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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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房間裏窗戶緊閉,藥味散不去,沈重壓在人身上,也把孤零零的一盞燭火悶得黯淡下去。

桌上吃食原封未動,阿利亞看了一眼,轉身去把窗戶推開半邊,大漠寒夜裏的風湧進來,有些刺骨,卻讓人清醒。

“不吃不喝,你要給誰陪葬?”阿利亞站在床邊,低頭看向快縮進墻裏的人,冷冷開口。

曼合爾不說話,肩背發顫,好像在無聲的哭。

阿利亞疲憊地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想再撐下去了,他靠著床沿坐到地上,呼吸粗重,眼睛裏因為充血變得通紅。

心氣散了之後,胸口驟然湧起數不清的情緒,悔恨,憤怒,悲痛,還有他不肯露出的絕望,霎時把所有空洞堵滿,像烈火燃起,像灌入烹油,灼燒煎熬著臟腑。

他珍視之人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如今一個接一個都要離他而去,他頹然地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但離開的人又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都在逼他,讓他不敢辜負。

阿利亞用手抹了把臉,胸口痛過之後,餘下的更多是委屈,“曼合爾,陸師兄帶人都撤回來了,你我沒找到……他也沒有,整整半個月,教主不會再派人出去了。”

曼合爾聲音嘶啞,差點連不成句,“教主怎麽能……我自己去,你別管了,我就算死也要找到他,我發過誓!”他說著就要下床,結果腿一落地就疼得鉆心,打著晃兒跌坐回去,他楞楞看向包紮嚴實的腳踝,似是不甘心,咬牙還想嘗試,被一只手強行拽了回去。

阿利亞面無表情看向他,“我把你從思渾河背回來,還想去找死嗎?”

“我的腳……”曼合爾呆住,他醒來後渾渾噩噩,壓根沒註意自己弄傷了最不該傷的地方。

他們兩個同樣日夜不休找了好幾天,從來沒有這般恨過大漠的廣袤無垠,那夜是曼合爾沒回到約定的營地,阿利亞急得快瘋掉,幸好在河岸邊找到了人,半個身體都泡在河裏,回來就燒的人事不知。

“大夫說扭傷,不重,”阿利亞輕聲道:“他失蹤前救了唐家的人,陸師兄找到了,方才他把東西交給我,我必須即早趕去翁州,五天後聖女會在往生澗舉行送魂儀式,到時守衛松懈,我會混進商隊離開。”

曼合爾盯著他半晌,漸漸紅了眼,“對不起。”

“什麽?”

曼合爾莫名想起在劍閣山裏的那一夜,喉嚨發酸,“沒什麽,就是在想,你明明比我小,該我護著你的。”

“你留下也是護著我。”阿利亞神色稍軟。

“我想清楚了,留下來幫不上忙,但你若是再出事,三歸怎麽辦?我怎麽跟師兄交代?”曼合爾神色堅定,難得強硬起來,不容拒絕道:“要走一起走,教主怪罪就怪罪吧,以後怎麽罰我都心甘情願,更何況……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師兄讓我去地牢給你換藥,你發脾氣不見我,把我趕走,是不是因為毒發?”

阿利亞忽然笑了笑,“早知道我也該抓幾只蜘蛛把你嚇跑。”

曼合爾瞪他,哽咽著還不忘咬牙切齒,“沒用了,你就算天天把蜘蛛帶身上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話都說這個份上了,阿利亞只能妥協,心裏終於浮起些暖意,“好,明天我先送信去翁州。”

曼合爾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猶豫道:“阿利亞。”

“嗯?”

曼合爾忐忑不安地喃喃:“三歸要是問起,我們該怎麽說?他要是知道了,會……”

曼合爾在看清阿利亞瞬間難看的臉色時住了口,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知道真相會怎麽樣?他還真是問對了人。

五天後,途經遙遠綠洲的一支商隊休整半日,在黃昏時重新出發,駝鈴聲悠揚清澈。

不知不覺,臘月底一晃而至。

入夜後翁州下了場雪,同浪三歸見慣的不同,南方的雪不似北地那樣大片大片輕柔如羽,細小還不及米粒,砸在窗臺屋頂上時,靜聽還有簌簌沙沙的聲音。

這樣的雪堆不起來,不消片刻就會化成水,又因為寒冷反覆凍結,硬邦邦的,不怎麽好看。

濕冷的風源源不斷從半敞的窗戶鉆進來,凜冽刺骨,屋子裏燃了炭盆也沒讓人有多好受。

桌上是翁州城月初發的朝廷邸報,其中一條記錄了西域商路肅清,玉門關重開,突厥匪患連根拔除的消息,還有嚴令各大州府繼續捉拿破立令上江湖邪教的督文,為此又特設了新官調任。

浪三歸盯著這份邸報,腦子裏一片混亂和不安。

既然玉門關重開,為什麽他寄去的一封封信石沈大海,為什麽何方易一點消息都沒有?難道說他沒有安全回到聖墓山?他們到底出了什麽事?

