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戰事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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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戰事再起
日子似乎又恢覆了表面的平靜。朝堂上不再有人公然提及那日的“流言”，鄭廉被下獄問罪後，大理寺的審訊似乎也進展緩慢，未能揪出明顯的“幕後主使”。李世民照常臨朝聽政，處理政務，只是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東宮之內，李承乾變得異常沈默和勤勉。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政務學習和處理父皇交辦的簡單事務中，與東宮屬臣的議論也更多集中於國事，極少再有私人閑談。去棲霞苑請教的次數驟減，即便去，也必定有其他官員在場，言談恭敬而疏離，恪守著嚴格的君臣之禮。他甚至在一次公開場合，對王懿的稱呼從略顯親近的“真人”，換成了更為正式的“護國真人”。
武媚娘則如同一顆被拭去灰塵的明珠，開始在東宮內部散發出屬於自己的光彩。李世民下旨令其協理部分宮務，她處理得井井有條，賞罰分明，既不過分嚴苛，也不失寬和，很快贏得了不少管事和內侍的敬畏與好感。在幾次官眷聚會中，她衣著得體，舉止大方，言談間既展現了對典籍詩文的了解，又不失對實務的見解，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慈善、女紅、育兒等安全領域，逐漸扭轉了部分貴婦人對她“以色侍人”、“模仿上位”的固有印象。她不再刻意模仿王懿的淡雅，而是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明麗與幹練並存風格。李承乾看在眼裏，與她相處時，那份因流言而產生的微妙別扭漸漸淡去，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與信賴。
王懿則徹底將自己“藏”了起來。棲霞苑閉門謝客的時間多了，除了必要的太醫署事務和農桑改良的巡視，她幾乎不再出現在任何公開社交場合。奏疏中規中矩，議事言簡意賅，與朝中重臣的私下往來也降至最低。她像一臺精密而沈默的機器，高效地運轉在自己被許可的範圍內，不越雷池一步。只有極少數心腹知道，她在暗中通過周薇的渠道，搜集分析著各種信息，並與武媚娘保持著隱秘而必要的聯系。
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正常”與“距離”，像一層薄冰，暫時覆蓋了水面下的湍流。但所有人都知道，冰層之下，暗湧從未停止。
大安宮，水榭。
李淵正與一名黑衣人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黑衣人落下一子，聲音低沈：“太上皇，魏王殿下那邊……似乎有些急躁了。近日頻頻與一些山東士族、關隴將門暗中聯絡，動作不小。”
李淵拈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棋盤一角，那裏黑子正形成一個隱秘的包圍圈。“泰兒，還是太年輕，沈不住氣。”他緩緩道，“世民這次應對，看似退讓，實則高明。他快刀斬亂麻處置了鄭廉，穩住了朝堂明面；又讓王懿避嫌，令承乾收斂，武氏顯才，一步步化解流言的著力點。這反應……比朕預想的要冷靜，也要……更在乎那女人的處境。”
他想起探子回報，李世民在棲霞苑與王懿對峙後，獨自在禦書房坐了半夜，最終卻只是加強了棲霞苑的守衛，並未對王懿有任何實質性的懲戒或疏遠舉動。這份“容忍”，超出了李淵的預期。
“他對那女人的‘愛重’，恐怕比朕想的還要深些。”李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好，越是在乎，失去時才越痛苦。只是現在，火候還不到。泰兒那邊，你遞個話，讓他稍安勿躁。聯絡可以，但不要留下痕跡，更不要輕易許諾。時候未到，妄動則洩底。”
“是。”黑衣人應道，“那……關於東宮其他幾位良娣的家族？”
“繼續撩撥，但不必過急。”李淵終於將白子落下，恰好點入黑棋的包圍圈中，看似自陷絕地，“讓他們自己去猜，去急。尤其是那位有孕的蕭良娣，她娘家蘭陵蕭氏，清貴是清貴，但人丁單薄，最是惜福怕事，也最易受挑動。還有太子妃蘇氏，她那家族……哼，看著恭順，心裏未嘗沒有怨氣。讓她們家裏不安生，東宮裏頭，自然就難以太平。這比直接攻擊王懿和承乾，更省力，也更有效。”
“太上皇高明。”黑衣人讚道，隨即又低聲問，“那……長孫皇後那邊？”
