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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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也許今天真的是黴運纏身、諸事不宜。

向燭硬著頭皮隨便揚了下下巴, “那邊。我急著回家,先走了,方助教再見。”她背上包往前小跑, 小黑貓的掛墜上下顛簸,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黑夜裏。

向燭一直跑到樓棟後面才敢回頭。她躲在灌木叢後盯著小徑看,看到方吟和慢慢往前走去,她終於放下心。

手機突然唱起彩鈴:“我為你翻山越嶺~”

向燭看了眼來電顯示, 接起電話:“餵, 小鳥?”

也許是沒想到會接得這麽快, 喬多啼楞了幾秒,“靠!嚇死我了你!給你發了那麽多消息你怎麽不回啊?你個宅女好幾個小時不回消息會嚇死人的知不知道?”

平時只要在下班時間後給向燭發消息,她都是秒回。

這種異常情況發生在向燭失去姐姐後, 喬多啼很難不多想,忍耐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

向燭壓低嗓音:“我被卷進了異能者事件,剛才在清雨隊那邊做筆錄。然後手機屏幕摔裂了, 就沒怎麽看手機。你給我發了什麽?”

“啊?你聲音怎麽這麽小?聽不清。”

向燭走出來,往後確認沒看到方吟和後才朝著自己的小區走, 提高音量將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喬多啼聽完安靜了一會兒, 向燭仿佛看見她眉頭上揚、驚訝不解的模樣。

“蠟燭你要不抽空去廟裏拜拜吧?”

向燭笑了笑,“你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嗎?這麽封建迷信?”

“這叫尋求美好的祝願。反正試試又不虧, 你去一趟唄。”

“好, 我知道了。小鳥你前面給我發的什麽消息啊?”

“我在網上買了漫畫節的票, 活動在你那個城市, 你能幫我去參加天下星星的簽售嗎?”

天下星星……向燭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是藍雨之前在網上挺有名的一個“15歲天才少年漫畫家”。

“老鳥追嫩草,你不喜歡某樣裏了?”

“那都是過去式了。我最近沈迷星星的才華。”

“幾號啊?”

“我買的早鳥票,4月第二個星期六。”

清雨隊的考核在4月初, 完全來得及。

“行。我沒去過這種地方,是要自己帶漫畫書嗎?”

“你在現場幫我買,錢我轉你。”

向燭邊走邊跟喬多啼閑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彼此的聲音了。

向燭只喜歡發消息,不喜歡打視頻和語音。喬多啼跟她差不多,偶爾手上忙會給她發語音,但向燭都是直接語音轉文字,掃過內容繼續打字回覆她。

隔著一塊碎裂的屏幕,她能聽到好朋友無語的氣笑聲,說到一半忘了要說什麽的拉長的“額”聲,還有數不盡的傻笑聲。

那種漸行漸遠的感覺,在這樣一通電話的進行中變淺了。和異能者、清雨隊隊員們相處時的格格不入感也隨之退去。

但當電話掛斷,向燭獨自站在電梯門口前時,空蕩蕩的感覺由體外向心內湧。

喬多啼只是短暫地靠近了她。

向燭回到家,餓得肚子發疼。

糧長沒有來玄關處接她,向燭換完鞋子走進去,看到它蜷睡在沙發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堆裏。

她躡手躡腳坐到它身邊,看著糧長半睜開眼睛又伸了個懶腰側躺著。向燭彎下身,將側臉貼在它柔軟的肚子上。

裏面有咕嚕咕嚕的水聲,再往上,可以聽到急切的心跳聲。咚、咚、咚……跳得很快。

向燭不禁想:貓的壽命那樣短,是不是因為心跳得比人類快呢?

糧長早習慣了她突然的貼近,閉上眼睛繼續睡。

向燭也閉上眼睛,細細地聽,直到困意襲來才起身離開。

糧長也站起來,喵喵喵地追著她的腳步走。

向燭將它整個撈起來,抱在胸前,手輕撫它順滑的毛皮,“我們傻貓不睡了?燈姐去哪啦?你們倆在家無不無聊?”