浪三歸煩躁地捏了捏眉心,腦海裏是分別時的一幕幕,他答應過會寫信,答應過會來翁州,他是何方易,一諾千金,他不會食言,除非……

除非什麽?

蜀中分壇覆滅那夜,他在河灘找到奄奄一息的何方易,滿手都是冰冷粘膩的血,大夫說再遲片刻就救不回來了……

救不回來……

除非他死——不可能!

浪三歸猛地咬住牙,不一會兒便嘗到滿嘴腥甜的血味。

邸報上一行行字化成銳利的刀子,直刺進心臟,捅破了似的,蠢蠢欲動的不安如同決堤後的洪水,浪三歸揪緊了心口的衣服,冷汗一下就打濕後背,手腳忍不住痙攣起來,他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毒發還是身在噩夢。

房門“呼”一下被推開,除夕前熱鬧的聲音不由分說湧進來,是孫如和紅葉帶著幾個小弟子們來送宗主寫的桃符。

吵嚷的聲音像隔著潮水,模糊不清,浪三歸試圖看清他們,只在燭光裏看見一片令人眩暈的重影,心臟不規律的跳動讓他喘不上氣,撐在桌沿的手背上青筋緊繃。

紅葉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擋住後面要跟進來的小師弟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你們師兄睡了,別吵他,東西給我,都回吧回吧!”

小弟子伸長腦袋往裏看,“不對呀,燈亮著呢,我聽見……”

孫如心領神會,立刻板起臉,“誰再吵一句,過年就留在屋子裏抄論語十遍。”

“……”

眾弟子立刻作鳥獸散。

“師弟!還聽得見我說話嗎?”紅葉焦急的聲音像遠在雲端,傳入耳中聽不真切,浪三歸勉強點點頭。

孫如摸上他的脈,神情凝重,“是毒發。”

“我去請師父!”紅葉立刻起身,卻被浪三歸一把拽住了袖口,“別去……沒用……”

“你放開!”不知浪三歸哪來的力氣,紅葉一抽,竟然沒抽動,急得眼睛都紅了,“什麽叫沒用!上次也是師父救的你!”

孫如看向紅葉,搖了搖頭。

“什麽意思?”紅葉不可置信,恍然道:“你早就知道?”

孫如取了銀針,手起針落紮在浪三歸要穴上,說:“宗主來也只能用內力激發藥性,那藥本就治標不治本,上次是你們迫不得已,若是再用就是透支,是害他。”

“你的意思……能拖延的時間只會越來越短?”紅葉喃喃。

“是,”孫如有些不忍,“他也會越來越難挨。”

紅葉束手無策,看神情要急哭了:“那怎麽辦?眼睜睜看著嗎!”

孫如把意識不清的浪三歸扶住,免得他亂動移了針,無奈道:“去把炭火燒熱點吧,他只能自己熬過去……”

孫如話音未落,懷裏的人驟然顫抖起來,臉色慘白,一只手死死拽住胸口的衣襟,牙關磕碰的聲音讓人心驚。

“冷……”

“哎!”孫如嚇一跳,連忙扣住他的手,銀針差點被他攆進去半截。

“別走……何方易……二哥,別走……”

囈語聲啞得厲害,翻來覆去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紅葉正要去搬火盆,轉頭聽見他痛苦的低喃,焦慮和怒火壓抑不住,氣得一腳踢在桌角上,口不擇言道:“何方易何方易……這麽久了都沒消息!他是死了嗎!”

“你胡說什麽!”孫如低聲冷斥。

紅葉卻忽然一呆,她在燭火搖曳中看見桌上那份攤開的邸報,心裏升起異樣的預感,“我氣糊塗了,只是……西域商路已通,算上朝廷邸報發出的時間,至少兩個月了,他不會真出事了吧?”

二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濃烈的不安和擔憂。

房間裏安靜下去,只剩昏迷中的人難受的喘息,紅葉重新舔了炭,不一會兒便熱得她鼻尖冒汗。孫如多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浪三歸臉色稍緩,他取掉針,和紅葉一起把人送回床上,長舒了口氣,“幸虧在萬花谷混過……”

紅葉不由看他,“你還去過萬花?”