李淵執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長孫玲瓏，那個溫婉聰慧、端莊大度的兒媳，也是世民最信任、最倚重的妻子。他曾真心欣賞過這個兒媳的品行和能力，甚至在世民即位後，對長孫家的優容，也有一部分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玲瓏……”李淵的聲音裏難得有了一絲覆雜的情緒，但很快被冰冷覆蓋，“她是世民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不到萬不得已……朕不想動她。”
這是他內心深處，為數不多還殘留的一絲溫情與底線。長孫皇後在朝野內外聲望極高，行事幾乎無可指摘，動她風險極大，且極易引發朝局劇烈動蕩，甚至可能反噬自身。更重要的是，對這個兒媳，他確實存有一份長輩的喜愛與尊重。
“但若泰兒實在不成器，或者世民和王懿那邊，始終無法找到致命破綻……”李淵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那麽，再堅固的鎧甲，也未必沒有縫隙。此事……容後再議，先做好眼前的。”
“明白。”
棋局繼續。李淵看似隨手布下的幾處閑子，在黑衣人的配合下，逐漸顯露出陰險的殺機。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耐心地等待著對手露出破綻，或者……自己創造出那個破綻。
---
甘露殿，內室。
長孫皇後正在翻閱尚宮局呈上來的後宮用度簿冊，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她最近身體似乎有些不適，總是容易疲乏，食欲也不佳，太醫請脈只說春乏秋困，開了些溫和的滋補方子，卻不見明顯好轉。
“娘娘，該用藥了。”貼身女官端著一碗褐色的湯藥進來，輕聲提醒。
長孫皇後放下簿冊，揉了揉眉心，接過藥碗。藥汁苦澀，她微微蹙眉，但還是慢慢喝了下去。
“承乾近日如何？”她問女官。朝堂上的風波，她自然知曉，也為此憂心不已。但她深知自己作為皇後的本分，不能過度幹涉前朝，更不能在此時表現出對太子的特別關註，以免火上澆油。只能通過可靠的人，暗中了解。
“回娘娘，太子殿下近日勤於政務，東宮諸事也還安穩。武側妃協理宮務，頗有些章法。”女官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殿下似乎清減了些，往棲霞苑去得也少了。”
長孫皇後輕輕嘆了口氣。清減是必然的，承受著那樣的流言和中傷，又是被父皇如此嚴厲地警告過，承乾心裏豈能好過？至於棲霞苑……避嫌是必須的，只是苦了那孩子，也委屈了王真人。
“王真人那邊呢？”
“真人深居簡出，除了公務，極少露面。太醫署和農桑司的事務倒是一如既往，未有耽擱。”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王懿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那個女子總是如此理智，知道如何將傷害降到最低。只是……陛下那日從棲霞苑回來後，雖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丈夫心中積壓著一股郁氣，一種連對她都難以完全言說的煩躁和……某種深刻的失望。
她了解李世民。他對王懿，絕非簡單的“愛重”可以概括。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感情，混雜著欣賞、依賴、忌憚、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理智和倫理牢牢壓抑住的異樣情愫。這次的流言，像一把鑰匙，不僅試圖撬動東宮的穩定，更是在李世民和王懿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多留意陛下那邊的動靜，若有異常，立刻來報。”長孫皇後吩咐道，“另外，過幾日……以本宮的名義，召武側妃入宮說話。不必提及其他，只問些家常，賞些東西便是。”
召見武媚娘，既是安撫東宮，也是向外傳遞一個信號——皇後認可武側妃的地位和能力，東宮內部是穩定的。同時，或許也能從武媚娘那裏，了解到更多承乾的真實狀態。
“是，娘娘。”
女官退下後，長孫皇後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初綻的梨花，心頭沈甸甸的。她有種預感，這場由太上皇掀起的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暗湧正在積聚力量，隨時可能沖破那層薄冰。
而最讓她隱隱不安的，是近日身體莫名的持續不適，以及……大安宮那邊過於平靜的反應。太上皇，真的會就此罷手嗎？他手中，到底還握著哪些牌？
她輕輕按住心口，那裏傳來一陣細微的悶痛。但願，只是自己多慮了。
---
數日後，一封來自西北邊境的八百裏加急軍報，打破了長安城脆弱的平靜。
吐谷渾伏允可汗，趁著去歲冬草原雪災、今春唐軍忙於內務交接、邊防略有松懈之機，親率精騎數萬，突然南下，寇掠涼州（今甘肅武威）邊境，連破數處戍堡，劫掠人畜糧草，兵鋒直指州城！涼州刺史告急求援！
