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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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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玉碎

魏王妃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嫡系,閨名一個“琬”字,取美玉溫潤之意。自小便是家族精心雕琢的珍寶,詩書禮儀,女紅中饋,無一不精。十五歲嫁與魏王李泰為妃時,也曾是長安城裏人人稱羨的一對璧人。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天家富貴與千年清譽的結合,看起來完美無瑕。

最初的日子,確實有幾分舉案齊眉的意味。李泰風度翩翩,才情洋溢,對她這位出身名門的王妃,也給予了應有的尊重與禮遇。他們會在王府的花園裏賞月對詩,會在接待文士賓客時琴瑟和鳴,扮演著符合世人期待的、優雅而光鮮的親王與王妃。

然而,王琬是聰慧的。她很快便察覺到,丈夫眼中那簇名為“野心”的火焰,燒得越來越旺。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風雅的賢王,他書房裏談論的話題,漸漸從詩詞歌賦轉向了朝堂風雲、儲位得失。他身邊聚集的那些“謀士”,看向她這個王妃的目光,也少了最初的恭謹,多了幾分估量與利用。

她委婉地勸過,以妻子的身份,以“知足常樂”、“平安是福”的道理。李泰起初還會敷衍幾句,後來便是不耐煩地打斷:“婦人之見!你懂什麽?這關乎的不是我一人榮辱,是王府上下,是你們太原王氏的未來!”

“太原王氏的未來……”王琬在心中默念這句話,只覺得一陣寒意。她開始明白,自己不僅僅是李泰的妻子,更是聯結魏王府與太原王氏的一根重要紐帶,一塊被擺在明面上的、象征聯盟的玉玨。

家族也通過母親和來往的族人,向她傳遞著隱晦的期許與壓力。他們讚賞魏王的“大志”,暗示她要多加“輔佐”,要鞏固這條聯結皇權與頂級門閥的橋梁。她無法拒絕,那是生她養她的家族,是她自幼被灌輸的“家族榮耀高於一切”的信條。

於是,她學會了沈默,學會了在丈夫與那些謀士密談時,恰到好處地端上茶點,然後悄然退下;學會了在必要的宮廷宴會上,與那些同樣出身世家的妃嬪命婦們,說著滴水不漏的場面話,維持著表面的和睦與支持;也學會了在夜深人靜時,獨自撫摸著日漸隆起的小腹,對腹中的孩子低語一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關於“平安喜樂”的祝願。

李象夭折的消息傳來時,魏王府表面哀戚,但王琬卻從丈夫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近乎瘋狂的光芒,以及那些謀士們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她躲在屏風後,聽著他們討論“時機”、“反擊”、“太子必亂”,只覺得渾身冰冷,胃裏一陣翻騰。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她曾在宮宴上見過,會軟軟地叫她“王嬸”……怎麽會?

她沒有問,也不敢問。只是從那以後,她夜裏驚夢的次數越來越多,常常夢見淋漓的鮮血和孩童淒厲的哭聲。

東窗事發,來得又快又狠。當太子的人馬圍住魏王府,當丈夫臉色灰敗地被帶走,當那些平日裏高談闊論的謀士們作鳥獸散或被一並鎖拿時,王琬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該來的,終於來了。懸在頭頂的利劍落下,反倒不用再日夜恐懼它何時會落下了。

她沒有哭鬧,沒有求情。只是靜靜地指揮著嚇破了膽的仆役,將王府內外收拾齊整,將自己的嫁妝和體己細細清點、封存。她給遠在太原的父母寫了一封長信,沒有訴苦,沒有求援,只是平靜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當然,隱去了她知曉的可怕細節),並懇請家族看在她即將赴死的份上,善待她那年幼的子女,給他們一條生路。

她知道,自己必須死。作為魏王妃,作為這場驚天陰謀中關鍵人物的妻子,作為聯結世家與逆王的紐帶,她不可能活。活下去,對皇室是隱患,對家族是恥辱,對子女……或許是更大的拖累。死亡,是她能為丈夫(盡管他可能並不在意)、為家族、尤其是為孩子們,所做的最後一點事情——用她的死,劃清界限,換取一點可能的寬恕。

禦賜的毒酒送到時,盛在精美的玉壺裏,由宮裏來的老內侍親自端著。那內侍面色木然,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王琬沐浴更衣,換上了她當年大婚時穿過一次的、最華美莊重的王妃禮服。對鏡理妝,胭脂掩蓋了蒼白,卻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鏡中的女子,依舊眉目如畫,氣質高華,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像。

她走到正廳,端坐下來,示意那老內侍可以斟酒了。

酒杯是溫的,酒液呈現一種琥珀色,微微蕩漾,泛著詭異的光澤。她沒有絲毫猶豫,接過,舉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她咳嗽起來,但很快,一股灼熱而麻木的感覺從喉間蔓延開來。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出嫁時,長安街頭的漫天紅綢與歡呼;看到了李泰最初看她時,那帶著欣賞與溫和笑意的眼睛;看到了孩子們蹣跚學步、牙牙學語的可愛模樣;也看到了母後(長孫皇後)生前,拉著她的手,溫柔地說“泰兒性子急,你要多規勸”時的殷切目光……

規勸?她勸過了,可有什麽用呢?玉雖溫潤,又怎能焐熱一顆早已被野心炙烤得堅硬如鐵的心?又怎能抵擋得住時代洪流與權力欲望的碾壓?

她這枚被家族精心雕琢、被用來聯姻固權的“玉琬”,終究還是在權力的碰撞與家族的野望中,無聲地……碎了。

也好。碎得幹幹凈凈,片甲不留。將這溫潤的表象,連同內裏早已冰冷絕望的芯子,一同埋葬。或許,這才是她這塊“玉”,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她最後聽到的,似乎是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又似乎是遙遠的、來自嶺南方向的、孩子們隱約的啼哭?

罷了,都罷了。

玉碎宮傾,餘響……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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