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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父與子,君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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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父與子,君與臣

李世民站在東宮書房門外,並未立刻進去。廊下的宮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裏面是他的長子,是大唐的儲君,也是如今這場風暴漩渦的中心。作為父親,他憤怒、失望,甚至有種被背叛的刺痛;作為君王,他必須穩住儲位,平息謠言,維護皇家體面。這兩種身份帶來的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胸中激烈沖撞,讓他罕見地感到了一絲疲憊和……近乎怯懦的遲疑。

他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瓷器碎裂的悶響,然後是長久的死寂。

最終,他還是推開了門。

李承乾正背對著門,站在書案前,肩膀微微繃緊。聽到開門聲,他身體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臉上努力維持的鎮定,在看到李世民深沈莫測的目光時,瞬間出現了裂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跪了下去:“兒臣……恭迎父皇。”

沒有辯解,沒有喊冤,只有這一跪,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忽然就滅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酸澀。他走到書案後,並未讓李承乾起身,自己坐了下來。書房裏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瓷器粉末的味道。

“今日朝堂之事,你可知曉?”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兒臣已知。”李承乾的聲音沙啞。

“有何話說?”

李承乾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有屈辱,有憤怒,更深處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父皇明鑒!兒臣對真人,唯有敬重與感激!真人於國於朝,功勳卓著;於兒臣,是良師,是益友,更是為君為儲的楷模!兒臣確實倚重真人,遇事常向其請教,只因真人見識卓絕,一心為公!此心此意,天地可昭!至於武側妃……”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掙紮,“兒臣初識她時,確實……確實覺得她身上有種令人安定的氣質,似曾相識。但兒臣絕非將其視為他人替身!武側妃性情堅韌,處事明敏,對兒臣亦是真心實意,兒臣喜歡她,是喜歡她這個人!絕無半分……褻瀆真人、混淆私情之意!”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起伏,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喘息著,眼睛卻死死看著李世民,仿佛要將自己的心剖出來,證明清白。

李世民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兒子的辯解,與王懿的說辭大同小異,都極力將感情導向“敬重”“依賴”“欣賞”,而撇清“私情”。是真是假?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年輕人的感情,熾烈又懵懂,崇拜與愛慕,有時只是一線之隔。他能感覺到,承乾對王懿,絕非簡單的師徒或君臣。但那究竟是什麽,或許連承乾自己都理不清。

而這,正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李淵那老狐貍精準打擊的要害。

“承乾,”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像剛才那般充滿壓迫,卻更顯沈重,“你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你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不止關乎你個人榮辱,更關乎江山社稷,關乎李氏宗廟。天下人的眼睛都看著你,史官的筆也對著你。你可明白,‘人言可畏’四個字的分量?”

李承乾渾身一顫:“兒臣……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東宮幽深的庭院,“你只覺委屈,只覺憤怒,覺得世人汙蔑了你,玷汙了你珍視的感情。但你可知,為何會有此等流言?除了有心人推波助瀾,是否也有你自己行差踏錯、授人以柄之處?”

李承乾臉色更白。

“你對真人倚重過甚,東宮大小事務,乃至一些本不該她過問的細節,你是否都習慣性地想聽她的意見?你待武側妃特別,是否曾有過在她身上尋找某種熟悉影子的瞬間,哪怕只有一瞬?你與真人相處時,是否有時忘了君臣之別、男女之防,過於親近隨意?”李世民一句接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李承乾心上。

“我……”李承乾想否認,卻發現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他啞口無言。

“流言可憎,但並非全然空穴來風。”李世民轉過身,目光如炬,“它往往紮根於一些被放大、被扭曲的事實。你若行得正,坐得端,事事循禮守節,即便有人想造謠,也無從下手,即便下手,也難以取信於人。承乾,你是太子,你的‘正’,不僅在於心,更在於行。你的一舉一動,都要經得起天下人最嚴苛的審視,最惡意的揣測。這才是儲君之難,帝王之重。”

這番話,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教誨,是點醒。李承乾聽得冷汗涔涔,心中那點委屈和憤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沈的恐懼和後怕取代。父皇說得對,是他自己給了別人攻擊的縫隙。他對真人的感情或許純潔,但他的行為,是否真的毫無瑕疵?他對待武側妃的方式,是否真的沒有一絲一毫將她們混淆的潛意識?

