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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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五根潤直的手指分按在車玻璃上, 秦奢仰頭看著,伸出食指懸在她的大拇指上,“這根比較厚, 你怕是切不動吧?”

蠅頭在旁觀望,“食指怎麽樣?分得開,好切。”

秦奢:“可大拇指最醜啊。”

呂枝仍然低著頭刷視頻。

歡樂動感的音樂中,向燭右手拿著他們給的匕首, 努力抑制住因恐懼而產生的顫抖。

在這種無力對抗的情形下, 她深深吸了口氣, “你一定要選大拇指的話,我會使力切下來的。”

只是一根手指而已,能趕緊回家就行, 只是一根手指,少了還有九根,吃飯只需要用四根……而且說不準現在是她在車上的一場夢, 切完手指就疼醒了……

向燭開始胡思亂想。

秦奢溫然一笑,“為了我這麽努力嗎?真叫人感動。那就挑一根沒那麽重要的吧。”

他的手勾住向燭的小拇指, 輕輕往下拉, 一瞬間,向燭就像真的失去了整根手指一樣毛骨悚然, 雞皮疙瘩起了一臂。

“記得從底部切。”他松開手。

向燭握著匕首的手又開始發顫了, 她將左手拿下來, 使力按住右手的腕節, 掐得紫紅,直到顫栗停止。

三個人圍著她看,像在觀賞某種動物表演。

如果她也有異能就好了。

如果能力大如牛,就一拳掄飛他們;如果能呼風喚雨, 就一道閃電劈死他們。這樣的惡人,變成肉餅或者焦炭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她沒有能力可以教訓他們?如果她也去淋雨……

向燭突然有些想哭。不是因為這些人的逼迫而哭,而是因為她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就顛覆了自己不去賭命的決心。她的意志力是如此脆弱……

向燭蹲下身,跪在公交的地板上。泛著銀光的小刀斜立在小拇指上,還沒靠近就使指節幻痛。

她留不住這根小拇指了。

在這個看似還有秩序、實則已然混沌的世界裏,究竟什麽是能留住的?

她一咬牙,砰砰幾聲巨響,綠色的樹枝刺穿整輛車,枝葉瘋狂生長,瞬間占據所有空間,向燭還什麽都沒看清,就被秦奢拎著後衣領跳出了公交。

她攥著匕首跌倒在地,針織的外套被秦奢向上拉變形。

向燭擡頭一看,公交車已經纏滿了綠色的樹藤,長出茂盛的傘蓋。車門上有一個巨大的破洞。

秦奢一手拎著向燭,另一只手掌攤開,掌間冒出許多透明泡泡,飛向公交黏在外壁上。

瑩玉拍拍肩膀上的灰,扁著嘴,“狗腿子們來得好快,誰上報了嗎?”

呂枝:“估計是司機。”

蠅頭晃晃腦袋,“煩死了。那我開門走了?”他拿出一支水筆在空中開始一橫一豎仔細劃線。

瑩玉兩手抱臂,“拜托你想辦法控制下著陸地,不想游泳了。”

蠅頭:“有傳送門這麽高端的東西用還挑。”

他結束最後一筆,空中浮現出一道黑金色的大門,蠅頭轉動門鎖,將門半拉開,“哥,走了。”

瑩玉往裏一鉆,順便還踩了蠅頭一腳,氣得蠅頭快步追上去。

呂枝讓一直沈默不語的短發姑娘先走了進去,自己再走到門邊,她轉回頭,發現秦奢還望著前方,“秦哥你在看什麽?”