軍報在早朝時送達，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吐谷渾一直是唐朝在西北的心腹之患，時叛時附。貞觀初年，李世民曾派兵征討，迫使其稱臣納貢，但伏允一直野心不死，屢有挑釁。此次選擇在這個時機大舉進犯，很難說是不是嗅到了唐廷內部不穩的氣息。
“陛下！吐谷渾狼子野心，竟敢趁我天朝不備，大舉入寇！涼州乃河西門戶，絕不能有失！臣請立刻發兵征討，以彰天威！”兵部尚書侯君集第一個出列，慷慨激昂。他是武將出身，渴望戰功。
“侯尚書所言甚是！然則，吐谷渾騎兵來去如風，隴右、河西駐軍分散，倉促間恐難集結大軍。涼州危急，需派得力大將，先行馳援，穩住陣腳，再圖大舉反攻。”李靖沈穩分析道。
“糧草、軍械調動需時，如今春耕在即，大規模征調民夫恐影響農事……”戶部尚書提出憂慮。
“可命隴右道行軍大總管、鄯州刺史李道宗就近調兵迎擊，同時從關中抽調府兵精銳，由大將統領，星夜馳援！”房玄齡提出折中方案。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主戰、主守、討論將領人選、糧草調度……一時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邊患吸引了過去。
李世民高坐禦階，聽著臣子們的爭論，面色沈肅。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吐谷渾的進犯，時機未免太過“巧合”。是單純的趁火打劫，還是……與長安城內的某些暗流有所關聯？
他下意識地，目光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幾位皇子。魏王李泰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軍情；吳王李恪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齊王李祐則有些心不在焉……
“肅靜！”李世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吐谷渾背信棄義，犯我疆土，自當予以痛擊！涼州危急，刻不容緩。著令：一、隴右道行軍大總管、鄯州都督李道宗，即刻集結所部兵馬，馳援涼州，務必守住州城，擊退來犯之敵！二、命左武衛大將軍、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統率關中右武衛、右驍衛府兵三萬，即日開拔，增援隴右！三、兵部、戶部、工部，即刻統籌糧草軍械，確保供應，不得有誤！”
他雷厲風行，一連串命令發出，條理清晰，顯然是早有腹案。
“臣等領旨！”被點名的重臣齊聲應道。
“此外，”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此番邊患，雖是外敵挑釁，卻也提醒我等，內不安則外必擾。朝中上下，當以國事為重，摒棄私心雜念，同心協力，共禦外侮！若有人趁機興風作浪，或懈怠公務，朕，絕不姑息！”
最後幾句話，意有所指，擲地有聲。不少大臣心頭一凜，連忙躬身稱是。
退朝後，李世民回到兩儀殿，立刻召見李靖、侯君集、房玄齡、杜如晦等核心重臣，詳細商議對吐谷渾的作戰方略和後勤保障。
當所有人都以為皇帝的註意力已被邊患完全吸引時，李世民卻在議事間隙，單獨留下了百騎司的統領，低聲吩咐了幾句。百騎司統領面色凝重，領命而去。
邊關的烽火，暫時壓過了宮廷的暗流，將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西北。但真正的智者都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外患，或許正是某些人期待已久的“東風”。長安城內的棋局，因為這顆意外落下的“邊患”之子，陡然變得更加詭譎覆雜。
李淵在大安宮得到消息時，正在修剪一盆蘭花。他手中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修剪掉一片枯葉。
“吐谷渾……伏允這個老狐貍，倒是會挑時候。”他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也好。外有強敵，內……或許就更需要‘穩定’了。世民，你會派誰去？又會把誰……留在長安？”
他放下剪刀，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那裏，烽煙已起。而長安城內，他布下的網，也該到了收緊一些的時候了。