糧長喵喵叫,也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在她懷裏待了沒多久,糧長就開始把身子往前探要跳下去,“嗷嗚嗷嗚”地叫。

向燭抱著它到處走,糧長安靜老實下來,兩只白手套搭在她胳膊,圓溜溜的黃綠色眼睛好奇地環顧四周,像個孩子一樣。

向燭既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她不打擾燈姐的睡眠,將糧長放下後去廚房覓食。

冰箱裏還有半盤玉米炒豌豆,向燭煮了點面條和剩菜拌著吃。

剩菜在面湯裏都變成了碎渣渣。向燭生抽倒多了,面有點鹹,以及雖然沒有把糊的部分鏟進碗裏,但面依然有股糊味。

餐廳和客廳是連在一起的一個長方形,各自有一盞燈。向燭只開了餐廳的燈,由著另一半區域陷進黑暗裏。

暖色的光使屋子變得有些昏黃。

向燭盯著黃舊的中央空調發呆,默默無聲地吃完了晚飯。她將鍋裏剩下的面條用冷水泡過後分給來討飯的糧長。

看著用舌頭從她掌心卷走面條慢慢咀嚼的糧長,向燭的心逐漸平和下來、冷靜下來。

秦奢瞧不起她沒關系,她又不是為了和他比才去報名清雨隊的。永遠無法進入異能者的世界也沒關系,她沒有做“超級英雄”的夢想。最重要的是,燈姐和糧長現在需要她照顧,他們還陪著自己,以後也會一直陪著自己。

為了這樣真正永恒的感情,向燭要認真備考清雨隊,哪怕只是從一種普通人變成另一種普通人。

在繁光林撿屍體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完全接觸不到前沿知識。現在的她需要進入清雨隊。

向燭沒有做錯。

她就像一根風中殘燭,微小的火焰有時會被突如其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擺,可最後還是會繼續向上燃燒,直至融盡。

向燭繼續按自己的計劃生活:工作日兢兢業業上班、訓練、背書,周六訓練結束後去繁光林找骸生物,周日放大假躺一整天回覆精力。

漆黑的天幕,白亮的燈光下,向燭在跑道上準備再多跑兩圈時,發現有已經結束的“同窗”盯著自己看,沒多久幾個人就挨在一起講小話。

雖然很可能不是在點評她,雖然就算是在點評她,也可能是在誇她勤奮,向燭還是慢慢停下了腳步,擦著汗走離跑道。

還是回小區悄悄練好了,沒人看見更安心一點。

當著別人的面努力會讓向燭覺得羞恥。他們沒發現時,她可以像只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悄悄加練,自由自在,一旦被人註意到,她就感到渾身僵硬。

哪怕不是嘲諷,向燭也會因為關註而感到莫大的壓力。

比如說,有一次剛好在百裏教官附近停下,百裏陽走過來一直誇她最近進步飛快、練習很認真,向燭當時笑著應和,第二天結束時都要留意教官的位置,確認離遠了才停下腳步。

除了百裏陽,游教官也經常誇她,誇她迅捷不猶豫、跑得很快、動作很標準。

向燭第一次聽到“不猶豫”這三個字跟自己相聯系。

但她真的算表現好嗎?向燭很迷茫。只在基礎組訓練,也不知道其他人水平怎麽樣,應該有很多比她厲害的人吧?

她進步真的快嗎?向燭也不清楚。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體力不如別人,累得比他們快,也沒他們跑得長遠,但論單項,她有一定的自信,尤其是關於舉重、跳高、跳遠、柔韌性、速度。

這樣想想,當時差點被勸退實在很不理智。教官們不清楚她的實力很正常,但向燭居然自己也動搖了。

雖說她有那麽點點實力,但練習至今,與其說是進步飛快,不如說只是能夠堅持最高水平的時間慢慢變長了。百裏教官的誇讚讓她感到羞愧。

百裏教官和游教官都很擅長鼓勵別人,和他們一起很舒適,但向燭還是更習慣海教官那種兇巴巴的模式。

海教官悶聲教,她悶聲做,被指出錯處後滿臉通紅地改正,對方也不會再多說什麽。

這樣不起眼的“變好”讓向燭很安心。她有時也會思考自己這種心態從何而來,是因為害怕努力之後沒有成功而被恥笑嗎?還是害怕被人說自己假裝努力?為什麽她總要去在意這種事情?

