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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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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如此想著, 太後已緩緩朝祝喬走近:“哀家本不想前來打攪你的清靜,可今日,卻是不得不來。”

“不知太後來見嬪妾有什麽事?”

“這三年, 你一直幽居傾儀宮不問世事, 可知這朝廷發生了大事。”

祝喬終於擡起眸華,將目光凝註在太後的臉上。

“如今西涼兵馬在兩國邊境蠢蠢欲動,而楚荊卻不聽召令, 擅自將兵馬駐紮在了漢中, 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現在只有旬聿可以平息這場戰火, 保住這大安的江山。”太後並沒有拐彎抹角,對著祝喬直言不諱。

“既然旬聿可以平息此事, 太後為何不命他去, 反而來嬪妾這裏呢?”祝喬略感疑惑。

“哀家當然還沒有老糊塗。”太後嘆了口氣, 黯然道:“旬聿一直稱病拒見哀家, 如今, 只有你去勸他,或許才能有一線生機。”

“太後為什麽認為我去勸他,他就一定會聽我的?”祝喬冷冷一笑,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當初收回旬聿的兵權並非皇上本意,是旬聿他自個兒交出來了,這其中緣由,不用哀家說你也該是明白的, 別人的話他或許不會聽,但是你的話,他是一定會聽的。”

祝喬勾了勾唇角,眼中閃現的不只有冷漠更多了一絲譏諷:“恕嬪妾不能領命, 嬪妾不過一介女流,這天下的紛爭跟我本沒有任何關系,我也不想摻和進任何跟我無關的事情中。”

“你難道真的忍心看著這大安的江山就此斷送嗎?當初建立大安你也是盡了不少力的,你為什麽不能再救一救這岌岌可危的江山呢?”

“當初我是多想生下那個孩子,可你們又有誰來救一救他呢?”祝喬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我不怪你們冷眼旁觀,我只恨,他手中遞過來的那一碗墮胎藥,我說過,會留在這裏看著這大安滅亡,又怎會幫他去勸旬聿出兵呢?太後,請回吧!”

“當年的事都怪哀家,可哀家也是難處的,皇上為了你不肯選新人進宮,皇後那個樣子自然是無法獲得君恩,如若你誕下的是個皇子將來必為太子,皇上百年後他們該尊稱誰為太後呢?哪怕哀家將那個孩子留在你身邊,以杜家在朝堂上的勢力,你又拿什麽跟他們鬥呢?當初皇上也是沒有辦法,院正親口說你腹中的孩子已無力回天,皇上為了保住你的命才狠心讓你喝下那碗藥的,其實他心裏比誰都痛。”

太後頓了頓接著道:“哀家知道你心裏有恨,就算不為了皇上,也為了天下百姓,哀家求你去見一見旬聿。”

祝喬冷冷的笑了笑,轉過身道:“若要我去,除非,他也能一碗藥墮去惜妃腹中的孩子。”

“祝喬,你當真這麽無情嗎?那也是一條生命啊,你也有過孩子,怎能如此狠心呢?”

“狠心?”祝喬眉尖一揚,臉上依舊冷漠,但藏於袖中的手卻握拳顫抖著:“跟他比起來,我這又算得了什麽?”

說罷,便頭也不會的離去。

“昭儀。”見祝喬要走,太後立刻出聲:“哀家知道你生性善良,只是心裏放不下對皇上的恨罷了,如果哀家允你出宮還你自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要的生活呢?”

祝喬步子一頓,回頭望向太後,眸中閃爍著無盡的沈思。

...

新燕啄泥,青天白鷺。

祝喬擡眸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宮墻外的柳樹已經長出了細細的嫩葉,柳枝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幾只燕子嘰嘰喳喳的在宮門外徘徊著。

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走出這扇大門,有那麽一瞬間,竟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原本以為自己此後的人生都是在這道朱紅色的宮門內度過,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啊!

緩緩收回目光,正欲上馬車,恰瞧見一抹煙水藍的身影正佇立在宮墻下。

不是蕭舒儀還能是誰。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仿似知道她要做什麽。

“你真要去見他嗎?”

祝喬凝著他,眸底幽冷淒然:“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看到的嗎?”

“一個女人,經歷了家破人亡,喪夫之痛,喪子之痛,你還想要經歷什麽?”

他的聲音悠悠傳來,落入她的耳中卻只換來了她諷刺的一笑:“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會從你蕭舒儀的口中說出。”

“我知道母後跟你說了什麽,但倘若你心裏還有大哥的話,就不要去見旬聿。”

祝喬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一般,笑著凝向他:“你這人可真是矛盾,你不是一直恨我留在他身邊嗎?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可笑。”

蕭舒儀眸華流轉,目光凝向宮墻一角,並不看向她:“我確實是很恨你,從前是,現在亦如是,但我今天和你說這些,並不代表我就會放下對你的恨,我只是不想大哥再傷心罷了,你若只是為了離開大哥而答應母後去求旬聿,我勸你最好別去。”

“時至今日,你覺得我跟他之間還有任何情愫可言嗎?”

