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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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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的意思是, 你被你爺爺扔進了一個夏令營,然後你說,你自己選擇了留下?夏令營還要收走你的手機?”

藍牙耳機中傳來左衡的聲音帶著些難以置信, 這讓黎晨愈發為自己的妥協感到羞愧。

他回答的聲量很低:“嗯。”

左衡做了一個明顯的深呼吸, 然後他說:“不是我不相信你, 但你必須立刻給我打一個視頻, 我需要確認你不是處在一個危險環境裏, 你說的話是真的你自己想說的話。”

黎晨揣揣不安的心情被這個要求安撫了一些。

首先, 左衡沒有第一時間對他生氣;其次,左衡的第一反應和他一樣, 並且著急確認他的安全。

黎晨一口答應:“哦哦, 好, 你等我一下。”

黎晨掛斷電話,先把藍牙耳機拿出來連上。

這時他才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荒謬, 左衡當然不會在黎晨做出不合心意的選擇時第一時間就對他發火, 盡管黎晨覺得自己破壞了整個暑假的計劃、假如左衡第一時間對自己生氣也是應該的,但左衡畢竟是左衡,又不是他爺爺或者他爸。

想歸想,黎晨沒有讓左衡久等, 行動很快地撥出了視頻通話。

左衡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時, 黎晨心中剩餘不安也大多消散了, 他盡量笑了起來,以展現自己並沒有處在危險境地:“你看,我沒事。”

左衡卻沒有笑, 他的視線非常尖銳,卻不是對著黎晨的臉,而是細致地打量黎晨身處環境的背景, 他不帶感情地命令道:“鏡頭切換一下,用後置。你現在在哪裏?夏令營的宿舍?”

他的語氣讓黎晨有點兒小受傷,但黎晨還是依言切換鏡頭,掃了一圈,內心沒有絲毫的愧疚,笑面虎在用話術綁架他留下時就失去了他的尊重,同時為左衡解釋:“這是教官的宿舍。他的辦公室就在外面。我剛才和其他隊友一起夜跑結束,就到他辦公室領訓練服,其他隊友也在外面。”

“教官?隊友?”左衡顯然對這兩個名詞有著不敢茍同的情緒,他註意到門,語氣更嚴肅了,“門是鎖著的?”

黎晨趕緊解釋:“門是我自己鎖的。我說我要跟我對象打電話,教官把宿舍借我了,說給我十分鐘,我進來的時候自己鎖的。”

左衡想了想:“那你把門打開,對著外面的人掃一圈,不要太快。”

黎晨只想讓左衡放心,猶豫了一秒就照做了,他把視頻縮小,攥緊手機拍攝自己打開門的過程。

見門開了,笑面虎教官和其他人都很詫異,笑面虎挑眉問:“這就膩歪完了?”

黎晨露出個呵呵的表情,把鏡頭著重對準教官強調了一下,然後有的放矢地回答他:“沒,我對象怕你們是搞傳銷的不法團夥,要我拍一圈給他看看,萬一我出事了,他得拿這段申冤去。”

笑面虎失聲笑了:“不得了,這姑娘有勇有謀,對你是真愛啊。”

其他男生更是早已發出羨慕嫉妒恨的怪叫。

嘻哈男生甚至對著鏡頭拋了個飛吻:“妹妹看我!我比他帥!踹了他跟我吧!”

受他啟發,另一個人對著黎晨的鏡頭喊:“美女快跟他分手!我要有你這麽好的對象,我就是翻墻也得溜出去!他居然留這和尚堆裏!他不行!”

大夥兒一陣哄笑,黎晨對這些豬哥豎起一根筆直的中指,留下一句“想得美!做夢去吧!”就關上了房門,還是反了鎖。

黎晨把攝像頭切換回前置,對著左衡使出了最無辜的狗狗眼大招:“這下放心了吧?再拍下去我都要被ntr了。”

左衡卻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放在支架上,一味地看著他的筆記本屏幕。

黎晨剛才就一直聽見筆記本鍵盤打字的聲音,察覺自己似乎被忽視了的黎晨頓時有點委屈:“左衡?”

左衡解釋道:“根據兒童手表顯示的地址和剛才鏡頭裏出現的海報,我查到了這個夏令營的信息,目前我沒有發現什麽問題,是個正規夏令營,社交網絡上一直有吐槽和分享。”

原來左衡是在查這個,還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黎晨心中的委屈一掃而空,回到了熟悉的溫暖和安心。

但左衡接下來的問話又讓黎晨緊張起來。

左衡把手機拿回在手上,和屏幕上的黎晨對視:“你沒有身陷危險,這很好,但是我不理解你為什麽選擇留下?”

來了。

還是來了。

黎晨咬了一下嘴唇,試圖捋清自己的思緒:“一開始我是想走的,我又沒報名,被騙著送到這裏,我是很生氣的。”

左衡表示理解:“然後呢?”

