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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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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浪三歸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再睜眼時,入目是熟悉的床幔,外頭已經天光大亮。

今天什麽日子來著?

浪三歸瞇眼懵了一會兒,忽然被蟄了似的彈起來——

月中,小考!

浪三歸伸頭看見窗外爬上三桿高的太陽,腦袋裏只剩兩個字在來回撞鐘:完了!

甚至顧不得疑惑自己怎麽睡回房裏的,浪三歸飛速打理好,抓起非魚刀就推門沖。

“砰——”

門板一下拍在猝不及防的孫如臉上,文弱書生連退三步往後摔,捂著鼻子發出了一聲痛苦嗚咽。

“孫如?你……”浪三歸顧不得震驚,忙把可憐兮兮的書生扶起來,見他眼淚都疼出來了,腦門上通紅一片,“抱歉抱歉,鼻子還好嗎?給我看看?”

孫如推開他,看見手上沒沾血,就是疼得想哭,紅著眼問:“你火燒屁股了嗎?”

“沒歪就行。”浪三歸打量完,評價出四個字,無視孫如一腦門怨氣,擡腿就要繼續跑。

孫如一把拽住他,“回來!幹什麽去?”

浪三歸很急,非常急,“今日小考,都巳時末了!你有事晚點再來!”

“宗主讓我來——”孫如被浪三歸帶著踉蹌一步,“——找你!”

浪三歸回頭看他。

孫如咧嘴一笑,痛意未消,讓他這個笑顯得十分猙獰:“東瀛女人的秘密我問出來了,宗主高興,讓你免了今日小考。”

浪三歸稀奇道:“我師父高興是什麽樣子?”

說實話他想象不出來。

孫如不解:“這是重點?”

浪三歸:“……”

兵荒馬亂後,二人又回到屋內。

很多時候從房間擺設就能看出主人偏好,就像浪三歸,乍一眼窗明幾凈又亮堂,仔細一看幹凈是十分幹凈,齊整倒未必齊整。

桌上成對的茶杯或許莫名其妙失蹤一個,過不久就出現在書櫃上;筆架上掛的不是筆,是他不知從哪兒薅來的一把野花,搭上頭都被曬幹了,花瓣落下來他也不收拾;床頭裏,水桶中,窗臺甚至屏風檐尖上——有他積攢搜羅來的海螺貝殼,斷成好幾截的珊瑚,稀奇古怪的礁石,黑黢黢的鐵塊,小孩兒才玩的竹蜻蜓。

零零碎碎,滿是他生活的痕跡,原本冰冷無趣的屋子都顯得熱鬧起來。

真像個家一樣。

孫如還記得自己昨晚把浪三歸送回來時,一開門,燈影下撞見只鬼鬼祟祟的寄居蟹,吐著泡泡從他腳邊橫過。

是從門後邊的水盆裏爬出來的。

孫如蹲地上看神奇水盆,裏面鋪著海邊潔白的細沙,一只軟綿綿的胖海星霸占一半,另一半忽然鉆出只小海蟹,和孫如深情對視。

浪三歸從書櫃上拿下茶碗,又從床頭架子邊翻出團茶,屋檐下的小竈熱水咕嘟咕嘟,水汽熏糊了窗戶紙。

“看什麽呢?”

浪三歸手裏端回來熱水和飯食。

孫如扭頭,腦門撞紅的那片腫起來了,被白皙的臉一襯,有點淒慘。

“有只寄居蟹走丟了。”孫如指指水盆。

浪三歸沈默一瞬,邊倒水邊說:“昨晚你送我回來的?”

孫如起身,有些古怪道:“我可扛不動你,宗主把你背回來才交給我的。”

“噗——”浪三歸一口水噴出去。

孫如學精了,說完那句話就側身讓開,躲過一劫。

“具我觀察,宗主就是表面看起來不愛笑,嚴肅了點,實際挺心軟的,又護短,要不然我也不會選擇留下。”孫如彎著眼睛笑起來,末了又長長嘆了口氣,“可惜啊可惜,我是沒練武的天分。”

想起昨天在山下謝雲流那個別扭的安慰,浪三歸含糊“嗯”了兩聲,順手把藥瓶塞孫如手裏,強行打斷他的絮叨,“敷藥去。”

“哎,我這如花似玉的臉……”孫如誇張地抹藥,浪三歸裝聾作啞擺碗筷,桌上有昨夜沒吃的王八湯,重新滾沸了一道,香味還是不差。

孫如早飯吃的早,現在也餓了,洗過手盛了一碗,陪浪三歸一起吃。

食不言寢不語,兩個人裝模作樣地安靜,直到孫如先憋不住了,冷不丁道:“我突然十分好奇,能被你喜歡上的人,到底長什麽樣?”