向燭看向正在收拾東西的方吟和、彎腰拿水杯的百裏陽,還有戴著耳機獨自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從來不需要思考這些問題?

向燭始終沒能得到答案。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

早晨追趕中午,中午追逐夜晚,夜晚又將黎明逼到地平線……日覆一日,所有的付出都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只是不知是甜果還是苦果。

筆試是周六上午,向燭在考區外等候,低著頭又檢查了一遍包裏的文具有沒有帶齊。

她前一晚睡得很不踏實,現在眼睛還有點發酸,眼皮也是腫的,能看到的世界都小了一圈。

確認無誤後,向燭走到長椅上坐下,靜靜地看著來回走動的人,還有抓緊每分每秒在翻看書本的人……過急的心跳突然就和緩下來。

準考證被她壓放在膝蓋,含著玉蘭花香的春風將地上的落葉卷起又放下。

明明身處人潮中,向燭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開了這個地方。直到叮鈴鈴一聲響,向燭才從那種游離的狀態中抽身回來,她跟著人群往前擠,最終坐在木黃色的桌凳上埋頭答題。

試卷分為三個部分,分數占比最高的第一個部分是“雨人特性與應對”,有選擇題、判斷題和案例分析題。向燭答得很流暢。

第二部分是“基礎逃生與環境適應”,只有填空和簡答題。這個部分是向燭備考時背得最辛苦的內容。裏面有很多不好記的專有設備名詞,具體數據也多。

向燭為了形成肌肉記憶,每天早上都會把自己整理出來的條目讀一遍,午休的時候也看一遍,睡前再讀一遍。

遇到記得沒那麽清楚的考點,她就在心裏從頭開始背誦,背著背著就全想起來了。

最後一部分是“生物與急救知識”,分為選擇和實操應用題。選擇題很簡單,向燭都是看一眼就能選出正確答案。但應用題的題目她沒看到過完全一樣的,相關知識點也記得不是太確切。

向燭只能把自己想到的都答在上面,用細小的字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

全部做完以後,向燭也不提前交卷,她從頭到尾、從尾到頭仔仔細細檢查了兩遍,硬生生坐到考試的結束鈴響。

監考官將卷子收走時,向燭提交得很無怨無悔。

整張卷子沒有她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向燭很擅長記有固定答案的東西,也做了最大的努力去準備。天賦和努力疊加,如果仍然沒有好成績,那就是運氣真的太差吧?怪不了誰。

在考區吃過午飯後,下午是部分體考:力量測試與障礙穿越。

向燭平靜的心又開始混亂地跳了。她寧願再參加兩場筆試也不想參加一場體考,除非不用跑三公裏。

雖然她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懈怠,每天早上都會去跑步,晚上回家也努力鍛煉身體,吃盡了運動的苦,可短短一個多月,向燭也知道自己肯定比不過那些常年鍛煉的人。

但向燭也轉念一想,比不過那些人沒關系,比得過一部分人就行了。

每個項目開始前她都祈禱自己能有個中游的成績,哪怕卡在最後一名被清雨隊錄取也好。

力量測試一共20分,分為握力測試和負重深蹲,向燭分數很高。

障礙穿越25分,全程有四個內容:低姿匍匐、跨越斷墻、平衡木行走和負重攀爬。根據完成時間的長短給分。向燭在完成前兩項時很迅猛,後兩項因為謹慎而有些耽誤時間,最終不好不差地結束了。

考核的第一天落下帷幕。

這天晚上,向燭睡得很晚。雖然她也想早點睡養精蓄銳,但就是睡不著。

她輾轉反側,最後聽了一晚上的鋼琴曲才勉強睡著了幾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向燭沒什麽胃口地咬著紅豆包,最後也只吃完了半個包子。

