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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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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珠簾之外,人影憧憧。

搖曳的燭光將信徒佝僂的身影投在薄薄的障子上,扭曲、變形,如同悲涼的剪影。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線香氣,甜膩得令人喉頭發緊,而這些,絲毫掩蓋不住那更深層的……更加誘人的……食物香氣。

少女,或者說,是被賦予鶯時之名的存在,安靜地跪坐在軟塌上。

她低垂著眼瞼,看似溫順,實則正在用餘光仔細審視著這個囚禁她的華麗牢籠。

每一寸雕花,每一縷熏香,都讓她從心底感到不適。

她穿著繁重的巫女服,層疊的錦帛如同沈重的枷鎖,冰涼的絲綢緊貼著肌膚,只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疏離。

厭煩,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

對這身衣服,對這個地方,對眼前的一切。

簾外,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正伏地叩拜,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教主大人……萬能的聖女……求求您,讓我脫離苦困,賜我永生吧……”

他的祈求,絮絮叨叨,反反覆覆,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呼喚神靈的盲目寄托。

鶯時聽著這些或貪婪,或絕望的祈禱話語,空白的內心激不起任何回響,但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動了一下。

她覺得很吵,像夏夜無止境的蚊蚋嗡鳴,徒增煩躁。

一種想要讓這一切噪音消失的暴戾沖動沖充斥在她的心湖。

為什麽她還能醒來?

這個問題,從她在這間充滿香火氣的和室裏醒來那一刻起,就糾纏著她。

她明明死了,死在了那個人的刀下,為前世那場荒誕血腥的悲劇畫上了句號。

那是她應得的終結,也是她吞噬無辜性命的懲罰,可為何意識會再次蘇醒,仍困在這具依舊渴望血肉的軀殼裏?

是懲罰的延續嗎?連死亡都無法洗清的罪孽,必須永無止境的在這地獄輪回?

她被賦予了鶯時這個名字,變成了這個地方的聖女,在晚上換上華貴的巫女服陪賦予她名字的男人聆聽禱告。

一如此刻,鶯時實在是有些堅持不下去了。

怎麽會真的有人愚昧到祈求極樂永生?

鶯時蜷縮的手指逐漸攥緊了衣袖,如果再用力一些,可憐的袖子又要被她扯碎了。

這時,一雙冰涼的手伸了過來,像安撫焦躁的鳥類一樣,一下一下輕撫著鶯時的頭發。

鶯時身體一僵,強壓下揮開那手的沖動。

童磨,這個賦予她新名字的男人,萬世極樂教的教主,也是十二鬼月的上弦,對於普通的鬼絕對壓制的存在。

她記得他。

前世逃亡時給她鬼血的男人,雖然不知道這次睜眼她為什麽會在他的地盤。

對於那些信徒無聊愚昧的祈願,童磨好像從來都聽不厭倦,每一位前來祈願的教徒,他都會耐心傾聽,有時聽到一些少女的哭訴,甚至會……感動到幾乎落淚。

奇怪的家夥。

鶯時的第一想法。

但其實,童磨待她極好。

那種好,是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薄紗的溫柔,比直接的暴力更讓她毛骨悚然。

他限制著她的行動,不許她離開萬世極樂教的範圍,卻會在她對著庭院裏一池幽藍的湖水出神時,命人送來各種藍色的物件。

藍色的絲綢、藍色的瓷器、甚至是一只罕見的藍色羽毛的雀鳥標本。

鶯時看著那些藍色,心底會泛起一絲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心悸。

那顏色……總會讓她想起斬殺她的那個人,想起……他最後那雙驚愕的眼眸。

她也曾隱晦的向服侍她的侍女打探過京都的事情。

她記得自己是誰,但是自她醒來,已是今夕何夕?那個曾經被她血洗的家族後來如何了?還有……他……

侍女們似乎沒料到這位幾乎不主動說話的聖女會對世俗家族感興趣,但還是會將她們知道的都告訴她。

“聖女大人是說京都那個富商家族暗谷家嗎?曾經確實很有名氣呢……但是早在兩年前就沒落了,家產雕零,宅邸也荒廢了。”

“具體的傳言有很多版本,只知道那個年輕的家主死的極為淒慘,瘋瘋癲癲的死在了街頭,最後也沒人收屍呢。”

死了……啊。

鶯時垂著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那根……曾經因為恐懼和壓力總是下意識會咬住……遍布傷口的地方。

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

仇人得到了應有的報應,親人也都已離世,那段屬於羽多野幸子的恩怨,似乎真的徹底落幕了。

那麽……他呢?

鶯時試著詢問“是否聽說過一名叫富岡的劍士”,或者更隱晦的打聽鬼殺隊的消息。

但就在即將吐露的瞬間,那到了唇邊的話語,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以何種身份、何種立場去打聽他?

連她自己都覺得,如此……可笑。

她重新垂下頭,將所有波瀾和疑問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

她依舊頑固地拒絕著食物。

身體的饑餓是永恒的酷刑,喉嚨裏總像燃著一把火,灼燒著鶯時的理智。

但每當那些甜腥的氣息靠近,醒來那日自殘手指的劇痛和絕望便會清晰地回放,這些痛楚提醒著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那是她唯一……還能稱之為贖罪的行為。

時間逐漸流逝,最終鶯時的身體因抗拒進食變得虛弱無比,偶爾睡著了,再醒來時也是好幾天之後。

一日,鶯時看著一名侍女端給信徒的精致糕點恍了神。

那糕點是漂亮的粉色,散發著櫻花的清香,與她前世還是人類時,在野芳町嘗到的某種安心的味道隱隱重合。

或許……這個可以?