“這幾年你一直關閉宮門不見任何人,你可知他這幾年是怎麽過的嗎?他心裏從未放下對你的愛,可卻只能承受著你對他的恨,在日覆一日的煎熬消沈中度過。”

“那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只能他自己承受,怪不得他人。”她的手,隱隱顫抖著。

“你真的能放下這裏的一切,從此毫無留戀的離去?”

祝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當然,離開這裏是我多年以來的夙願,如今終於能夠得償所願,我為什麽要留戀呢?”

“但願你真能放下。”他無奈一笑,聲音中夾雜了太多情緒,是她所不能參透的:“你走吧,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

馬車飛奔在刺目的陽光下,後面只留下一片塵土飛揚。

祝喬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答應太後的請求,或許,她心裏始終還是向往著宮外的生活吧!

松花釀酒,春水煮茶,白馬長歌,笑嘆紅塵。

一路行到旬聿的府門外,祝喬緩緩下得馬車,太後的婢女鶯歌跟隨她一起上前,甫說出來意,門口的守衛依舊只回了一句:“侯爺尚在病中,不便見客。”

祝喬站在原地目光不禁向一側望去,長長的巷子盡頭除了一排排青瓦屋頂,遠處便是青天白雲。

“勞煩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下去,直到他肯出來為止。”

看著眼前這個白發婦人,門口的守衛遲疑了一下,才道:“稍等。”

祝喬雙手緊握,心裏仍是有些局促不安,自上次清蓮庵一別,她便再也沒有見到過旬聿,同他說過的話如今想起來依舊記憶猶新,可誰能想到,幾年過後她卻是要親自上門來求他呢?

靜靜地望著那道緊閉的府門,這一等又是兩個時辰,鶯歌終於有些按耐不住,忍不住開口說道:“娘娘,要不我們還是回宮算了,寧昭侯這明顯是不願見您。”

“不會的,他一定會出來的。”祝喬語氣極為堅定。

“他若真打算見您,早就出來了,又怎會讓您站在門口等這麽長時間。”

祝喬不語,依舊緊緊盯著那道緊閉的大門,又過了約摸一個時辰,只聽‘咯吱’一聲,那道緊閉的大門終是打開。

祝喬緩緩擡眸,正對上一雙淡漠冰冷的眸子。

“寧昭侯。”祝喬沖旬聿淡淡一笑。

旬聿站在原地,怔怔的望著一頭白發的祝喬,許久都未曾回過神來。

看著怔在原地的旬聿,祝喬再次開口:“聽說侯爺病了,本宮特意前來探望,侯爺難道不請本宮進去坐坐嗎?”

旬聿目光閃了閃,半晌才道:“若昭儀真是來探病的,那便請進來,若是要談論別的事,恕我無能為力。”

祝喬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沈默了片刻方道:“你既已知道我的來意,不還是出來見我了嗎?”

他又怎會不知道她的來意呢?原本打算等她自行離去,可誰能想到她竟就這樣在烈日下站了足足三個時辰。

“進來吧!”

語罷,旬聿便轉身進了門去,祝喬淡淡一笑,命鶯歌在外面等候,自己一個人跟著旬聿走了進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旬聿的府上,擡眸掃視了一圈,發現這裏的一應擺設和在益州時倒實為相似,同樣的低調簡潔,但每一樣東西卻都價值不菲。

剛進房間就聽到一聲軟糯的貓叫聲,低頭一看竟是一只通體雪白,渾身毛茸茸的小貓蹲在桌子下面。

祝喬莞爾一笑,蹲下身子在貓的腦袋上摸了摸:“你什麽時候也開始養貓了?”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看著這只貓,祝喬不禁又想起了曾經在西涼時,顧藜也曾送過她一只一模一樣的貓,只是可惜還沒交到她的手中,顧藜便出事了。

心中忽而湧上一絲悲涼,站起身黯然道:“你的病,可有好些了?”

“無礙,死不了。”

聽著他的冷言冷語,她的唇邊帶出哂笑的弧度:“我們之間,真的就無話可說了嗎?”

“昭儀今日前來,皇上可曾知曉?”

“你知道的,我跟他...”祝喬頓了一下,覆道:“是太後托我來的,我並不是想要逼你,只是如今,只有你才能平定這場戰亂。”

“這三年你一直閉宮不見任何人,也不問世事,可如今竟為了他出宮來求我。”

“你們自幼相識,到底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念舊情,要眼睜睜的看著山河破碎嗎?”

旬聿笑著搖了搖頭:“你倒現在還是在處處為他著想,看來他將你傷的還不夠深。”

“我跟他早已沒有任何關系,我來求你只是因為答應了太後,同樣也是為了天下百姓免受戰亂之苦,我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無論何時,你都只會站在蕭家這邊,如今卻又為何坐視不理呢?”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我也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人都是會變的。”

看著旬聿一副冷漠的樣子,祝喬的目光逐漸暗淡,聲音低啞的道:“若是我用自己跟你做交換呢?能否請得動你出兵。”

聽聞這話,旬聿臉色倏然一變,厲聲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為了他,你連尊嚴都不要了嗎?”

