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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陛下,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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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陛下,歡迎回家

淡藍色的光暈像水波般漾開,包裹著一切,李世民感到一陣奇異的失重與溫暖,仿佛浸泡在溫泉裏,又像是被什麽柔軟而有力的東西托舉著,急速穿行在漫長無光的甬道之中。

他最後的意識,還停留在兩儀殿那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與沈水香裏,停留在承乾與稚奴滾燙的淚水與哽咽的應答裏,停留在王懿那雙沈靜眼眸深處,那似乎從未有過的、一絲極淡的波瀾裏。

而後,便是徹底的黑暗與靜謐,連時間的流逝都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那包裹著他的暖意開始消退,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緊接著,光線透過他緊閉的眼瞼,帶來微微的刺痛感。

他試著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柔和而均勻的光線。沒有燭火的搖曳,沒有天光的變幻,那光是穩定的、明亮的,來自頭頂一個嵌在平整“屋頂”上的、散發著乳白光暈的扁平圓盤。空氣裏沒有藥味,沒有沈水香,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潔凈又略帶芬芳的氣息,有點像雨後的草木,又混合著某種極淡的、從未聞過的甜香。

他躺在一張極其柔軟寬大的“榻”上,身下是光滑微涼的織物,蓋在身上的薄被輕盈得幾乎沒有重量,卻異常溫暖。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的觸感是飽滿而富有彈性的,帶著勃勃生機。這感覺……如此陌生,又隱隱透著一絲詭異的熟悉。

他猛地坐起身。

動作流暢,毫無滯澀,更沒有久病臥床的虛弱與關節的鈍痛。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緊致,指節分明,肌肉線條清晰有力,這是一雙屬於壯年男子的手,絕不是他閉眼前那雙枯瘦如柴、青筋畢露的老人手掌。

心跳陡然加速,血液在耳中奔湧。他掀開薄被,赤足踩在地面上。地面是一種溫涼的、光滑如鏡的材質,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套奇怪的白色“中衣”,質地柔軟貼身,樣式前所未見。

他擡起頭,急切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方正的房間,比兩儀殿的內寢小得多,卻異常整潔、明亮。四壁是平整的白色,掛著幾幅色彩鮮艷、筆觸奇特的畫,畫中的景象他全然不懂。一側是整面巨大的“琉璃窗”,窗外天色已暗,卻有無數細密的光點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下,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燈火璀璨的……山?不,那不是山,那些層層疊疊、高聳入雲的巨大輪廓,無數窗口透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像是……凝固的、發光的蜂巢。

他走到“窗”前,那“琉璃”平滑冰涼,毫無瑕疵。外面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那些“蜂巢”之間,有細長的、發光的帶子縱橫交錯,上面有移動的、拖著尾燈的光點飛速滑過。更遠處,天邊隱約可見幾道巨大的光柱掃過夜空,伴隨著極其微弱、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喧囂。

這裏……絕不是蓬萊仙境。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雲霧繚繞、鸞鳥和鳴的蓬萊。

“蓬萊……”他低語出聲,聲音清朗,帶著久違的力量感,卻透出巨大的迷茫與不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是門被打開的聲音。

他倏然轉身,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擺出了下意識的防禦姿態,目光銳利如電,射向聲音來處。

門口,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柔軟貼身的淺色上衣和長褲,勾勒出窈窕的身形。一頭烏黑的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溫婉的眉眼。她的面容,李世民再熟悉不過——沈靜,通透,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和。是王懿。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王懿。眼前的她,沒有了繁覆的宮裝,沒有了那份刻意維持的方外之人的疏離感。她只是站在那裏,眼神柔和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真切的、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笑意。

她沒有行禮,沒有稱“陛下”,沒有用“臣”或“真人”的自稱。她只是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遠行歸來的……家人。

“陛下,”她開口,聲音是他記憶裏的清越,卻少了幾分恭謹,多了幾分自然與溫暖,“歡迎回家。”

家?

這個字眼像一顆石子投入李世民混亂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漣漪。這裏?這個光怪陸離、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家”?他和王懿的……家嗎?

無數疑問瘋狂湧上心頭:這裏是何處?蓬萊?為何是這般景象?他的身體為何恢覆了青春?承乾和稚奴呢?他們宣讀的聖旨……“魂歸蓬萊仙山”、“衣冠冢”……他們真的相信了嗎?他們現在如何?大唐如何?

他張了張嘴,喉頭有些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最終,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屬於帝王的驚濤駭浪暫且壓下,目光覆雜地凝視著王懿,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剛恢覆活力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裏……便是‘蓬萊’?”