浪三歸停下啃一半的排骨,莫名其妙瞪向他,“你這個好奇是挺突然的。”

“說說唄,”孫如忽然來勁兒,笑嘻嘻道:“跟我比呢?誰俊啊?”

還真是奇怪的勝負欲。

浪三歸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就非要自取其辱嗎?”

“嘁,算了,”孫如重新擡起碗大口扒飯,吃沒吃相道:“等他來以後我自己看,可不能動搖我舟山一枝花的江湖地位。”

“……”浪三歸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免得這枝花還沒開就蔫沒了,擱下筷子道:“行,你自己看,說正事兒吧,昨晚都問出什麽了?”

“那東瀛女人壓根不會正兒八經的醫術,”孫如不屑地嗤了一聲,跟個說書人似的,娓娓道:“你知道不,東瀛有一種邪獸,叫八岐大蛇,傳說八頭八尾,出現必會帶來災禍,野村惠子家傳便是豢養馴蛇,據她所言,日輪山城最大的秘密就是藤原廣嗣捉來了這頭邪獸,他當年奪城,為震懾左右,把野村惠子編造成八岐大蛇養大的蛇女,讓她用蛇膽來煉藥,有異心的海寇和村民全都被他送給野村惠子試毒,殘忍至極。”

“有所耳聞,紅葉和我說過一些,後來呢?”

孫如單手比了個八,“八頭八尾,卻只有一個蛇膽,珍貴的很,它的膽汁是野村惠子煉藥的全部依仗,那東西邪門,毒性甚劇,可用特殊辦法炮制之後,再用活人化解,會變成續命療傷的藥,只是普通人沒辦法承受,毒祛不幹凈。”

浪三歸在成都時便知道她的所作所為,“以命換命,她為了讓尾上菊村活著,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孫如嗦幹凈肉骨頭,續道:“陰陽輪轉,生生不息,那玩意兒是毒,也是藥,這女人不知怎麽想出來的辦法,為了徹底治好尾上菊村,竟然主意打到明教頭上,你中的毒就是蛇膽制出來的,本來兩副都得給一個人用,明教內功心法特殊,能夠徹底化解毒性,結果被你橫插一腳,楞是壞了事。”

“……”浪三歸默默拈起王八殼扔他碗裏,黑乎乎的龜殼把碗蓋住,砸出鏘啷一聲響。

“我錯了我錯了,這怎麽能叫壞事?”孫如抱拳,搖頭晃腦掉書袋:“少俠英勇無畏,孫如敬服,正所謂生而辱不如死而榮,義之所在,雖死無恨……”

浪三歸眼睛一瞇:“孫夫子,話是好意,可我怎麽聽著,更像陰陽怪氣我自不量力?”

“你怎麽這樣想我!”孫如冤枉,正色道:“古時說這話的人也曾陷入絕境,唯剩一身膽魄。”

浪三歸挑眉,“後來呢?”

孫如展顏笑道:“後來自是絕處逢生。”

浪三歸也笑起來,“多謝。”

孫如說回正事:“野村惠子丟了的東西是個小機關匣,裏面就藏著蛇膽汁,據她交代,她被藤原廣嗣派去尾上身邊後,有中原武林人偷潛上島,那條八岐大蛇被斬,她丟了的蛇膽汁,是這世間最後一份,也是唯一的解藥。藤原廣嗣手下心腹大多受此控制,他妄想尋回再研究替代之物,可惜一無所獲,野村惠子也無能為力,差點被藤原一怒之下殺了。”

浪三歸有些傻眼:“解藥竟然……”

“以毒攻毒,”孫如嘆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道理就是如此簡單,對尾上菊村來說當然是劇毒,對你來說,就是解藥。”

世間事兜兜轉轉,原來命運在最初就設下了答案,浪三歸半晌沒說話,靜靜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孫如以為他在擔心大海撈針,安慰道:“又不是無藥可救,找到辦法了總比無頭蒼蠅好。”

“我不知道……”浪三歸低聲喃喃,不知為何,聽到這個答案時心口像被一只手揪緊了,他信福禍相依,今日他輕而易舉便得到活下去的希望,是不是又意味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要付出代價?