上午是25分的反應與協作。聽聲辨位的測試需要排隊使用設備和場地,等排到向燭時,她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向燭忍著餓,戴好護目鏡後拿起黑色的模擬槍具。槍裏已經提前放了十發子彈,只要按下扳機就能擊出,一塊雨人板只能使用一顆子彈。

向燭深呼吸,感受著自己心跳的節奏。

調整好後,她對準考官說道:“準備好了。”

準考官按下按鈕,向燭很快就聽到了第一聲“滴”,她看向發聲源,人形的金屬板子擡起,向燭直接按下扳機,“當”的一聲,子彈射在雨人腦門。

向燭心中無悲無喜,保持恰當的姿勢不動。

第二聲“滴”,向燭移動手槍,又是一擊,打在了另一塊人形板的胸口。

向燭學什麽東西都是一絲不茍地照著規矩學,這讓她在新事物的掌握上搶占先機,但她也容易因為不確定是否繼續堅持而放棄,所以常常做什麽都是個半吊子,到不了精通的地步。

這不是什麽大問題,畢竟現階段夠用就行。

等到了雙人協作搬運“病人”時,向燭容易猶豫糾結的缺點影響了她。她走在後頭,總是忍不住過度配合搭檔,大長腿的搭檔疾沖她也疾沖,以至於使得自己動作不靈活,險些將擔架上的假人晃飛出去。

休息過後,是最後的三公裏耐力跑,向燭完全按百裏教官教的策略來,但最後幾圈時已經累得想不起策略,只憑著精神支撐自己。

向燭就像一塊沈悶的黃土,被巨大的機器推著往前卷。在漫長痛苦的呼吸中結束了最後一個長跑項目。

向燭氣喘籲籲地立在跑道邊,她彎著腰,兩只手撐著膝蓋不讓自己摔倒下去。她看著視野裏的紅色和綠色在晃動,跑道的塑膠味和草坪的泥土味都湧進鼻腔,她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很陌生。

向燭有些想哭,可又不知道為什麽想哭。

好不容易平覆下呼吸,她撐直身體看向終點線不斷跑來的人,他們都有著猙獰痛苦的表情和數不盡的汗水。

溫熱的淚水從向燭眼角滑落。

她在哭什麽?

她不知道。

向燭回到家的時候仍然是楞神的。辛苦折騰了自己一個多月,結束的時候既沒有想象中的解脫感,也沒有擔憂成績的緊張感。

考完了。

腦海中只有這三個字,她的心像被熨過一般平靜。

向燭盯著滿是筆記的知識書,重新將它塞回積灰的書櫃。

向燈半隱在墻壁裏,靜靜地看著她。

向燭轉過頭,嘆息一聲後笑了一下,“姐,我考完了。不知道這次臨時抱佛腳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幸運。萬一沒過,那我慢慢準備秋招應該能穩過。你別擔心,我一定會進清雨隊的。”

向燈慢慢往墻裏融去,沒說不擔心,也沒說擔心。

沒有了關於清雨隊的各種訓練,向燭又變回了一個尋常的上班族,一個在家裏養著一只奇怪生物的尋常上班族。

向燭和蔡蘿一起坐電梯下班。

向燭有些拘謹地說道:“小蘿,我現在晚上空出來了,一起去吃晚飯嗎?”

雖然這種飯局會有點尷尬,但蔡蘿二月份的時候邀了她好幾次,向燭當時都沒答應,心裏有點愧疚。

蔡蘿楞了一下,轉過頭幹笑,“啊?可我的課時都排滿了,來不及在外面吃。我現在都是先到培訓班,然後課前吃路上買的手抓餅。”

“你這都不吃正經晚飯了,簡直比高中還艱苦。對了,你不是要搬家嗎?搬家後還去上課嗎?都上一個多月了。”

這段日子太忙,向燭將蔡蘿說要搬家的事忘得一幹二凈,現在才想起來。

蔡蘿笑笑,“不搬啦。我跟我爸媽商量要搬家,他們說我錢沒掙到多少,出去一個人住就是浪費錢,而且我媽身體不好,我這個女兒應該在家裏多幫幫她。那堆東西送給小向姐你好了,你要是不想要的話可以賣了,當作這段時間的保管費。”