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升起。

前世變成鬼後,吞噬的都是人類血肉,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還能觸碰人類的食物。

此刻,這念頭帶著一絲可悲的希冀,是否吃了這個,就能證明,她與那段吃人的過去,還有一絲切割的可能?

身旁的童磨註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了一種近乎無奈的惋惜,“小鶯時,那個,不能吃哦。”

為什麽?

她在心中疑惑更深,她明明看到信徒吃下後安然無恙,既無毒,她為什麽不能吃。

當晚,不知是有意的還是哪個粗心的侍女記錯了,鶯時的房間裏擺上了一盤一模一樣的糕點。

是試探?還是憐憫?

饑餓最終壓過了鶯時的疑慮,她拿起一塊,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下一秒,無法形容的惡心感直沖喉嚨。

那散發著櫻花清香的糕點在她嘴裏仿佛變成了腐敗的淤泥,混合著蠟油的怪異味道,刺激著她的味蕾和神經。

鶯時捂著嘴,俯下身劇烈地幹嘔起來,可她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眼淚也隨著嘔吐生理性地湧出。

童磨就在這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嘆息道:“真不聽話呢。我都說了,那個不能吃的,人類的食物,我們鬼是吃不下去的啊。”

鶯時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榻榻米上。

這最後一點象征人性的嘗試,都被無情的證明了是徒勞。

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然後,他將她擁入懷中,他的懷抱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毫無暖意的冰冷。

“哎呀呀,沒關系的,小鶯時,”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輕柔的像情人呢喃,內容卻讓她不寒而栗:“我帶你去吃更好吃的。”

他所謂的更好吃的,是陰暗的巷子裏,帶著體溫的鮮活生命。

當童磨將一塊血淋淋的肉塊抵到她面前時,本能讓她喉嚨劇烈滾動,口腔也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但於此同時,靈魂深處爆發的抗拒更加洶湧,幾乎將她撕裂。

鶯時捂著嘴退後,眼中充滿了驚恐與排斥。

然而這一次,童磨臉上那層永恒的溫柔面紗似乎脫落了一角。

他失去了耐心,那雙琉璃般的眼眸沈靜下來,帶著屬於十二鬼月上弦的壓迫感。

童磨強硬地捏住了她的下頜,不顧她的掙紮,他將那塊血尚有餘溫的肉塊,強行塞進了她的嘴裏。

腥甜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那滑膩的觸感和生命消逝的餘溫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不是在排斥食物,她是在排斥著自身,排斥著那個曾經淪為怪物的自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千百倍的嘔吐感,從胃部直沖頭頂,她不顧一切猛地掙開了他的鉗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幹嘔,五臟六腑都快被她吐出來了。最終,鶯時因極致的生理排斥和精神沖擊下,視野開始模糊,意識徹底斷絕,暈死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間熟悉的祈願和室,依舊保持枕在童磨雙腿上的姿勢,好像剛才巷弄裏那場殘酷的逼迫只是一場噩夢。

童磨依舊隨意地坐著,姿態閑適,正聆聽著門外信徒枯燥的祈願,臉上恢覆了一如既往那悲天憫人的微笑。

一切如常。

只有她口腔裏仿佛還未散去的血腥氣,和心底那片愈發擴大的冰冷荒蕪證明著某些東西,已經死了。

她疲憊的閉上眼,再次沈入渾噩的睡眠。

童磨低頭凝視著膝上這只脆弱卻又頑固得不可思議的鶯鳥,罕見的皺了一下眉。

不久後,門外的祈願聲消失了,教內的某個管事領著兩名侍女照常進到和室內收拾。

雖然聖女鶯時躺在教主腿上睡著的模樣他們都早已習慣,但是每次看見時,都忍不住會多看一眼。

顯然這次聖女睡的並不安穩,而教主的手隨意的搭在聖女背上,如同哄睡做了噩夢的孩子一樣。

管事清了清嗓,開始匯報近來教內的情況,多了幾個教徒,又多了幾個侍女,教徒侍女從何而來,又經歷了什麽,事無巨細的一一匯報給了童磨。

“這是近一月以來教內所有的事物了,教主大人是否……”管事繼續說著,卻被童磨忽然出聲打斷。

“你剛剛說,新來了幾名侍女?”

管事一楞,然後連連點頭,“是、是的,因為上月教內有幾名侍女失蹤了所以……”

萬事極樂教哪裏都好,就是偶爾會莫名失蹤幾名侍女,這是令管事很頭疼的事情,雖然大總管曾叮囑過,不要打聽也不要問失蹤的侍女到底去了哪。

但是,失蹤的侍女總要去外面尋找填上空位的。

管事悄悄看了一眼不遠處坐著的童磨,發現那個向來悲憫的教主……似乎帶著某種扭曲的情緒……笑了,那笑容不再悲憫,而是更加……

管事打了個冷顫,再看去時,童磨已經恢覆了以往的笑容,管事很快搖了搖頭,只當剛才所見是錯覺,等侍女收拾完畢便一同離開了和室。

腳步聲走遠後,童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金扇,垂眸註視著昏睡的鶯時,仿佛要將這具軀殼下的靈魂徹底看穿。

他從來沒有忘記他對無慘大人許下的承諾,空缺的下弦之位,需要補上。

可是按照現在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

他需要一點……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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