他知道這麽想毫無道理,好像很悲觀,又懦弱,可就是忍不住,或許這就是等待和鞭長莫及的滋味,像鈍刀磨骨,無時無刻,難以忽視。

見他臉色不對,孫如皺了皺眉,“怎麽了?不知道什麽?”

“沒什麽,”浪三歸勉強掩飾下去,露出個燦爛的笑:“是好事,我應該高興。”

孫如湊上來,神秘兮兮道:“我弄了兩壇好酒,今晚要不慶祝慶祝?”

“喝什麽酒,賬冊看完了?況且師父只免了我今日小考,明日還得照常,晚上我去找一趟師姐,商量下你之前說的事。”浪三歸開口就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孫如悻悻摸了摸鼻子。

轉念一想,人家好歹忙活一晚上問出救命的消息,浪三歸折中道:“酒以後有的是機會喝,今晚我給你烤兩條魚,加胡椒,如何?”

孫如爽快答應:“行!”

“海龍幫的事,師父有沒有說怎麽處置?”浪三歸替他把茶斟滿。

孫如說了半天話,正口幹舌燥,灌下口茶道:“費幫主要清理門戶,海龍幫說到底是人家幫務,我們不好插手,不過宗主倒是答應了他們,若是在舟山島尋到貨船蹤跡,或是一刀流下落,宗門上下全力相助。”

“嗯。”

“時候不早,下午還有文課要考,我先走了。”

“好。”浪三歸起身送他。

五天後,有刀宗弟子在一處荒灘找到擱淺的貨船,早已人貨兩空,費神通雷厲風行,處處提防起來,一刀流本就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已然無力再挑起是非,舟山島恢覆風平浪靜。

千裏之外的大漠卻似另一個極端。

綠洲外,馬賊首領的腦袋示眾三日,一來震懾,二來替被劫殺的商隊和村落報仇雪恨,無人不拍手稱快。

商道恢覆正常,遙遠綠洲一片喜氣洋洋,夜色降臨後市集張燈結彩,胡餅烤肉飄香十裏,賣酒的店家人滿為患,聞著味就能醉倒,胡旋舞姬不滿堂屋狹窄,將熱烈的舞和曲帶到星光下,像恣意燃燒的火焰。

街市人挨著人,唯有一行明教弟子和氣氛格格不入。

陸明河傷還沒好全,又來回奔波,臉色難看的可怕,本有想要感謝和搭訕的熱情老板,也在看見他冷厭的神色時望而卻步。

十天了,他們的人在沙漠裏整整找了十天,沿思渾河一遍又一遍,每一寸綠洲和村落都翻了個底朝天,甚至冒著流沙的風險,幾乎將那處沙丘夷平——

什麽都沒有,連一片衣角都沒有。

陸明河十天來收到的消息只有“沒找到”,他不相信,可又不得不信,被黃沙埋沒十數天,還能怎麽活下來?

與山下的熱鬧喜氣截然相反,聳立於山巔的光明頂壓抑到死寂,殿中火光明亮,金色的光芒鋪灑,照耀在陸危樓身後莊嚴悲憫的神像上。

“懇請教主,準許弟子再入死亡之海!”阿利亞跪在下首,額頭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弓起的脊背緊繃,手背上青筋暴起。

連日來一次又一次懇求相逼,終於讓陸危樓耐心耗盡,他眉心壓著怒色,揮手厲聲道:“把他押下去,膽敢踏出光明頂半步,逐出明教!”

阿利亞聞言渾身一震,擡起頭猛地往前膝行了一步,臉色蒼白憔悴,眼睛也紅腫得厲害,目光死死看向陸危樓,啞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次弟子一人前去絕不連累他人!”

陸危樓不為所動,冷道:“不連累?我答應過他不能讓你出事,不論他是死是活,本座絕不食言,楞著幹什麽,帶下去!”