向燭凝固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這種家事她本來也說不了什麽。

“嗯……我先給你留著吧,反正我家裏有空的地方。哪天你要是改主意了可以再來找我拿。或者你需要錢了,我幫你賣了。”

蔡蘿的眼睛盈著水光,唇角向下又向上揚起,“謝謝你小向姐……真的。”

她嘆了口氣,眉眼上提,“其實計算機的課上著上著就習慣了,就當多學門知識,也挺有意思的,雖然我都看不懂。結課前我都沒什麽空,但是過兩天不是團建嗎?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吃一起玩。”

向燭點頭,“嗯,我記得徐姐說要帶大家去吃很好吃的烤兔子,你喜歡吃嗎?”

蔡蘿面露難色,“啊……”

“你不喜歡吃兔肉?”

蔡蘿的眼中閃過憂愁,“我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後來我爸受親戚鼓動把它殺來吃了,我就不太能吃得下兔子了。”

“這樣……沒事,反正有其他菜。你看別人吃會不舒服嗎?不舒服的話幹脆請假?”

蔡蘿搖搖頭,“沒事,別人吃是別人的事,我也管不著。只是我自己吃不下,心裏會不太舒服。”

“嗯。”

他們到了該分別的地方,道別後各自走向各自的家……

團建安排在工作日的下午,但當天每個賬號還是要發一條文章。老板就是這麽“大方”。

向燭和蔡蘿從昨天起就拼了命地工作,敲鍵盤敲到手指發軟,還讓客服組的姐姐幫了忙才趕出當天所有稿子。

文章發出去的那刻,向燭手腕酸疼,甩了好一會兒才緩解,頭也暈乎乎的。

蔡蘿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看向她:“小向姐,群裏說車子在樓下等了。”

“好。”向燭放下手機趕緊起身,關掉電腦,背起包就往外走。

他們今天要去城市裏的人工農莊釣龍蝦。

藍雨將多數人逼得集中在安全性更高的核心區,這種模擬自然的娛樂項目漸漸變得熱門起來。

大巴車上,向燭和蔡蘿挨在一起坐。兩個人分著吃零食,一起看向燭緩存下來的新電視劇,說說笑笑,跟即將去春游的高中生一樣。

暖意融融的春光從窗玻璃透進來,照在兩人放松的面容上。

在這樣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向燭有時會脊背突然一驚,就像從夢中驚醒一樣,只是分不清到底眼下是夢,還是過去種種是夢。

蔡蘿的電話鈴突然響起,她看了一眼就滑著掛斷,向燭在餘光中看到來電顯示是“媽”。

她暫停視頻,“你打回去吧,我等你就好。”

蔡蘿將手機音量按到最低,“沒什麽,我媽想讓我去相親,昨天就一直講,聽說我們今天去的農莊就在那男人家附近後,就想我等下結束直接去見面,煩死了。”她小聲抱怨,但很快收拾好情緒,“我們繼續看吧。”

“嗯……”

向燭點了繼續播放,但兩人的情緒再也沒能回到之前,某種無形的陰雲籠罩在他們頭上,將光都遮去。

大巴抵達農莊,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走下來,滿目清新。

農莊的主人做了一片片的花墻,花墻與花墻之間有一條條水溝,渾濁的水裏潛藏著小龍蝦。

除了這片釣龍蝦專區,農莊裏還有一座大花園和溫室。

如果是以前,根本無法想象這麽大的自然游玩區域會在城市裏。

向燭先跟著人群去領了水桶和工具,回來看到蔡蘿在看手機。

註意到向燭的瞬間,蔡蘿就將手機收了起來,揚起笑容,“小向姐你要先釣龍蝦嗎?我想先跟覓禮他們去花園那邊拍照,要不我等下再來找你?”