黎晨不太想直接觸及真正的原因,順著時間捋道:“然後教官說,如果我走了,我這個小隊會被扣五十分,他們反應都很大,大概是會被直接判負出局。”

左衡皺眉道:“這是道德綁架,你沒有報名,他們接收你的過程就有很大問題,這個小隊就算出局了也與你無關,而且這是個商業性質的夏令營,我不覺得他們會這個風險,真的因為你不願留下就淘汰掉付費用戶。”

“我知道的!”黎晨的反應忽然有些激烈,“我不是沒有長進!我知道這是道德綁架,我當時還是想走的,我不是因為這個留下的。”

意識到黎晨的情緒並不像他表現出的那麽鎮定,左衡主動緩和了語氣:“我沒有這麽說,你能夠認識到這是道德綁架,並且拒絕,這本身就是成長的表現。既然也不是因為這個,那麽你是為了什麽留下的?”

被左衡的語氣安撫,黎晨終於坦白心扉:“是因為,當時有人問我,如果我拒絕留下,回頭跟家裏鬧翻了,我打算去哪。我當時的反應就是回吳市找你。但教官表示他們必須負責把我送回家,這就意味著我肯定會和我爺爺發生沖突……

“如果我不肯接受我爺爺的安排,他肯定不會覺得是他的安排有問題,他只會覺得是我變叛逆了,然後大發雷霆,最終只會有一個結果,要麽我妥協,要麽我在被罵後妥協。然後那個人說,萬一我爺爺生氣把我關在家裏,那還不如留在這裏,跑去找你,也只會給我爺爺找你家麻煩的機會,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我不想留在這裏,我也不想妥協,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為了夏令營的事大鬧一番,假如我爺爺不同意我跟你的事,我肯定不會猶豫,哪怕跟他起沖突,我也會選擇和你在一起,但現在情況不是這樣,我……我想不明白,是不是我太軟弱,沒有長進,才會選擇妥協?或者我該堅定起來,寸步不讓,表明立場?”

屏幕上的左衡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黎晨有些驚訝,“我自己都沒想明白……你明白什麽了?”

左衡理所當然地說:“你選擇留下,我支持你的決定。”

這是氣話嗎?黎晨頓時感覺被刺傷了,他有點想哭,只能盡力維持住語氣的平穩,但他怎麽聽自己都像是在哀求:“你別生氣……”

可是他有什麽理由要求左衡不生氣呢?他妥協了,破壞了整個夏天的旅游計劃,那些他興致勃勃鼓動左衡和他一起體驗的項目,幾乎都成了泡影。

左衡卻平靜地說:“我沒有生氣。我們必須分開一個多月,我當然不會高興,但你的選擇是有道理的,我沒有對你生氣。”

黎晨很想相信左衡,他知道他應該相信左衡,但他不理解:“有道理?你不覺得我沒有長進嗎?我還是妥協了,我沒有勇氣跟家裏鬧翻,而是選擇留在這裏。我都對我自己生氣,你為什麽不生氣?”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黎晨,我不是專業人士,接下來我說的話都來自於理論知識和生活觀察。我覺得,現實生活與網絡人設故事不同,那些在家庭關系中遭受創傷的普通人,在逃離有害關系的過程中,不太可能戲劇化地出現一個轟轟烈烈的標志性大事件,然後一次沖突就迎來全面勝利,這不太現實。

“尤其是對孩子來說,它肯定會是一個需要積蓄自我力量的過程。任何人與不好的家庭關系建立邊界都需要一個過程,除非問題非常嚴重。那麽,你在能夠自食其力之前,有策略地選擇妥協,這反而是你成長的表現。

“你選擇留下,這個選擇並不是出於對你爺爺的意志的順從,也不是出於盲目地為了維護他人舒適氛圍而自我犧牲,而是你學會了保護自己,經過衡量,主動選擇不去進入一場註定對你產生傷害的沖突,這怎麽能說是沒有長進呢?我又怎麽會因為你終於學會保護自己而對你生氣?

“真正沒有長進的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習慣了情感勒索,只有順從和叛逆兩個極端,容不下平等交流的異議空間,才會導致你把表達自我需求與破壞家庭關系劃上等號,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

“如果你和家裏因為夏令營鬧翻了,我不知道你會得到什麽樣的懲罰,在法律意義上,我沒有任何權力來保護你,而你留在這個夏令營,至少從目前來看它是正規的,只要沒發生意外,最壞的結果也只是我們在這個夏天天各一方,我不會為此開心,但我更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說到這裏,左衡微皺的眉心仍然沒有松開,他補充強調:“但如果情況有變,就算還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是你感覺那裏並不安全,那你一定要想辦法聯系我,不要有任何猶豫,我會想辦法。兒童手表會被沒收嗎?”

左衡為什麽這麽好?

