菜,欣賞著庭園中精心設計的枯山水消磨時間。

通常鶯時的目光會盯著那些人類廚師精心烹制的食物,看著它們熱氣騰騰的被端上來,又保持原樣的被撤走。

這期間,童磨一直對她說一些他不知從哪聽來的關於風雅的歪理。

這個人,變成鬼之前腦子真的沒問題嗎?

鶯時無動於衷的坐著,見她毫無反應,童磨似乎有些遺憾,隨即又點了料亭的美酒,不斷重覆著料亭侍女端上又原封不動的端走的動作。

時間就在這樣的消磨中緩緩流逝。月色漸西,料亭最熱鬧的時段早已過去,周圍陷入了一片沈寂。

當時辰接近淩晨,料亭也快打烊時,童磨終於停止了他手中把玩已久的空酒杯。

“好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細微的哢噠聲,他品味風雅的面具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了屬於捕食者的冰冷本質,“前菜和餘興節目結束。小鶯時,該去尋找今晚的甜點了。”

童磨的目光,投向了料亭外,隱約可見幾點燈火的小巷內。

鶯時的心瞬間沈了下去。那持續了整晚近乎荒誕的煩躁被熟悉的冰冷厭惡取代。

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在附庸風雅,傷春悲秋,下一刻就能毫不猶豫地碾碎他所欣賞的鮮活生命。

她沈默地跟著他走出料亭,踏入了淩晨最深的黑暗中。

這樣的日常持續了一段時日。童磨對此樂此不彼,像是要通過這些行為,一點點將鶯時拉入他所定義的“鬼”的世界。一個可以肆意妄為,又可以安然享受人間一切的世界。

然而,這虛假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們這樣看似隨意的游玩,早已落入了一雙冷靜觀察的眼睛裏。

花柱蝴蝶香奈惠,追蹤這股強大的上弦鬼氣已有數日。

她隱匿氣息,如同蝴蝶翩躚於夜色,無聲無息地跟隨著他們的蹤跡。

蝴蝶香奈惠最先註意到的是這只鬼眼睛裏刻有的上弦和貳字,在發現的那一瞬間她已經迅速讓鎹鴉傳信去總部了,鐮倉離總部有一段距離,支援不會太快到來,所以她始終謹慎地保持著距離,觀察目標的行動規律。可是很快,蝴蝶香奈惠又註意到了上弦之貳身邊總是跟著一只女鬼,那個女鬼很安靜,幾乎從不參與捕食,只是沈默地跟隨,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影子。

起初,香奈惠並未太過在意那個女鬼,對方的鬼氣並不算特別強大,更像是上弦的附屬品。她關註的是如何應對上弦之貳那深不可測的實力。但觀察久了,她心中不免升起一絲疑慮。

這個女鬼,她太過平靜了,平靜的不像一只以人類而食的惡鬼。而且,她總是低垂著頭,讓距離之外的香奈惠看不真切她的臉,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發著與周圍血腥格格不入的疏離。

是因為實力弱小,還是別的原因?

蝴蝶香奈惠最終決定,先解決這個不確定的因素。

機會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降臨。

童磨帶著鶯時來到一處位於山林邊緣的廢棄物舍。月光透過破損的紙窗照進屋內,地上散落著支離破碎的女性肢體,而童磨,正在進食。

他進食的模樣並不粗魯,甚至還有一種詭異的優雅。然而濃郁的血腥氣鉆進鶯時鼻腔時,鶯時卻只覺得窒息。

終於,她無法再忍受下去,默默轉過身,走出了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

門外,夜風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青氣吹來,鶯時背對著屋內,一如既往地在屋檐下坐下,她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緩緩閉上雙眼,仿佛這樣就能隔絕身後的一切。

這反常的舉動,引起了不遠處陰影中花柱蝴蝶香奈惠的註意,她如同融入夜風的蝴蝶,悄無聲息地掠過地面,日輪刀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花之呼吸·貳之型,禦影梅!

數道身影如同綻放的梅影,瞬間逼近那個毫無防備蹲坐的身影,刀鋒帶著凜冽的殺意,直取那纖弱脆弱的脖頸。

這一刀快如閃電,凝聚著花柱一擊必殺的力量。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許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機,那個一直安靜的女鬼,猛地轉過了頭。

冰冷刀光劃破夜色,也映亮了她蒼白的臉龐,以及……她嘴角那顆顏色極淡,卻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小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香奈惠疾馳的身影硬生生頓住,那凝固了必殺意志的日輪刀,在距離白皙脖頸僅有一線之隔的地方驟然停滯。香奈惠的眼眸因極致的震驚而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這張臉。

這張……她曾經在蝶屋見過無數次,帶著沈靜堅韌笑容的臉……

“……你……你為什麽?”

脫口而出的,是壓抑不住的驚駭與困惑,香奈惠的聲音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發顫。

鶯時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劍士,不明白她為什麽殺氣騰騰的逼近卻又在最後關頭停手。

女劍士身著鬼殺隊的制服,頭上佩戴著蝴蝶的發飾,她的氣息和以往撞見的鬼殺隊不一樣……應該是柱。

她認識自己?