李世民站在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長安(或者說,這個陌生世界的“長安”)永不疲倦的璀璨燈火,光流如河,映在他驟然年輕卻寫滿驚濤駭浪的眼眸裏。王懿——或者說,這位褪去了所有道袍偽裝、短發利落、氣質卻依舊沈靜如水的女子——平靜的敘述,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鑿子,將他過去十幾年構建的認知、情感、乃至生命最後階段的寄托,敲得粉碎,又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材料,倉促粘合成一個光怪陸離、荒誕卻又真實到令人窒息的新世界。

蓬萊是假的。

修道是假的。

那超然物外、寄托了他晚年所有浪漫遐思的方外仙境,不過是她為了接近他、達成目的而精心編織的幻象。

她不是大唐的子民,甚至不是這個時空的造物。她來自一個他無法想象的、千年之後的“現代”。這裏的“仙術”——電燈、玻璃、高樓、飛馳的“鐵車”——只是尋常的“科技”。她是這個世界裏,一個龐大商業帝國的執掌者,一個……女總裁。

而他們之間,那些在棲霞苑藥香氤氳中、在兩儀殿暮色沈沈裏,若有似無的情愫、依賴、乃至最後生死相托的“長相廝守”之約……其核心目的,竟然是為了……“借精生子”?

為了她的家業,為了她不想屈從於這個世界的婚姻規則,她跨越了時空,選擇了他——大唐的皇帝,貞觀天子——作為她孩子的父親。

麗質……,他以為早已化作血水、成為他心中一道隱痛的那個孩子,竟然活著。在這個世界,以“李麗質”之名活著,學習著此間被稱為“音樂”的技藝。

淑窈,清韻……他親自取的名字,他以為只是寄托了對王懿所說的他倆的孩子的憐惜與祝福,原來,都是他的女兒。她們在這裏長大,有著各自的人生軌跡——淑窈鉆研“數學”,清韻……被迫扛起母親留下的龐大家業,卻因為是女子,而步履維艱。

他帶他回來,不是為了什麽蓬萊逍遙,不是為了長相廝守的浪漫承諾,而是……希望他這個父親,能給女兒們撐腰。

李世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眩暈,比任何戰場上的失血、任何疾病帶來的虛弱都要猛烈。他猛地向後踉蹌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涼光滑的玻璃窗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那堅實的觸感提醒著他,這一切都不是夢。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王懿臉上。那雙曾經讓他覺得通透如琉璃、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完成重大任務後的坦然,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屬於母親的疲憊與希冀。

沒有惶恐,沒有歉意,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和將他納入“計劃”的理所當然。

憤怒,一種被徹底愚弄、被物化利用的滔天怒火,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是誰?他是李世民!是天策上將,是貞觀天子,是註定要彪炳史冊、受萬世景仰的帝王!他的一生,是征戰、是治國、是榮耀、是遺憾,但絕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更不是誰用來“借種”的工具!

“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瀕臨爆發的顫抖和屬於年輕身體的雄渾力量,與他片刻前還屬於垂死老人的孱弱判若兩人,“竟敢……如此欺朕?!”

他一步踏前,屬於統帥千軍、殺伐決斷的凜冽氣勢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盡管穿著可笑的現代睡衣,但那眼神中的威壓,足以讓任何見過血的人膽寒。他伸手,似乎想抓住眼前這個女子的衣襟,問個清楚,討個公道。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不是因為王懿有任何退縮或懼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了然,仿佛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

是因為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猛然撞入另一幅畫面——

就在那淡藍光暈吞噬他之前的最後一瞬,兩儀殿內,他的兒子們,承乾與稚奴,正跪在空蕩蕩的龍榻前,強忍著巨大的驚駭與悲傷,以新君與親王的名義,向天下宣告:太宗文皇帝,龍馭上賓,魂歸蓬萊。

他們的聲音哽咽卻堅定,他們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孤單而沈重。他們將他的“仙去”變成既成事實,將那個離奇的消失,轉化為一個籠罩著神話色彩、有利於新朝穩定的官方敘事。他們遵照他最後(被引導)的願望,將他的“歸宿”指向了蓬萊,將他的“肉身”留給了……眼前的這個女人。

他們相信了。或者說,他們選擇了相信,並以此為基礎,去面對沒有父皇的帝國未來。

而他,此刻卻站在這裏,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擁有著二十七歲巔峰的身體,被告知這一切都是一個漫長的、精密的、目的明確的“騙局”。

憤怒依舊在胸腔裏燃燒,但那火焰的根部,卻驟然滲入一股冰涼的、覆雜的無力感。他對她發怒有何用?質問有何用?時光不能倒流,他回不到他的大唐,回不到他的兒子們身邊,回不到他作為帝王的身份和責任中去。

他甚至……不再是“李世民”了。在那個世界的歷史上,他已經“死”了,以一種傳奇的方式。

他緩緩放下了手,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沈、更混亂的東西取代——震驚、荒謬、被背叛的痛楚、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父親”這個突然被賦予的全新身份的茫然與悸動。

他的女兒們。麗質,淑窈,清韻。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裏,流淌著他的血脈。她們存在,她們成長,她們需要……一個父親撐腰。

王懿看著他眼中風暴的起落與沈澱,等待著他最初的爆發過去。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更多,只是走到一旁的櫃子邊,拿起一個扁平的、發著微光的“板子”(李世民後來知道那叫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了幾下。