“兒臣……知錯了。”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帶上了真正的惶恐和悔意,“是兒臣思慮不周,行為失當,才招致此禍,連累真人清譽,更讓父皇憂心……”

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和眼中的驚懼,李世民心中最後那點怒火也消散了,只剩下沈甸甸的責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承乾還年輕,他需要教導,需要歷練,也需要……保護。

“起來吧。”李世民語氣緩和了些。

李承乾依言起身,垂手站立,姿態恭謹。

“此事,根源在於太上皇。”李世民不再繞彎子,直接點明,“他恨朕,也恨王懿。打擊東宮,毀掉王懿,是他一箭雙雕之策。你,不過是這盤棋上的一枚棋子,而且是關鍵的一枚。”

李承乾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震驚和更深的寒意。他猜到背後有人操縱,卻沒想到是太上皇!那個看似已經頤養天年、不問世事的祖父!

“朕已處置了今日在朝堂上胡言亂語的禦史,但這只是治標。要治本,需從三處著手。”李世民坐回椅中,將自己的打算,也是王懿建議的核心,說了出來,“其一,王真人會徹底遠離東宮事務,非召不入,公開場合亦會與你保持距離。這是避嫌,也是保護她,更是保護你。”

李承乾心中一痛,這意味著,他將很難再像從前那樣,隨時可以向真人請教,與她商議。那種被理解、被指引的溫暖和踏實感,將大大減少。但他知道,這是必須的代價。他默默點頭。

“其二,武側妃那裏,朕會下旨,令其協理部分東宮內務,並在合適的官眷場合露面。你要做的,是給予她信任和支持,讓她有機會展現自己的能力,樹立自己的形象,而非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之下。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李承乾當然明白。這是要將武媚娘從“替身”的流言中剝離出來,賦予她獨立的價值。“兒臣明白,定會照辦。”

“其三,”李世民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緊緊鎖住李承乾,“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承乾,你需牢記,你是大唐的儲君,是未來的天子。你的心裏,應該裝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是文治武功,是千秋大業!而不是任何個人的私情、依賴、或者……不該有的綺念!”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對王真人,你可以敬她為師長,重她為國士,但絕不可再有半分逾越君臣之禮、男女之防的想法!從今日起,給朕將這份心思徹底收起來,壓下去!若再讓朕發現你行為有失,或流言因你而起,朕決不輕饒!你可聽清楚了?!”

最後幾句,已是疾言厲色,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和父親的警告。

李承乾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父皇的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將他內心深處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模糊情感,徹底剖開、灼燒、宣告為禁忌和不潔。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空洞感席卷了他。

“……兒臣……聽清楚了。”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在回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心中……只有社稷,絕無……他念。”

看著兒子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和眼中近乎死寂的黯淡,李世民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了下去。這是為了他好,為了東宮好,為了大唐好。有些萌芽,必須徹底扼殺。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李世民站起身,不再看他,“好好反省,做好你儲君該做的事。外間的風波,朕自會處置。但東宮之內,若再有閑言碎語,或有人借此生事,朕唯你是問!”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書房。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漸濃的夜色,也仿佛隔絕了李承乾所有的力氣和生機。他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之間。

父皇的警告,如同最嚴厲的律法,刻在了他的心上。對真人的那份特殊感情,從今以後,只能是“敬重”,只能是“倚重”,只能是“君臣”。任何一絲額外的溫度,都是僭越,都是罪過。

而武媚娘……他忽然想起她最近刻意改變穿著風格,言談間有意無意強調自己與真人的不同。原來,她也早就察覺到了嗎?她是否也承受著“替身”流言的困擾和壓力?自己給予她的寵愛,到底有多少,是給了“武媚娘”,又有多少,是給了她身上那份“似曾相識”?

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將他吞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身為太子,他連喜歡一個人的方式,都要被放在天下人的目光下審視、評判、甚至扭曲。他擁有的很多,但屬於“李承乾”這個人的,似乎又少得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武媚娘溫柔而帶著擔憂的聲音:“殿下?妾身可以進來嗎?”