無論是外部的刀兵，還是內部的暗箭，目標都只有一個——動搖那個他曾經親手交給兒子、如今卻無比憎惡的皇權寶座，以及……寶座旁邊，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棋局，進入了更加兇險的中盤絞殺。每一步，都可能決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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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似乎又恢覆了表面的平靜。朝堂上不再有人公然提及那日的“流言”，鄭廉被下獄問罪後，大理寺的審訊似乎也進展緩慢，未能揪出明顯的“幕後主使”。李世民照常臨朝聽政，處理政務，只是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東宮之內，李承乾變得異常沈默和勤勉。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政務學習和處理父皇交辦的簡單事務中，與東宮屬臣的議論也更多集中於國事，極少再有私人閑談。去棲霞苑請教的次數驟減，即便去，也必定有其他官員在場，言談恭敬而疏離，恪守著嚴格的君臣之禮。他甚至在一次公開場合，對王懿的稱呼從略顯親近的“真人”，換成了更為正式的“護國真人”。
武媚娘則如同一顆被拭去灰塵的明珠，開始在東宮內部散發出屬於自己的光彩。李世民下旨令其協理部分宮務，她處理得井井有條，賞罰分明，既不過分嚴苛，也不失寬和，很快贏得了不少管事和內侍的敬畏與好感。在幾次官眷聚會中，她衣著得體，舉止大方，言談間既展現了對典籍詩文的了解，又不失對實務的見解，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慈善、女紅、育兒等安全領域，逐漸扭轉了部分貴婦人對她“以色侍人”、“模仿上位”的固有印象。她不再刻意模仿王懿的淡雅，而是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明麗與幹練並存風格。李承乾看在眼裏，與她相處時，那份因流言而產生的微妙別扭漸漸淡去，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與信賴。
王懿則徹底將自己“藏”了起來。棲霞苑閉門謝客的時間多了，除了必要的太醫署事務和農桑改良的巡視，她幾乎不再出現在任何公開社交場合。奏疏中規中矩，議事言簡意賅，與朝中重臣的私下往來也降至最低。她像一臺精密而沈默的機器，高效地運轉在自己被許可的範圍內，不越雷池一步。只有極少數心腹知道，她在暗中通過周薇的渠道，搜集分析著各種信息，並與武媚娘保持著隱秘而必要的聯系。
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正常”與“距離”，像一層薄冰，暫時覆蓋了水面下的湍流。但所有人都知道，冰層之下，暗湧從未停止。
大安宮，水榭。
李淵正與一名黑衣人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黑衣人落下一子，聲音低沈：“太上皇，魏王殿下那邊……似乎有些急躁了。近日頻頻與一些山東士族、關隴將門暗中聯絡，動作不小。”
李淵拈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棋盤一角，那裏黑子正形成一個隱秘的包圍圈。“泰兒，還是太年輕，沈不住氣。”他緩緩道，“世民這次應對，看似退讓，實則高明。他快刀斬亂麻處置了鄭廉，穩住了朝堂明面；又讓王懿避嫌，令承乾收斂，武氏顯才，一步步化解流言的著力點。這反應……比朕預想的要冷靜，也要……更在乎那女人的處境。”
他想起探子回報，李世民在棲霞苑與王懿對峙後，獨自在禦書房坐了半夜，最終卻只是加強了棲霞苑的守衛，並未對王懿有任何實質性的懲戒或疏遠舉動。這份“容忍”，超出了李淵的預期。
“他對那女人的‘愛重’，恐怕比朕想的還要深些。”李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好，越是在乎，失去時才越痛苦。只是現在，火候還不到。泰兒那邊，你遞個話，讓他稍安勿躁。聯絡可以，但不要留下痕跡，更不要輕易許諾。時候未到，妄動則洩底。”
“是。”黑衣人應道，“那……關於東宮其他幾位良娣的家族？”
“繼續撩撥，但不必過急。”李淵終於將白子落下，恰好點入黑棋的包圍圈中，看似自陷絕地，“讓他們自己去猜，去急。尤其是那位有孕的蕭良娣，她娘家蘭陵蕭氏，清貴是清貴，但人丁單薄，最是惜福怕事，也最易受挑動。還有太子妃蘇氏，她那家族……哼，看著恭順，心裏未嘗沒有怨氣。讓她們家裏不安生，東宮裏頭，自然就難以太平。這比直接攻擊王懿和承乾，更省力，也更有效。”
“太上皇高明。”黑衣人讚道，隨即又低聲問，“那……長孫皇後那邊？”
李淵執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長孫玲瓏，那個溫婉聰慧、端莊大度的兒媳，也是世民最信任、最倚重的妻子。他曾真心欣賞過這個兒媳的品行和能力，甚至在世民即位後，對長孫家的優容，也有一部分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玲瓏……”李淵的聲音裏難得有了一絲覆雜的情緒，但很快被冰冷覆蓋，“她是世民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不到萬不得已……朕不想動她。”