向燭桶都領了,再放回去也有點奇怪,於是她說道:“行,那你們去吧,等會兒見。”

“嗯。”蔡蘿轉身就跟上了客服組的實習生林覓禮。

向燭一心撲在清雨隊考核的這段時間裏,兩個年輕人關系好了很多,經常說說笑笑。

就像雛鳥終會展翅離開老鳥一樣,蔡蘿從向燭這裏飛走了。

說不難過是假的。畢竟之前說好一起玩,現在只剩向燭一個人。

不過比起難過,向燭更有些擔憂看起來心事重重的蔡蘿。向燭也被催過工作和結婚,但蔡蘿的情形應該比她嚴重很多。

這種事情,只能等待時間慢慢去改變吧?

向燭拎著桶和塑料小板凳,在迎春花墻之間的水溝旁找了個好位置坐下。

她走得很偏僻,躲在角落裏一個人悄悄地釣。向燭按照網上教的方法掛上餌料,拿著網兜靜待。

偶爾有同事路過,看到這裏有人都會嚇一跳。

向燭最後釣了一桶有大有小的龍蝦。她兩腿岔開在水桶兩邊,用網兜的棍子數自己釣了幾個。

紅黑色的鉗子夾住她的棍子,向燭怔住。

她看著黑色的蝦眼上滑落渾黃的汙水珠,龍蝦須左右晃動,它舉著兩只鉗子在水桶裏往上爬又滑下去……向燭腦子一抽將整桶蝦又倒了回去。

看著渾濁水面泛起的漣漪,向燭深感不妙。

再這樣下去,真要變素食主義者了……

算了,那麽多人,也不差她這一桶。

向燭趁沒人註意,悄悄將空桶塞回去,然後去花園找蔡蘿。

她走過紫色的杜鵑花叢,走過粉嫩的櫻花道,轉完了整個花園也沒看見蔡蘿,倒是見到了林覓禮。

林覓禮:“小蘿?她在這拍了會兒照就回去找你了啊。姐你們沒遇見?”

向燭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蹲得太隱秘了,小蘿沒發現她。她剛才出來得急,也沒仔細看小蘿在不在附近。

向燭又回到釣龍蝦的地方,轉了兩圈也沒找到蔡蘿,直到集合做游戲時才看到她。

蔡蘿突然變得有些疲憊,但也和向燭笑著打招呼。她沒有提為什麽沒去找向燭,向燭也就沒有問。

等待美食上桌的時間裏,所有人坐在草坪上玩簡單的小游戲。拔河、擊鼓傳花……玩這些年幼時玩過的游戲,就像是回到了那個輕柔的時代一樣。

向燭和蔡蘿緊挨著坐,兩人兩手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中央彈吉他唱歌的女同事。

歌聲很動人,就是曲調有些傷感,蔡蘿聽著聽著眼裏泛起了淚花。

一切都是如此安寧,如此樸實無華,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午後,跟藍雨相關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在人們的世界裏。

隨著吉他演奏結束,晚餐時間到。

餐桌上,有一大盆蒜香小龍蝦,還有以香辣十三香、麻辣、紅燒、清蒸等多種方式料理的小龍蝦們,其他正經菜色也有:香菇燉雞、鹵牛肉片、粉絲娃娃菜、涼拌萵筍絲、清蒸鱸魚……菜香飄散在整個房間,只要深吸一口氣,肚子就會開始咕咕叫。