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擡起頭,擦去臉上冰涼的濕意,整理了一下衣冠,才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道:“進來吧。”

武媚娘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她看到李承乾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心中一痛,卻什麽也沒問,只是將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上,柔聲道:“殿下,喝點茶吧,暖暖身子。”

她的聲音,她的關切,如此真實。李承乾看著她,燈光下,她的面容姣好,眼神清澈,有著屬於她自己的堅韌和靈動。是的,她是武媚娘,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媚娘,”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是否覺得委屈?”

武媚娘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輕輕搖頭,走到他身邊,卻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殿下何出此言?能侍奉殿下,是妾身的福分。外間流言,不過是別有用心之人的伎倆,妾身從未放在心上。妾身只是擔心殿下,擔心真人。”

她的回答得體而周全,既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也顧及了李承乾的心情,更點明了真正的敵人。

李承乾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更聰慧,也更堅韌。或許,他應該更多地看到真實的她,而非透過她去看別的影子。

“你說得對。”他接過茶盞,溫熱的觸感讓他冰冷的手指恢覆了一些知覺,“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行正者。從今以後,我們都需謹言慎行。”

“妾身明白。”武媚娘垂眸,“方才陛下有旨,令妾身協理部分宮務。妾身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與殿下信任。”

“嗯。”李承乾點點頭,心中對父皇的安排又多了幾分理解。這既是給媚娘機會,也是在幫他,幫東宮,擺脫流言的困擾。“放手去做,有難處,來尋我。”

“謝殿下。”武媚娘福身,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她知道,危機之中也蘊含著轉機。只要把握得好,這或許是她在東宮真正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關鍵。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武媚娘見李承乾情緒稍穩,便體貼地告退了。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李承乾獨自坐著,慢慢喝完那盞已經微涼的茶。父皇的警告言猶在耳,流言的陰影並未散去,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他知道了敵人是誰,知道了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裏星辰寥落。東宮之外,長安城的某個角落,他的祖父,大唐的太上皇,此刻是否正帶著得意的冷笑,欣賞著這場由他一手導演的風波?

李承乾的雙手緩緩握緊。他不會認輸,不會讓祖父的陰謀得逞,不會讓父皇失望,也不會……再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狼狽的境地。

儲君之路,本就布滿荊棘。這一次,就當是一次淬煉吧。

而此刻,大安宮內。

李淵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心腹內侍低聲匯報今日朝堂和隨後發生的種種。當他聽到李世民雷霆處置鄭廉,又匆匆出宮去了棲霞苑,最後又去了東宮時,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混合著嘲諷和快意的笑容。

“呵……世民啊世民,急了?怒了?體會到那種滋味了?”他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這才只是開始。朕倒要看看,你這看似鐵板一塊的朝堂,你這父慈子孝的東宮,你這倚重無比的‘護國真人’,經得起幾次這樣的風波?”

“太上皇,魏王那邊遞來消息,問接下來該如何?”內侍小聲請示。

李淵瞇起眼睛:“告訴泰兒,稍安勿躁。火已經點起來了,就讓它自己燒一會兒。讓下面的人,繼續‘不經意’地散播些細節,比如……太子曾將真人比作‘暗夜明燈’,比如武側妃學真人泡茶的手法學得惟妙惟肖……記住,要像是宮人私下閑聊,絕不能留下把柄。”

“是。”內侍領命,悄聲退下。

殿內只剩下李淵一人。他望著跳躍的燭火,眼中恨意與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交織閃爍。

王懿,朕要你眾叛親離,要你聲名狼藉,要你嘗盡朕當年失去一切、尊嚴掃地的痛苦!世民,朕也要你嘗嘗,被最親近、最倚重的人“背叛”,是一種什麽滋味!

這盤棋,才剛剛進入中局。他執黑先行,占了些許便宜,但白子應手很快,防守反擊也頗有章法。不過沒關系,他還有後手,還有很多棋子可以落。

夜色深沈,籠罩著不平靜的長安。太極宮、東宮、棲霞苑、大安宮、魏王府……各方勢力都在黑暗中默默運作,醞釀著下一輪更激烈的交鋒。

而在遠離長安權力中心的某個驛站,一匹快馬在夜色中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信使滿身風塵,懷中緊緊揣著一封來自遙遠邊疆、加蓋著緊急軍情的火漆密報。

風暴,或許不僅僅來自於宮廷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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