這是他內心深處，為數不多還殘留的一絲溫情與底線。長孫皇後在朝野內外聲望極高，行事幾乎無可指摘，動她風險極大，且極易引發朝局劇烈動蕩，甚至可能反噬自身。更重要的是，對這個兒媳，他確實存有一份長輩的喜愛與尊重。
“但若泰兒實在不成器，或者世民和王懿那邊，始終無法找到致命破綻……”李淵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那麽，再堅固的鎧甲，也未必沒有縫隙。此事……容後再議，先做好眼前的。”
“明白。”
棋局繼續。李淵看似隨手布下的幾處閑子，在黑衣人的配合下，逐漸顯露出陰險的殺機。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耐心地等待著對手露出破綻，或者……自己創造出那個破綻。
---
甘露殿，內室。
長孫皇後正在翻閱尚宮局呈上來的後宮用度簿冊，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她最近身體似乎有些不適，總是容易疲乏，食欲也不佳，太醫請脈只說春乏秋困，開了些溫和的滋補方子，卻不見明顯好轉。
“娘娘，該用藥了。”貼身女官端著一碗褐色的湯藥進來，輕聲提醒。
長孫皇後放下簿冊，揉了揉眉心，接過藥碗。藥汁苦澀，她微微蹙眉，但還是慢慢喝了下去。
“承乾近日如何？”她問女官。朝堂上的風波，她自然知曉，也為此憂心不已。但她深知自己作為皇後的本分，不能過度幹涉前朝，更不能在此時表現出對太子的特別關註，以免火上澆油。只能通過可靠的人，暗中了解。
“回娘娘，太子殿下近日勤於政務，東宮諸事也還安穩。武側妃協理宮務，頗有些章法。”女官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殿下似乎清減了些，往棲霞苑去得也少了。”
長孫皇後輕輕嘆了口氣。清減是必然的，承受著那樣的流言和中傷，又是被父皇如此嚴厲地警告過，承乾心裏豈能好過？至於棲霞苑……避嫌是必須的，只是苦了那孩子，也委屈了王真人。
“王真人那邊呢？”
“真人深居簡出，除了公務，極少露面。太醫署和農桑司的事務倒是一如既往，未有耽擱。”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王懿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那個女子總是如此理智，知道如何將傷害降到最低。只是……陛下那日從棲霞苑回來後，雖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丈夫心中積壓著一股郁氣，一種連對她都難以完全言說的煩躁和……某種深刻的失望。
她了解李世民。他對王懿，絕非簡單的“愛重”可以概括。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感情，混雜著欣賞、依賴、忌憚、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理智和倫理牢牢壓抑住的異樣情愫。這次的流言，像一把鑰匙，不僅試圖撬動東宮的穩定，更是在李世民和王懿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多留意陛下那邊的動靜，若有異常，立刻來報。”長孫皇後吩咐道，“另外，過幾日……以本宮的名義，召武側妃入宮說話。不必提及其他，只問些家常，賞些東西便是。”
召見武媚娘，既是安撫東宮，也是向外傳遞一個信號——皇後認可武側妃的地位和能力，東宮內部是穩定的。同時，或許也能從武媚娘那裏，了解到更多承乾的真實狀態。
“是，娘娘。”
女官退下後，長孫皇後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初綻的梨花，心頭沈甸甸的。她有種預感，這場由太上皇掀起的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暗湧正在積聚力量，隨時可能沖破那層薄冰。
而最讓她隱隱不安的，是近日身體莫名的持續不適，以及……大安宮那邊過於平靜的反應。太上皇，真的會就此罷手嗎？他手中，到底還握著哪些牌？
她輕輕按住心口，那裏傳來一陣細微的悶痛。但願，只是自己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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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一封來自西北邊境的八百裏加急軍報，打破了長安城脆弱的平靜。
吐谷渾伏允可汗，趁著去歲冬草原雪災、今春唐軍忙於內務交接、邊防略有松懈之機，親率精騎數萬，突然南下，寇掠涼州（今甘肅武威）邊境，連破數處戍堡，劫掠人畜糧草，兵鋒直指州城！涼州刺史告急求援！