如果是以前,向燭看到這桌一定會食欲大好,從左邊吃到右邊,從右邊吃到左邊。可她現在對絕大多數菜都沒了胃口。

如果同事們也割過會跳動的肉塊,感受過刀在人肉中滑動,人血混著怪異液體流在手上的感覺,他們也會吃不下任何“粉嫩”的肉。

向燭走路快,先一步走到桌邊落座。蔡蘿本來要坐她邊上,結果幾個人插在她前面,剛好分成兩撥坐在了向燭兩邊。

向燭和蔡蘿默默看了一眼,也沒什麽辦法,蔡蘿只好順勢坐到趙雲麗邊上去,和老板朱滿中只隔了兩個人的位置。

趙雲麗是客服組的副組長,穿著米色的緊身毛衣,披散著一頭大波浪卷,顯得時尚又優雅。

朱滿中說了一通廢話後,邀著大家先舉杯喝一口。

菜還沒吃先喝酒。向燭將杯子裏的啤酒一飲而盡。

負責訂餐的徐白雪先向眾人推薦了下整張桌子網絡評分最高的幾個招牌菜,然後就笑著和大家聊起了天。

向燭怕被人多嘴,吃兩口青菜蘑菇就吃一口鱸魚,剝兩個小龍蝦。

在她這裏,河海裏的魚蝦貝螺為地上的雞鴨豬牛犧牲了很多。

向燭一邊吃,一邊聽大家略有絲尷尬卻故作輕松的閑聊。偶爾也加入偽裝大軍,回覆些突如其來的提及和調侃。

“戀愛八年都不結婚太晚了吧?你小心被騙啊,不過你們年輕人現在都不著急,像我們小向都單身好久了。”周可在談話間很隨意地就將平日得知的訊息分享給了大家。

“欸,你居然單著?我看你天天下班那麽積極,還以為是要去跟對象約會。”鄰座的同事加入話題,並將向燭推到聊天的中心。

向燭將青菜梗咽下喉嚨,笑著回道:“戀愛要看緣分,我自己著急也沒用吶。”

朱滿中酒過三巡有些上臉,頂著紅通通的面頰笑看向燭:“小向就是太認真了,挑對象也仔細地挑。這年頭人都沒多少了,看對眼了就先試試看,你不試怎麽知道行不行?”

認真有什麽錯?隨便嘗試誰來替她承擔後果?

向燭心裏這樣想,嘴上還是說得很委婉,“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反正我現在一個人過也蠻開心的。”

有同事笑了起來,“以後做那種單身有錢的小姨也不錯啊!給孩子撒錢!”

大家也跟著一笑,關於向燭的話題總算是告一段落。

肚子吃了個半飽時,向燭起身去上廁所。

再回來時,桌面中央多了新鮮出爐的麻辣烤兔,老板在和趙姐侃侃而談。

向燭坐回座位,發現自己碗裏多了塊兔肉,一旁的同事解釋說是徐姐切好後分給大家的。

向燭點點頭,趁沒人註意的時候將兔肉悄悄放在殘渣裏丟掉。

手機突然震動,藍白色的文字框跳出來,是藍雨預警。

整棟建築開始回蕩著《種太陽》的鋼琴前奏。

每個人都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按過身上的秒表以後,又習以為常地將手機放回去。

“好久沒下雨了吧?”

“是啊,明明今年剛開始的時候下得那麽頻繁。”

“你們猜還有幾年能結束?”

向燭繼續埋頭吃飯,不太想參與關於藍雨的話題。

“小蔡,你這肉怎麽不吃?都要涼了。”趙雲麗突然看著蔡蘿的碗說。

向燭望過去,發現蔡蘿米飯上也多了塊烤兔肉。她居然沒有直接拒絕。不過以小蘿的性格,沒拒絕也很正常。

向燭開口:“吃不慣吧?”

蔡蘿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趙雲麗笑了笑,“你都沒吃一口,嘗嘗看呀,這家的沒腥味,很香的。”

整張桌子的人都在看她,蔡蘿滿臉通紅,“額,我就不用了。”

朱滿中插進話來:“確實好吃,小蔡你嘗嘗,年輕人膽子要大!要學會享受生活~”

勸說的聲音越來越多,蔡蘿捏著筷子,眼神開始有些不太聚焦。

向燭下意識想幫她講話,但止住了。這種情形下跟趙姐和老板去辯論,不是顯得事情很嚴重嗎?反而會讓大家都尷尬起來,還是讓小蘿自己處理會更自然吧?