這麽好的左衡為什麽會和他在一起?

黎晨快要哭了,不敢說話,只是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貼貼自己的嘴唇。

左衡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黎晨忍不住喊他的名字:“左衡……”

左衡回應:“嗯?”

雖然感覺到滾燙的眼淚從自己臉上掉下來,黎晨心底又羞愧又難過,還是戀戀不舍地盯著屏幕上的左衡:“左衡……對不起……”

全程強迫自己理智分析的左衡也有些克制不住,他心底不是不難過的,但此時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黎晨:“你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從裏屋走出來的黎晨顯然是哭過,搞得一幫男生有點不敢說話。

接過手機的教官倒還是那副笑容,調侃道:“好家夥,還哭了?那咱這夏令營可是造了孽了,棒打鴛鴦啊。”

黎晨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給他看。

教官在密封袋上簽了他的名字和當天日期,放進帶鎖的抽屜,然後對黎晨笑著說:“帥哥,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註意,是自我介紹啊,沒讓你介紹你老婆,不要刺激這些路邊單身狗們的情緒。”

男生們紛紛抗議並對教官發動了同類攻擊,但被教官無視。

黎晨情緒低落,只是簡單地說:“大家好,我是黎晨。我老婆是我的,我不想跟你們介紹我老婆。就這些,謝謝。”

男生們瞬間志同道合,對秀恩愛的帥哥發出他們所能發出的最大噓聲。

嘻哈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插嘴問:“你是黎晨?你認識個叫關思遠的嗎?”

怎麽突然提起那倒黴玩意兒,黎晨皺眉看向他,帶有撇清意味地回答:“不熟,以前算是認識。”

嘻哈男生卻緊追不放,追問道:“那就是你在吳市揍了關思遠?”

黎晨警惕起來,卻不想否認:“是我,怎麽?你要給他報仇?”

嘻哈男生的反應卻是哈哈大笑,他熱情地攬住黎晨的肩膀:“報仇?您這可是為民除害!我告兒你,就沖你辦丫這事兒,你這哥們兒我交定了!我叫關思傑,關思遠內廢物點心算我一堂哥,但你把心擱肚兒裏,我這人向理不向親,我揍他揍得比你還狠,我專治他,讓我揍得現在見我還哆嗦呢!幸會幸會!”

關思傑很有些江湖義氣的天賦,被他這麽一說,黎晨頓時對他產生了“大家都揍過關思遠的親切感”,罕見地沒排斥他的自來熟,順著他的話回捧道:“那你可是大義滅親,佩服佩服!”

其他男生也對黎晨進行了自我介紹,最後他們全都被教官轟出了辦公室,讓關思傑帶黎晨去剩下的床位安頓。

跟著關思傑,黎晨拉著行李箱來到分配給自己的宿舍,條件還不錯,二人間,有空調,獨立的上床下桌。關思傑的宿舍就在隔壁,他急著上線打游戲,把黎晨帶到宿舍就走了。

舍友是黑框眼鏡,根據剛才的自我介紹,他叫成佳樹。成佳樹給他介紹:“每層走廊兩端都是洗衣房和浴室,大浴室你可能不習慣,我就不太習慣,但裏頭是帶門隔間,所以也還好。每天白天訓練,時間不長,就是得起早,天氣太熱會改成白天集體活動晚上夜跑的模式,一般晚上都休息。明天你跟著我走一遍流程就明白了。”

黎晨禮貌地謝過他,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將衣服掛進衣櫥時,忽然又感覺有點茫然。

就這樣留下來了?

這本該是最後一個無憂無慮的暑假。

他真的要把這個夏天的大部分時間,浪費在這個沒有報名的夏令營,呆在一個遠離左衡的地方?

黎晨把腦袋靠在衣櫥櫃門上,無奈地閉上雙眼。

腳腕上的兒童手表震動了一下。

趁舍友不註意,黎晨找了個視線死角,把兒童手表解下來查看。

是來自左衡的新信息:好好照顧自己。保持聯系。明天問門衛能不能代收快遞,如果可以,需要什麽我給你寄。

咬牙忍住眼淚,黎晨將手表緊緊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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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每年例行的換季感冒,我本來想快點寫出這一章,沒想到今年換季感冒還是那麽嚴重,嗐。

*上一章更新時,我看到評論擔心的內容,這個不必擔心,這篇文的側重點是黎晨的心理成長和治愈,他的故事不會出現那種相對特別特殊的情節,小叔那個情節屬於我個人的潔癖,既然黎晨和左衡的游戲涉及到一些行為,我覺得必須要有這麽一個情節來提示這些行為是有危險的,但黎晨這邊不會,他的困境應該是那種處在不好家庭關系中的人更能relate的情況,或者說更溫水煮青蛙,所以他才會覺得自己受到的傷害“並不嚴重”。我感冒大腦迷糊糊的不知道這麽解釋有沒有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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