“你先走。”

呂枝點頭,轉身離去。

秦奢將手掌扣在向燭腦袋上,轉過來面向自己,他笑了笑,“看到了吧?這就是異能者的世界,普通人一輩子也無法企及,背再多知識點也沒用。”

向燭望著他戲謔輕蔑的眼神,身體裏某個長著裂縫的地方不斷擴大,變成坑洞,強烈的恥辱感湧溢而出。

如果將來有能力,她一定會讓這個男人受到制裁。

秦奢松開手,走進憑空出現的大門,門即將掩上時,他突然彎下身,“對了,向燭。”

深藍色的長發從肩膀順滑而下,他呼喚她名字時的聲音那樣輕柔。向燭呼吸頓止。

“我不是神經病,是瘋子,裏面的人都是這樣叫我的。幫我跟何止有說一聲,是他輸了。”秦奢笑著將手機往上一拋,向燭伸手沒接住,手機砸在地上滾了兩圈,屏幕裂開幾張白色的“蛛網”。

哢噠一聲,門一關,五個人連帶著那扇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影。

公交車也在“啵”的一聲中突然消失,只餘無數透明的泡泡在黑色的夜空裏飄散,一個接著一個墜地破滅。

就像真的來自異世界一樣,這群人突然闖進她的生活,又輕飄飄地離去,只留下沈重的回憶。

“這有人質!”清脆的女聲喊了一句,向燭聽到腳步聲逐漸靠近,她擡起頭,和一雙熟悉的眼睛相逢。

“誒?是你!”紮著丸子頭的年輕女人笑了笑,“我是上次在荒植門口撞壞你手機的那個,記得嗎?我叫薛非願。”

向燭捏著破損的手機,額頭和後背都是汗,直到薛非願搭話才有脫離險境的實感,她的身體往下一軟,“我記得……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叫向燭。”

“職責所在,應該的。”薛非願環顧四周,又蹲下身和她平望,“你沒受傷吧?那群人怎麽跑得這麽快,連我的眼睛也看不見。”

向燭搖搖頭,平覆心情後說道:“他們裏面有個人在這裏拉了道門,從門裏走了。”

薛非願兩手撐著膝蓋,“嘖”了一聲,“服了,這麽方便的異能力,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她摻著向燭站起來,往前面走,“小燭你先跟我們一塊回去,清雨隊的要做筆錄。”

“好,謝謝。”

向燭沒走兩步就看到了同樣穿著“荒植”夾克衫的方吟和,左肩上貼著熒光綠的“協助”兩字。她點頭問好。

方吟和也點點頭。

見到熟人,向燭更安心了一點。她掃視四周,看到了那對老夫妻和栗色卷發的大姐,還有正在噸噸喝水的司機大哥。

“我記得後座還有三個人,他們走了嗎?”

方吟和頓了一下,看向薛非願。

薛非願擺擺手,“我可沒看漏,那三個人早死了。”

向燭心裏一緊,在她毫無知覺的時候,居然有人被殺死了……

薛非願拍拍她的後背,“別太難過,你們幾個能活下來就很好了。那個藍毛很可怕的,小燭你看過新聞吧?之前也有個逃出來的紅級異能者,我們費勁抓回去,結果是藍毛放出來的誘餌,用來麻痹誤導我們,就為了今天能逃出來,真是又邪惡又聰明。唉,現在這個情形已經很好啦,傷亡很少。”

“非願,註意說話。”平和的聲音響起,向燭看見穿著制服的林才深走來。

因為在繁光林被他抓到過,向燭一看到他就局促不安,生怕被認出來。

林才深看清她的同時也怔了一下,原本平靜寧和的面容多添了兩分冷氣,“麻煩這位女士回去跟我們做一下筆錄,協助隊裏盡早抓到他們。”

做筆錄肯定要出示身份證,向燭這回沒辦法了,她只能祈禱林才深已經忘了她的名字。

“好。”她光顧著自己局促不安,沒發現林才深額外的冷淡。

做錯事的薛非願抿了下嘴。

因為之前見過,她下意識將向燭當成朋友對待,有些口無遮攔了。

她推著向燭往前走,“走走走,去他們隊裏做筆錄。”

向燭和卷發大姐作為跟秦奢接觸最多的人,留的時間最久,說的話也最多,尤其是向燭。

林才深、薛非願、方吟和,還有幾個陌生人圍著向燭坐,針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做思考和揣摩。

“四個都是年輕人……”