然後,她將那“板子”轉向李世民。

屏幕上,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一個少女坐在明亮的房間裏,懷裏抱著一件造型奇特的樂器(小提琴),微微側著頭,笑容明媚燦爛,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他的輪廓,更多的是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鮮活與不羈。旁邊有字:李麗質,柯蒂斯音樂學院。

第二張,另一個少女坐在堆滿書籍和寫滿奇怪符號紙張的書桌前,推了推眼鏡,眼神專註而沈靜,面容更清秀些,氣質沈斂。旁邊字:李淑窈,IMO金牌,普林斯頓預備生。

第三張,一個看起來更稚嫩的女孩,穿著不太合體的西裝套裙,站在一間極其寬敞、布置簡潔卻充滿壓迫感的辦公室落地窗前,脊背挺直,卻無端透出一股孤寂與沈重。面部線條稚嫩,表情卻是一副明顯是裝出來的成熟。旁邊字:李清韻,總裁助理。

三個女兒。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瞬間。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屏幕上,釘在那三張年輕的臉龐上。憤怒的餘燼仍在心底陰燃,但另一種更原始、更洶湧的情感,如同破開冰層的春潮,猛烈地沖擊著他剛剛重建起來的心防。

他的血脈。他的骨肉。在這個陌生的、令他不安甚至憤怒的時空裏,真實地存在著,鮮活地成長著。

王懿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依舊,卻似乎多了點什麽:“麗質像你多一些,性子驕傲,認定的事情誰也拉不回來,為了學音樂,沒少跟我鬧。淑窈最安靜,也最固執,沈浸在數學的世界裏,覺得那比什麽都真實美好。清韻……”她頓了頓,看向第三張照片那個孤獨的背影,聲音低了下去,“她最懂事,也最辛苦。我把集團交給她,不是因為偏心,是因為只有她能扛得住,也只有她願意扛。但這個社會,對女性掌權者……並不寬容。董事會裏那些老家夥,明裏暗裏的手段,商業對手因為她年輕、因為她是個女人而額外的輕視和打壓……她不說,但我知道。”

她擡起眼,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而直接:“我帶你來,是因為你是她們的父親。在這個世界,‘李世民’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意義,但作為一個父親,你可以有。她們需要知道自己的來歷,需要除了我之外的血親支撐。尤其是清韻,她需要一個能讓她站穩、讓她不必獨自面對所有明槍暗箭的……靠山。”

“我不是要你原諒我的欺騙,”王懿繼續說,語氣坦然,“那是我的選擇,我的計劃,我承擔所有後果。但她們是無辜的。她們的身體裏流著你的血。你曾是一國之君,最懂得如何駕馭人心、掌控局面、破開困局。那些東西,在這裏,在商業戰場上,同樣適用。”

“你可以恨我,可以覺得這一切荒唐透頂。但既然來了,既然知道了她們的存在,”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李世民,要選擇怎麽做?”

是要沈溺於被欺騙的憤怒,困在對過往身份的追憶與失落裏?還是接受這荒誕離奇的現實,以一個父親的身份,重新審視這個世界,並為他那三個素未謀面、卻已然身處旋渦的女兒,做點什麽?

窗外的都市霓虹依舊閃爍,無聲地流淌著這個陌生世界的規則與節奏。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

李世民依舊站在原地,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目光從平板電腦上的照片,緩緩移到王懿的臉上,再移向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陌生的璀璨燈火。

憤怒未消,困惑仍在,對大唐、對承乾稚奴的牽掛瞬間湧上心頭,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但,那屏幕上三張年輕的面孔,尤其是李清韻那張稚嫩的臉上透出的孤寂與沈重,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入了他心底某個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柔軟角落。

他曾是父親。承乾、青雀、稚奴……他愛他們,教導他們,也為他們操碎了心,最終帶著遺憾與欣慰離去。如今,在另一個時空,他竟然還有三個女兒,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存在著,並且……需要他。

帝王之魂在陌生的軀殼裏蘇醒,帶著被愚弄的震怒與傲骨,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屬於父親的責任與悸動。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開了口,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而是沈澱下一種覆雜的重量:

“她們……現在何處?”

他沒有稱呼王懿,沒有質問細節,甚至沒有對剛才那番驚天動地的坦白做出任何直接的情緒回應。他只是問,他的女兒們,現在在哪裏。

這是一個開始。從一個帝王,到一個父親,身份轉換的開始。也是他面對這個全然陌生、充滿挑戰與荒誕的新世界,踏出的第一步。

王懿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以及更深處的某種動容。她知道,最艱難的第一關,算是過去了。

“麗質在美國費城,最近有場重要的音樂會。淑窈在瑞士參加一個數學夏令營。清韻,”她看了一眼手表,“這個時間,應該還在公司學習如何接手公司。”

她將平板電腦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屏幕依然亮著,三個女兒的照片靜靜陳列。

“你想先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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