然而蔡蘿久久地沈默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盯著白米飯上搭著的辣椒兔肉。

徐姐分給她的肉很大塊,有著紅褐色的焦皮和白嫩如玉的內裏。

不久之前,上面應該覆蓋著雪白的毛,每一處肌肉都在為奔走跳躍努力……這些都屬於一只普通的兔子,一只可憐的兔子。

這只可憐的兔子,現在一部分在黏糊的垃圾桶裏,另一部分在餐盤裏。

趙雲麗開始感受到一陣無聲的壓力和尷尬,自己打個圓場將事情一筆帶過了。

蔡蘿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是電話。她抓住手機,突然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地一聲,所有的說笑聲都被這砰的一聲截斷。

蔡蘿突然起身往外沖。

“小蘿!”向燭趕緊追過去。

向燭追著蔡蘿跑到屋檐下的過道,看著她停住腳步,“小蘿,馬上要下藍雨了,別在外面待著!”

蔡蘿轉過身,已經淚流滿面,可神情又很平靜,“為什麽你現在要來關心我呢?”

“什麽?”

一陣寒冷的風刮來,斜飄的藍色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向燭心一緊,“小蘿,我們有什麽先回屋說吧,外面太危險了。”

蔡蘿不為所動,“為什麽人們總是愛插手別人的人生?是不是我變成怪物就不會再有人管我了?”

她腳往後退,向燭沖上前趕緊拽住她,“小蘿你冷靜點!你怎麽了?是因為剛剛趙姐和老板嗎?還是因為你爸媽?”

蔡蘿任由眼淚從臉上滑落,她身體向後,手用力地試圖掰開向燭的手指,“我希望走進我生命中的人不肯來,我希望遠離的人卻不肯走,小向姐,之前我需要你,你不在,現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又拉緊我,這個世界好奇怪。”

向燭紅了眼眶,“對不起!小蘿對不起……是我不好……”

蔡蘿抿著顫抖的唇,她用另一只手抹去眼淚,“是我不好。明明只要偷偷把肉丟掉就好了,我機靈點就好了。可我就是個不機靈的人啊,我能怎麽辦?”

“沒關系,我們今天先回去怎麽樣?”向燭從兜裏摸出手機,“我們打車回家,然後休息休息好不好?”

“小蔡!小向!天哪!”追出來的趙雲麗看到他們在藍雨前拉扯嚇了一跳,“你們在幹嘛?快回來!”

被趙雲麗拉過來的朱滿中酒都醒了,“小蔡你趕緊回來!”

趙雲麗眉頭緊皺,圓亮的眼睛裏泛起淚花,“小蔡,我跟老大不該一直勸你吃兔肉的,是我倆的錯,你快回來吧。”

蔡蘿不聽,甚至更努力地想要往外跑。

向燭使力拽,明明自己做了那麽多鍛煉,可居然還是無法將蔡蘿拉回來。

蔡蘿就像是使出了一生的力量在跟她抗衡。

僵持之際,蔡蘿朝著向燭的方向一沖,向燭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手機滑遠。蔡蘿趁此時機擺脫她的手沖進了雨中。

她仰著臉,兩手向天,在沒有任何遮擋的情形下,蔡蘿在幾秒內就被藍色的粘稠液體覆蓋了大半個身體。

意識完全離開以前,蔡蘿看向在地上失神的向燭和已經嚇傻的趙雲麗、朱滿中,“下輩子我想做只兔子。”

灰色的也好,白色的也行,做一只兔子。

白天在草地上奔跑,晚上躲在洞裏睡覺。最後被狼和狐貍怎麽吃掉都沒關系,反正不要再被答應照顧自己一輩子的主人吃掉。

蔡蘿閉上眼,完全變成了一個覆蓋著藍色液體的怪東西。

趙雲麗沖上來拉起向燭就要往裏跑,然而下一刻,一片藍色從旁邊疾馳而過,往裏奔逃的朱滿中被一腳踹在墻面,當場昏厥過去。

向燭和趙雲麗被擋住逃路,只能眼睜睜看著藍色的怪物咬斷朱滿中的脖頸,鮮血噴濺,斷口處滋長出詭異的藍灰色藤蔓。

掉在地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鎖屏壁紙的中間是一條短信:

【清雨隊招募考核辦公室】向燭同志:您已通過清雨隊春季招募綜合考核,正式成為清雨隊預備隊員……

紅色的血從短信上滑過,滴進手機殼的縫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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