左右弟子只好上前來架人,這次和刑臺之上不同,盧祺屍首被帶回來後,藥童認出了他,阿利亞既不再是人犯,對待他總不好不留情面,二人動做不免猶豫,手才碰上去就被掙開。

阿利亞不死心,還想再求,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行腳步聲。

陸明河帶了所有在外尋人的弟子回來覆命,他看了一眼倔強跪著的人,對陸危樓道:“稟教主,跟隨左護法遇到沙暴的弟子除去兩人失蹤,另外三人都尋回來了,只是……一人傷勢太重,屬下沒能救他性命。”

“他叫什麽?”

陸明河沈默片刻,說:“妙火旗下,方憐。”

陸危樓幾不可聞嘆了口氣,火光映出他眼中閃過的一抹痛色,“知道了,先下去吧。”

陸明河沒動。

“怎麽了?有話就說。”

“教主,近日沙暴頻繁太危險了,況且,算起來已過去半個月……屬下自作主張,讓弟子先行撤回。”

像是早已料到這個情況,陸危樓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阿利亞直挺挺跪著,聞言怔了怔,神情驟然變得空洞木然,陸明河離開時路過他,擡手按在他肩上,輕聲道:“跟我走,有東西交給你。”

十天前是一直守在外圍的陸明河最先得到消息,手下在映月湖邊的村落尋到唐翎一行,那時候她們已經在村子呆了五天,綠洲生活的村民質樸,知道失蹤的是明教弟子,便答應她們幫忙尋找。

誰也不相信何方易真就這麽沒了,但時間流逝,希望也像黎明前的篝火,燃燒一夜,只剩死灰。

山道岑寂,夜風淒冷。

陸明河看向身邊,從他跟隨自己走出大殿,一盞茶都過去了,還是不吭聲。

眼見岔路口將至,陸明河難得主動開口,打破了沈默:“你別怪教主,他也是為我們考慮,明教承受不起犧牲了。”

“嗯。”阿利亞應了一聲。

陸明河停下,遞出個匣子,“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這個,是唐翎給我的,若不是何方易,這東西到不了我手中,我沒告訴教主,你自己拿主意吧。”

阿利亞目光落在匣子上,看清木盒表面的陳舊深暗,就像浸滿過血。

它是何方易用性命換來的。

阿利亞耳中嗡鳴,他伸手,似是不敢碰,蒼白的指尖痙攣顫抖。

陸明河看見他眼睛紅了,勸道:“他要是還留下什麽願望,總要替他完成。”

“他沒死,”阿利亞眼睛早就幹澀到流不出淚,聞言倏地擡頭盯住陸明河,漆黑的眼珠又冷又沈,他拿過盒子,澀聲重覆道:“何方易沒有死,我不相信。”

陸明河:“……”

阿利亞沖他頷首,“多謝你這些天辛苦,我還要照顧人,先走一步。”

陸明河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只能道:“有要幫忙的事,盡管告訴我。”

阿利亞腳步頓了頓,“我想問你,唐翎是唐家的人吧?她既然認得出是機關,那知不知道如何打開?”

陸明河點點頭:“知道是知道,只不過她說裏面的東西有蹊蹺,解鈴還須系鈴人,她不能碰。”

“明白了,我去找她問清楚,”阿利亞略一猶豫,認真道:“陸師兄,我的確有一事相求。”

“你說。”

“我要盡快去一趟翁州。”

陸明河驚訝了一瞬,怒道:“你瘋了嗎?翁州那麽遠,你一個人去找浪三歸?中原還在大肆搜捕,你們在蜀中劫囚車,犯的可不是小罪,被認出怎麽辦?不行,你不能一個人,實在不行,我同你一起。”

“你不能,”阿利亞斷然道:“陸師兄,我需要商隊的身份,還需要你幫我瞞過教主。”

陸明河眉頭皺得死緊。

“這是我該擔的事,哪怕死在翁州,東西我也要送到三歸手裏,我沒有想過一定能活著回來,我虧欠的人夠多了,不能再牽連你。”

“我幫你瞞過教主,就不算牽連了嗎?”陸明河反問完,不等他開口,冷哼一聲道:“你要去便去吧,至於何方易,我欠他一條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能讓其他人隨我涉險,但我不會放棄。”

阿利亞深深看他一眼,“多謝。”

陸明河點點頭,轉身往下山的方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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