孫如寶貝似的摸摸他的舊針袋,“那是,這針袋還是藥王前輩送的,在下不才,萬花七藝皆有涉獵。”

紅葉心不在焉回應他:“聽說那裏四季如春,是個世外桃源般的好地方,你怎麽不留下?”

“嘖,身在桃源心可未必,”孫如仔細掖好被角,錘錘他枯坐半晌酸疼的老腰,“三教九流者,恃才傲物者,賞善罰惡者,萬花自成一脈江湖,我又並非江湖人,呆那兒做什麽,不如來給宗主當帳房先生自在。”

紅葉忍不住輕笑了一下,很快又變得愁眉不展,“一直等不是辦法,明日我便和師父商議,親自去一趟關外,宗門步入正軌,和翁州勢力關系緩和,一刀流短時間內不敢再興風作浪,有康成和你在足夠了。”

“我沒意見,”孫如替浪三歸拭去額上不斷滾落的冷汗,目光裏是掩不住的擔心,“再耗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撐過下一次毒發。”

話音剛落,門口忽然傳來小心謹慎的敲門聲,還有小弟子的氣音:“師姐——”

紅葉轉身時偷偷擦了下眼角,去開門,“深更半夜,什麽事?”

小弟子眨眨眼,輕聲道:“師姐不是說師兄睡了嗎?怎麽你和孫先生還在?”

“你來就問這個?”紅葉叉腰。

“沒,”小弟子從身後遞出封信,絮絮叨叨:“驛站方才送來的,給三歸師兄和你的信,我還奇怪怎麽大半夜送信,驛站的人說明天除夕就不送了,所以才緊著今夜也要送完……”

紅葉眼神一亮,連忙取過,封面上寫了浪三歸和紅葉親啟,從玉門關外千裏迢迢而來,紅葉高懸的心終於踏實一半,高興到指尖都在發顫。

“師姐?”小弟子見紅葉似哭似笑,不明所以。

紅葉關門趕人:“知道了,快回去睡覺。”

小弟子心思敏銳,伸腦袋還想往裏看,少年人的關心直白而純粹,“師兄是不是病了?最近總覺得他沒精神,都不怎麽跟我們比刀了。”

紅葉摸摸他的頭,安撫道:“風寒罷了不要緊,我和孫先生守著,回去吧。”

小弟子聽話離開。

紅葉關上門就迫不及待拆信,孫如也走過來,“怎麽樣?”

“是他們寄來的,”紅葉開心道:“說東西找到了,只是路途遙遠,他們跟隨商隊入關,怕我們擔心,就先托驛站送了急遞。”

孫如也笑了:“那就好。”

“我明日就去翁州等他們!”紅葉風風火火就打算去收拾東西。

孫如立刻拽住她,“急什麽?信是二十多天前發出的,眼下四處還在嚴查,他們走不快,少說得年後了,更何況明日除夕夜,你孤身跑去城裏等不是惹人註目嗎?”

紅葉一想也對。

孫如笑道:“行了,回去休息吧,我守著就好,等他醒了我告訴他。”

“好。”紅葉也露出難得輕松的笑,轉身離開。

關門聲輕響後,除夕前的夜晚恢覆寧靜。

只不過,對於千裏之外的大漠,還有一處不見天日的地方,身處那裏,晝夜沒有區別。

所以何方易分不清楚,只在昏昏沈沈時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用口音古怪的波斯語說了幾個詞——

臘月,新年,水源,還有活下去。

他這才有了時間的概念,恍惚發現,原來又是一年要過去了。

有人在他幹裂的唇上滴下幾滴甘霖,莫名讓他想起北地入冬後飄下的鵝毛大雪,是溫柔的,有些涼意,正好能安撫一絲渾身灼燒般的劇痛。

更像朝思暮想的人輕吻上來。

夢裏也是個難得安靜的夜晚,屋檐下一排細紗燈盞將要燃盡,庭院裏雪花不斷飛舞落下,他站在門外看了許久,見院中那口漆黑破舊的棺材上都覆滿霜雪,模糊映出另一人的影子。

他從未見過這副模樣的浪三歸,像是在庭院中等了太久,頭發和肩上都落滿了雪,一頭烏發被染成刺目的白……

不對!何方易心裏一驚,不由上前兩步。

橙色的燭光下看得更加清晰,他的白發根本不是因為落了雪,而是一根根皆成了白,他大半身影籠在昏暗中,身形不知何時瘦得這般單薄,寒冬臘月只穿了兩件素白單衣,簡直形銷骨立,襯得本就稍大的眼睛愈發空洞,門口何方易的動靜他像是聽不到也看不到,始終沈默地望著那副棺柩。