“瑩玉、蠅頭、呂枝……快去查查檔案裏有沒有這幾個音的名字。”

“追蹤一下收款方。”

“……”

在這種嚴肅認真的工作氛圍中,向燭講著講著就卡殼了。她不好意思提秦奢說一起睡覺的事情,糾結要不要跳過那段沒意義的對話時,隔壁大姐的嘴很快。

“那大帥哥問小姑娘要不要一起睡覺嘞,被拒絕了還來問我,哎喲真是不要臉。”

本來在聽大姐講話的記錄員不禁向向燭投來視線。

向燭在幾人面前僵住。

薛非願露出嫌棄的表情,方吟和低著眼在發呆,林才深則是風雨不動安如山。

負責向燭的主記錄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黑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起攏在耳後。她往前彎身,“有這件事嗎?”

“……有。轉完賬後,秦奢在前面翻看我的手機,然後突然轉過頭跟我搭話,問過我和大姐後就笑了起來。我猜可能是車上無聊,所以來開我玩笑。對了,那位叫呂枝的女性好像是個同性戀。”向燭將能想到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她講得很仔細,負責記錄的人也記得很仔細,還經常詢問,試圖讓她想起更多細節。

向燭在公交車上就想過秦奢可能是個逃獄的罪犯,這樣一番盤問下來,她發覺秦奢似乎遠比她想象中重量級。

“最後他走的時候讓我轉告何止有,說是他輸了。”

提到何止有,幾個人都面色一變。一種像水泥地一樣僵硬灰冷的氛圍黏在眾人之間。

向燭打量著他們的神情,猶豫後補充道:“對了,那個秦奢好像會讀心術。他問我姓名時我撒了謊,只在心裏想了一下,但他還是知道了我的名字,還知道我罵他神經病。”

記錄人點點頭,對這條信息似乎並不意外,“還有嗎?”

“沒了。就這些。”

向燭將一大串筆錄全部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還給對方,“沒問題。”

“好,謝謝女士你的配合。這麽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去吧。才深,你開車送一下。”

向燭肩背緊繃,她看向林才深,他前面聽到自己姓名時很平靜,應該沒認出來吧?

無論如何,她都有些抗拒和他一起,“不用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薛非願挽過她的胳膊,“小燭,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你還是讓林隊送一下吧。林隊,你也送送我跟吟和唄?”她晃了晃向燭的胳膊,“我們一起走啊。”

再拒絕可能會讓人留下比較深的印象,甚至產生疑問,於是向燭點頭應下,“那就麻煩林隊長了。”

林才深拿起凳子上的外套,“走吧。”

之前圍坐在一起的男隊員突然笑了一聲:“我發現每次加班,荒植都派你倆來欸。”

薛非願撇撇嘴,“年輕的單身打工人是這樣的,加班第一人選,沒辦法。”

他們離開清雨隊。方吟和坐上副駕,薛非願和向燭坐在後座,林才深開車駛上馬路。

林才深要先送向燭回家。

向燭盯著窗外,看車水馬龍。她的心始終還是混亂的,難以平靜。

那些透明的泡泡似乎還飄在她的眼前。

向燭突然開口道:“非願,清雨隊裏的人也算普通人嗎?”

“嗯?”正在看手機的薛非願擡起臉,“看跟誰比吧?巡邏隊的跟異能特遣隊的比肯定算普通。”

“這樣……”向燭有些失神。

如果普通隊員和異能特遣隊的人比算普通人,那能力一般的異能者和能力突出的異能者比是不是也算普通人?

如果一直往上比,普通人的範圍是不是會越來越廣?到最後,所有的地球人跟外星人比都算普通人吧?這樣對嗎?

向燭止住自己發散的思維。不管怎樣,反正她是個“普通的”普通人,像她這樣的人,在這種奇怪的社會能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了。

林才深停下車,“到了。”

向燭拿起背包,“謝謝你們,拜拜。”她推開車門往外走。

同樣推開門的還有副駕,方吟和道了聲謝,關上門。

他看向楞住的向燭,“我也住這,你在幾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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