“我說了,我不是為了他。”

“當初我一心想要接你進府,你為了他拒絕了我,今日竟又用這樣的方法來求我,你將我置於何地?”

祝喬眸華低垂,低著頭沈默不語,靜靜地聽著旬聿的怒斥。

“以前的你,是那樣的心高氣傲,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在他身邊不過幾年就讓你變得這樣卑微,你要發瘋盡管去發,我不攔著,但你別想著我能陪你一起發瘋。”旬聿眼中滿是失望,同時又痛恨她變成了這樣,但更多的還是為自己感到可悲。

沈默了片刻,他接著道:“路是你自己選的,沒有人能替你去走,你也不要覺得我狠心,我所做的一切,對得起任何人。”

聽著旬聿說出這些話,祝喬怔了怔,凝著他,有那麽一瞬,她突然覺得他是那樣的陌生,似乎從未真正的認識過他一般,但其實,她不該對這樣的他陌生才對,他本來就是這樣冷漠孤傲的人,只是從前,他太過於包容她罷了,讓她一直覺得,他是最不可能離開她的那一人,所以才敢在他面前肆無忌憚。

她輕輕一笑:“我知道了,看來,我不該來打攪你的,抱歉啊!”

說完這一句,她未再做停留,轉身便要離去。

“祝喬。”在她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旬聿突然叫住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回眸望著他,但他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眸中含著深深的殤然。

“你若是沒有什麽話要說,就請放手。”

“你還要回他身邊去嗎?”

祝喬淒婉一笑:“既然請不動你,我當然得從哪來的回哪兒去了。”

旬聿楞了楞:“你今日來見我,是太後答應放你出宮?”

“不然呢?你真以為我是為了他?”

旬聿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頓時松了松,沈默了許久方道:“你以為,我真的想要作壁上觀嗎?你可知,西涼這次派誰為先鋒?”

祝喬眉尖一揚:“是陸澤?”

旬聿垂眸,唇邊浮起一抹哂笑:“西涼派希樾為先鋒,陸澤為監軍,率十萬大軍前來攻打陳倉。”

聽到希樾的名字,祝喬的心驀地停跳了一拍,身子一顫,不自覺後退了兩步。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希樾還活著呢?”旬聿似早就看透了什麽,只是想不通她為什麽要瞞著他。

“我以為,這樣是為了他好,我不想他牽扯進這些恩怨中,不想他再出任何事情。”祝喬的聲音漸漸變低,眼淚毫無防備的便流了出來。

“那你現在知道我為何不願出兵了嗎?”旬聿神色亦變得黯然:“一邊是希樾,一邊是皇上,一邊又是跟我有著血肉親情的弟弟,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做呢?”

祝喬沒有說話,眉頭緊鎖,閉上泛紅的眼睛思慮了良久,最終下定決心道:“我跟你一起去,西涼是因為顧藜之死才對大安用兵,但顧藜是因我而死的,我不能逃避,若能讓西涼退兵,我願意一命賠一命。”

“你想要一命賠一命?”旬聿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笑著道:“你也太天真了,你真以為僅憑你一條命就能平息這場戰火嗎?就算顧藜還活著,西涼與大安這場戰役也在所難免,只要這天下沒有統一,戰火就永遠不會停息。”

“那你說怎麽辦?如今這個局勢,除非你能說服楚荊,或是勸服希樾歸降,擊退西涼大軍,但無論是那條路,我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只要確保糧草充足,以我手中的兵力,與西涼打消耗戰斷不成問題,我只是擔心希樾,如今西涼派陸澤為監軍,自是知道了希樾跟你的關系,若是此戰不勝,只怕是...”

“都怪我,若是當初我能說服希樾跟我一起走就好了,但是當時,他已經跟公主成親,並且還有了孩子,我以為只要他不牽扯進這些事情裏,好好待在公主府中就不會有事。”

“人各有命,也許這都是上天早就註定好的,你不必自責。”他擡手,輕輕替她將眼角的淚拭去。

“無論是因為什麽原因,你今日能來見我,我已經很知足了,我答應你,一定會盡我所能去解決這件事情,但也請你答應我,不要再給他任何傷害你的機會。”

祝喬心中一喜,終於破顏一笑:“謝謝你,旬聿。”

他的手緩緩擡起,想擁抱最終卻還是無力的垂下,他知道,無論他做什麽,她的心裏都不會有他的,即便她方才對他說出那番話,可那也不過是利益交換的籌碼罷了,她又怎會真的願意將自己的後半生交給他呢?

“好了,回去吧,你若真決定好了要離開,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她沒再說話,只在返身離去的那一刻,忽然轉身,給了他此生唯一的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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