雪花紛紛揚揚,只是觸及他的臉龐時就融化了,水光淚痕似的,讓何方易看得喉嚨發緊,他想再上前一步,伸手去碰眼前人的臉,卻被一道無形的墻堵住。

風雪更大了,狂風呼嘯而來,把棺柩旁單薄的身影吹得無端透明,雪色膠著起慘白的月光,周圍一切都變得渾濁冰冷,把整個庭院撕扯得遙遠模糊起來,像一副畫,一點一點被風雪從視線裏擦除,仿佛不許他們今生再相見。

何方易只覺得如鯁在喉,可他動不了,就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霎時間萬般滋味湧上來,喉嚨裏都是血味,他生平從未這般束手無策過,只能一遍遍低啞地喊浪三歸的名字。

“三歸……”

“他醒了?”口音古怪的老者聽到斷斷續續的囈語,開口問。

另一個年輕人點亮巖壁上的燈,低頭查看何方易的情形,伸手在他額上試了試,“沒有,在做夢,燒沒退。”

老者用手遮了下眼,像是連豆大的昏暗燭光都受不了,嘀嘀咕咕:“哎,我就隨便問問,你又點燈,今天都點幾回了。”

年輕人身形高大,灰發赤眼,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輪廓兼顧西域人特有的精致和深邃,火光下相貌綺麗近妖,美得奪人心魄。

“阿翁,您早些適應光亮,我才好早些帶您上去,”年輕人說著話,手下不停,往破舊的石杵裏加了幾株奇怪的蘑菇,搗碎後擠出汁液,一點一點餵給何方易喝,“這裏終究不安全,死亡之海緊挨哥朵蘭沙漠,夜之隊的人遲早會找來。”

老者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就那群小崽子?別說他們,你的本事還是我教的呢。”

年輕人笑了一聲,“可您老了啊。”

老者佝僂的背不著痕跡僵了僵,又不服氣般指指地上昏迷不醒的何方易,“你怎麽不說是因為帶了個累贅!”

“累贅也是您救回來的,當時您說去找地下水源,結果呢?”年輕人扒開何方易胸前的衣服,手腳麻利地換藥,那道可怖的貫穿傷終於有了要愈合的跡象,他把剩下的蘑菇碎敷上去,重新包好,“不過……順著暗河漂下來還沒死,真是命大。”

“能活下去才是命大。”老者哼哼兩聲,目光從有光的那面移開,看向身後漆黑不見五指的洞穴深處,他還是難以適應這樣的光。

他們跋汗一族從出生起就活在哥朵蘭沙漠之下,大地窟不見天日,只有黑暗。血腥,爭奪,廝殺才是他們的命運,非要覬覦上面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東西,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年輕人沒註意老者又偷偷去背光,自顧自道:“他一定也有一個對他很好的心上人。”

“哈?”老者還在努力緩解眼睛被刺激出的不適,“你又知道了?”

“直覺。”年輕人敷衍兩個字,偷偷看向何方易手邊一枚損壞凹陷的腰牌,東西原本被放在心口的位置,恰好擋住要害,要命的鐵簇才沒當即貫穿心脈,讓他活了下來。

和腰牌一起的還有封信,外面裹了油紙,看得出是貼身的珍貴之物,若不是心上人送的,怎麽會放在心口?

只可惜油紙被鐵簇蹭壞一角,血水滲進去,信上的字跡全都花了。

老者忽然回過味兒來,十分敏銳道:“什麽叫也有心上人?卡盧比,你——”

名叫卡盧比的年輕人垂下眼,回憶起什麽似的,冰冷赤紅的眸子裏盡是溫柔之意,“阿翁,你曾問我為何離開大地窟之後沒有被沙漠中‘暴躁的惡魔’奪去雙眼,就是因為她,是因為我見到了真正的月亮,她是神女,又怎會奪走世人雙眼?我只是……心甘情願向她獻出我的心臟。”

老者忽然說不出話了,眼神晦澀難辨,哽了半晌,長長嘆出口氣,“月亮只有在水中,才是人間的月亮……罷了,都是你的造化。”

卡盧比將手指輕點在何方易滾燙的額心,閉上眼,輕輕吟誦起一串古老的祝詞。

他的聲音低沈緩慢,用的語言韻律覆雜奇異,好像遙遠部族裏的祭司在悠悠對著天地訴說請願,莫名給人神秘莊嚴又清亮的感覺。

老者跟著祝詞哼出從未聽過的曲調,就像黑暗裏忽然穿插進幾縷薄暮的日光。

就連風雪肆虐的噩夢也被穿透了,何方易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模糊的金色燭光從漆黑裏飄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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