為什麽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覆雜,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切到幾乎要溢出的痛心?

就在這時,屋內的童磨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嘴角還沾著新鮮的血跡,臉上卻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下一秒,他的身影快速掠過,手臂強勢地攬過鶯時的腰,將她帶離了刀鋒的範圍,“小鶯時真是的,鬼殺隊都要殺掉你了,怎麽還傻坐在原地不動呢?”

他的眼眸掃過臉色蒼白的香奈惠,笑容加深,“哇,是漂亮的女孩子!”

香奈惠猛地回過神,緊緊握住日輪刀,她看著童磨,又死死盯著鶯時,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格外冷硬:“你叫她什麽?”

“鶯時。”童磨好心地回答,手指甚至親昵地碰了碰鶯時的臉頰,“是我取的名字。”

“像春天啼叫的小鳥,很可愛吧?”

“閉嘴!”

一聲蘊含著磅礴怒氣的厲喝驟然響起,打斷了童磨。

只見蝴蝶香奈惠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紫眸此刻燃燒怒火,死死地釘在童磨身上。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那張悲憫假面徹底撕碎。

這怒火不僅僅是為了眼前這個惡鬼,更是為了……

為了蝶屋裏妹妹忍每每提及小幸時那強行壓抑的哽咽,為了這半年來,那個名為富岡義勇的同事,如何從沈默走向死寂,如何變成一具只知道瘋狂殺鬼、眼中再無光亮的行屍走肉。更是為了眼前這個失蹤的夥伴,這個曾與她一同談笑、被她視作朋友的女孩,如今卻被冠以如此輕浮,象征著囚禁的名字!

她的日輪刀因極致的憤怒而發出細微的嗡鳴,刀尖直指童磨。

“她不是你的什麽鶯鳥——”香奈惠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帶著顫音,卻異常堅定地貫穿夜色,“也不叫鶯時!”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暴起。

花之呼吸·貳之型·禦影梅!

依舊是同樣的招式,但這一次,蘊含的不再是純粹的殺意,而是想要斬斷一切枷鎖的憤怒!

刀光如疾風驟雨,卻不是斬向幸,而是直劈向攬著幸的童磨。

這一刀,快如閃電,裹挾著她所有的悲憤,仿佛要將鶯時這個可悲的稱呼,連同施加於幸身上的所有屈辱一同斬碎。

童磨似乎沒料到這位看似溫柔的女劍士會爆發出如此直接而激烈的怒火,他攬著幸疾退,金扇“唰”地展開,堪堪格擋住這飽含怒氣的一擊。

“鐺——!”

金屬交擊的脆響撕裂了夜的寂靜。

——她不是鶯時!

這聲來自外部的,無比堅定且充滿力量的否定,讓她的大腦一片尖銳的轟鳴。

一股強烈到無法忽視的厭惡感,毫無預兆地從胃裏翻湧上來。

鶯時……

不對……不是這個……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像即將熄滅的火星。

是童磨取的……他賦予的……

那……之前呢?

羽多野幸子?

好像也不對……

她是誰?

那個呼之欲出的,帶著陽光溫度,帶著讓她想落淚的安心的稱呼……是什麽?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炸響,帶來的卻不是答案,而是一片地動山搖的崩塌。

屋外的風聲,童磨的聲音,女劍士痛苦的斬擊……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自她醒來後心口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好像有了出口。

那裏……好像抓住什麽了。

不是記憶的畫面,不是具體的事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被深埋在靈魂之下,被厚重的塵埃覆蓋,此刻卻因為這陌生的呼喚,而徹底松動的……東西。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猛地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頭,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鉆出來。

她到底是誰?

“不……不對……”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根基被撼動時的劇烈應激。

童磨再次擋開香奈惠的攻擊,低頭看向懷中痛苦掙紮的幸。

“怎麽了?小鶯時……”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毒蛇吐信,“難道說,你在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嗎?你就是鶯時。”

“除此之外,你誰也不是。”

這句話像最終的重錘,砸碎了她腦海中最後一道屏障。

心口空了太久、也疼了太久的地方,似乎被什麽東西輕輕填上了一角。

緊接著,那東西的裂縫驟然擴大。

一個聲音,不是來自耳邊,而是源於她靈魂最深處,帶著某種溫暖而堅定的力量,穿透了所有迷霧與封鎖清晰地響起了。

“幸——!”

是誰?

不等她細想,更多熟悉的聲音,如同破開了封印般,爭先恐後地湧現,帶著陽光的溫度,帶著關切的笑意,帶著沈澱在時光裏的溫柔,將她徹底淹沒。

“幸!你的名字是幸啊!”