軍報在早朝時送達，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吐谷渾一直是唐朝在西北的心腹之患，時叛時附。貞觀初年，李世民曾派兵征討，迫使其稱臣納貢，但伏允一直野心不死，屢有挑釁。此次選擇在這個時機大舉進犯，很難說是不是嗅到了唐廷內部不穩的氣息。
“陛下！吐谷渾狼子野心，竟敢趁我天朝不備，大舉入寇！涼州乃河西門戶，絕不能有失！臣請立刻發兵征討，以彰天威！”兵部尚書侯君集第一個出列，慷慨激昂。他是武將出身，渴望戰功。
“侯尚書所言甚是！然則，吐谷渾騎兵來去如風，隴右、河西駐軍分散，倉促間恐難集結大軍。涼州危急，需派得力大將，先行馳援，穩住陣腳，再圖大舉反攻。”李靖沈穩分析道。
“糧草、軍械調動需時，如今春耕在即，大規模征調民夫恐影響農事……”戶部尚書提出憂慮。
“可命隴右道行軍大總管、鄯州刺史李道宗就近調兵迎擊，同時從關中抽調府兵精銳，由大將統領，星夜馳援！”房玄齡提出折中方案。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主戰、主守、討論將領人選、糧草調度……一時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邊患吸引了過去。
李世民高坐禦階，聽著臣子們的爭論，面色沈肅。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吐谷渾的進犯，時機未免太過“巧合”。是單純的趁火打劫，還是……與長安城內的某些暗流有所關聯？
他下意識地，目光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幾位皇子。魏王李泰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軍情；吳王李恪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齊王李祐則有些心不在焉……
“肅靜！”李世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吐谷渾背信棄義，犯我疆土，自當予以痛擊！涼州危急，刻不容緩。著令：一、隴右道行軍大總管、鄯州都督李道宗，即刻集結所部兵馬，馳援涼州，務必守住州城，擊退來犯之敵！二、命左武衛大將軍、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統率關中右武衛、右驍衛府兵三萬，即日開拔，增援隴右！三、兵部、戶部、工部，即刻統籌糧草軍械，確保供應，不得有誤！”
他雷厲風行，一連串命令發出，條理清晰，顯然是早有腹案。
“臣等領旨！”被點名的重臣齊聲應道。
“此外，”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此番邊患，雖是外敵挑釁，卻也提醒我等，內不安則外必擾。朝中上下，當以國事為重，摒棄私心雜念，同心協力，共禦外侮！若有人趁機興風作浪，或懈怠公務，朕，絕不姑息！”
最後幾句話，意有所指，擲地有聲。不少大臣心頭一凜，連忙躬身稱是。
退朝後，李世民回到兩儀殿，立刻召見李靖、侯君集、房玄齡、杜如晦等核心重臣，詳細商議對吐谷渾的作戰方略和後勤保障。
當所有人都以為皇帝的註意力已被邊患完全吸引時，李世民卻在議事間隙，單獨留下了百騎司的統領，低聲吩咐了幾句。百騎司統領面色凝重，領命而去。
邊關的烽火，暫時壓過了宮廷的暗流，將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西北。但真正的智者都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外患，或許正是某些人期待已久的“東風”。長安城內的棋局，因為這顆意外落下的“邊患”之子，陡然變得更加詭譎覆雜。
李淵在大安宮得到消息時，正在修剪一盆蘭花。他手中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修剪掉一片枯葉。
“吐谷渾……伏允這個老狐貍，倒是會挑時候。”他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也好。外有強敵，內……或許就更需要‘穩定’了。世民，你會派誰去？又會把誰……留在長安？”
他放下剪刀，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那裏，烽煙已起。而長安城內，他布下的網，也該到了收緊一些的時候了。
無論是外部的刀兵，還是內部的暗箭，目標都只有一個——動搖那個他曾經親手交給兒子、如今卻無比憎惡的皇權寶座，以及……寶座旁邊，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棋局，進入了更加兇險的中盤絞殺。每一步，都可能決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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