她忽然聽到了眼前這位女劍士帶著焦急的呼喚。

然後,是更遙遠……卻也更刻骨銘心的回響……

陽光灑滿庭院的野方町,外婆粗糙溫暖的手掌撫過她的頭頂,聲音裏滿是慈愛與期盼:“就叫幸吧。”

“希望這個孩子,往後的人生充滿幸福與希望。”

初到富岡家那個忐忑的午後,溫柔如水的蔦子姐姐牽著沈默的男孩,對她露出善意的微笑:“哎呀,是新來的孩子呢,你好,我是你的鄰居富岡蔦子,這是我的弟弟,富岡義勇,你們差不多大呢,以後多多關照哦。”

她緊張地攥緊衣角,小聲且珍重地介紹自己:“初次見面……我叫……幸。”

“小幸。”

母親和蔦子姐姐帶著笑意的呼喚仿佛還在耳邊。

“幸,你要走向未來,不能困在過去。”

錆兔爽朗陽光的笑聲,帶著兄長似的關切,穿透了時光為她指明了方向。

緊接著,是好友蝴蝶忍那帶著些許無奈卻又無比認真的聲音。

“小幸,今天的藥要好好喝完哦。”

這些聲音,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從冰冷的虛無中猛地拉起。

每一個音節,都代表了她曾經擁有的人生。

更多的聲音接踵而至——

“幸前輩!”

那是她在蝶屋指導後輩劍術時,年輕隊員們充滿朝氣與敬意的呼喚。

“幸姐姐!”

那是她一次又一次從惡鬼手中拯救的孩子們,帶著劫後餘生的哭泣與依賴,緊緊抱著她時發出的呼喚。

最後,是所有聲音的歸宿,是照亮她兩世陰霾,給予她救贖的與歸宿的那個存在。

他不善言辭,卻將所有情感都融入了那獨一無二的,帶著笨拙卻無比珍重的呼喚裏。

“幸。”

富岡義勇。

她想起來了。

不是想起,而是……靈魂深處那個始終空缺,讓她疼痛不止的那個部分,終於被填滿了。

那空蕩蕩的感覺,是因為丟失了這個名字,丟失了這些聲音,丟失了與這些聲音相連的所有溫暖、所有羈絆、所有……愛。

這一世,她不是憑空蘇醒的鬼,不是羽多野幸子絕望的延續。

她是雪代幸。

她曾真實地活在陽光下,擁有過外婆的慈愛,蔦子姐姐的溫暖,鱗瀧老師和錆兔的照拂,忍的友情……她擁有過,與那個名為富岡義勇的男人超越了生死的情感。

那些溫暖的日常,那些並肩作戰的信任,那些深處在沈默下的深情凝視,那些對未來的約定……一切的一切,都曾真實而璀璨地存在過,是她黑暗人生中最為寶貴的光芒。

她終於知道,心口那無法言喻的疼痛和悲傷,究竟是什麽了。

是她丟失的整個屬於“幸”的人生。

巨大的痛苦、荒謬和諷刺,如同海嘯般將她吞噬。

她看著自己蒼白冰冷的手,看著尖銳的指甲,胃裏瞬間翻江倒海。

“幸!”

香奈惠的再次呼喚,帶著擔憂與急切,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現實,也點燃了她看向童磨時積壓的所有恨意。

童磨敏銳地察覺到她身上氣息的巨變,那雙空洞的眼眸被洶湧的情感充斥,是醒悟,是痛苦,更是針對他的殺意。

他歪著頭,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轉化為扭曲的興奮:“阿嘞嘞?小鶯時……這副表情,難道是……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幸猛地擡頭,眼中所有的迷茫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她看向香奈惠,又死死盯著童磨。

她發出一聲混合絕望與憤怒的嘶吼,不再猶豫,猛地朝童磨撲去。

她手中沒有日輪刀,但她有鬼的力量,有被童磨餵養出來的,充滿怨恨的力量。她的指尖變得銳利如爪,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抓向童磨,與此同時,她體內那股蟄伏的力量,也洶湧的躁動起來。

數條帶著尖銳倒刺,仿佛由最深沈陰影與凝固血液凝結而成的暗紅色荊棘,毫無征兆地從童磨腳下的地面瘋狂竄出。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覆仇毒蛇,比之前更加粗壯、更加堅韌,迅猛地纏繞上他的雙腿、腰腹和持扇的手臂。

這突如其來蘊含著強烈恨意與未知力量的反噬,讓童磨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凝滯。

他試圖像之前一樣用寒氣凍結,卻發現這些暗紅荊棘的抗性遠超預期,它們瘋狂地收緊,倒刺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就是現在!

香奈惠眼中精光爆射,盡管心中充滿了對幸現狀的震驚與痛心,但劍士的本能讓她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香奈惠毫不猶豫地配合著幸的攻擊,日輪刀揮出圓弧形的斬擊,如同飄散的紅葉,從另一側襲向童磨,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童磨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他的眼眸沈靜下來,屬於上弦之貳的恐怖威壓瞬間彌漫開來,周圍空氣的溫度驟降。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驚喜啊。”

童磨冰冷地瞥了一眼身上纏繞的荊棘,又看向如同燃燒自己般攻擊他的幸。他揮動金扇,冰晶蓮華瞬間綻放,擋住了香奈惠的斬擊,同時另一只手輕易抓住了幸揮來的利爪。

童磨的聲音一瞬間冷了下來,“我可愛的小鶯鳥,竟然想和鬼殺隊一起對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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