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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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回到宮裏已到了掌燈時分, 走在寂靜的宮道上,溶溶月光被烏雲遮去了一半,天空中陰沈沈的, 襯得此時的心情更加的壓抑。

忽而一道黑影從宮墻上一閃而過, 祝喬一驚,難不成是刺客?沒多想,她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飛的極快, 輕功明顯比她要高出許多, 一路追到一處宮殿外便消失的無影無蹤,朝周圍掃視了一眼, 發現此處黑燈瞎火的,該是無人居住, 誰會來這裏刺殺呢?許是她看錯了吧。

祝喬悻悻地拂了下鬢邊的發絲, 剛要轉身離去, 忽而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從墻內傳來, 祝喬有些詫異, 足尖一點,輕而易舉的便掠上了墻內探出的一個樹冠上。

由於天色太暗,對於院中的一切她看得並不十分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兒有兩個人影正在互相暧昧的擁抱著。

宮裏向來制度森嚴,絕不允許宮人私下暗通款曲,什麽人竟敢深夜在此幽會?

“你怎麽這麽久才來, 讓我在這兒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了。”那女子嗔道。

“被一些事情絆住了,一時脫不開身。”那男子聲音低沈,乍一聽竟有些耳熟:“今晚我就要走了,你在宮裏多留心一些, 萬一皇上有什麽行動,你知道的,我們手中還有一個籌碼。”

“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麽辦?我腹中懷的可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能將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皇上對我明顯已經不再容忍,若我繼續留在這裏他遲早會對我動手的,若你非要走,必須得帶上我一起走。”

“你別犯傻,我們謀劃了這麽多年為的是什麽?此時你若一走,我們這麽多年的計劃就全部功虧一簣,放心,現在大安的兵權盡數在我手中,他不敢輕易動你,在堅持一下,等你腹中的孩子誕下,我定讓你成為這大安最尊貴的女人。”

“如果我說,我想要放棄這一切呢?”那女子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你帶我走吧,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聽到這裏,祝喬似是已經猜出了裏面的兩人是誰,她緊緊捂住唇,生怕發出一絲聲音,然而,愈漸加快的心跳還是使得她的身子微微一顫。

“誰?”

那男子突然轉過頭,一雙陰鷙的眸子向樹上望來。

祝喬一驚,立刻躍下樹冠,頭也不回的就往回宮的方向跑去。

可才跑出幾步,背後便迎來了重重的一擊,身子旋即不受控制的撲倒在地。

她強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來,甫轉過身,但見楚荊正拿劍直指著她的胸口,顯然他也沒有想到竟會是她,在看清她臉的那一刻,他臉色倏然一變,眉頭一蹙:“怎麽是你?”

祝喬冷冷一笑:“我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你...都聽到了?”

祝喬剛要說什麽,卻被一陣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斷,恰是剛從院中跑出來的淩霄。

在見到楚荊劍所指的人是祝喬時,淩霄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眸底的震驚絲毫不亞於楚荊。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整整三年都沒有踏出過傾儀宮一步嗎?”

祝喬怎麽也沒有想到,楚荊竟然會和淩霄串通在一起,甚至,還有了孩子,這件事,蕭雲廷又是否知曉呢?

“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不但混亂宮闈,竟然還企圖想要禍亂朝綱,混淆皇家血脈,你們難道不知這是殺頭的大罪嗎?”

楚荊忽而一笑,將劍收起插回劍鞘:“你以為他殺得了我嗎?大安的兵權如今全部都在我的手中,況且西涼的大軍已到,他自己都自顧不暇,拿什麽跟我打?”

“你別忘了,還有旬聿,他手中尚有七萬將士,而這七萬將士全都是當年我父親留下來的精兵良將,對付西涼綽綽有餘。”

“你還是那麽天真,你覺得在我跟皇上之間,他會選擇誰?”

“天真的是你。”祝喬厲聲道:“旬聿何等人也,他怎會不明辨是非,跟你行篡逆之事,我勸你盡早收手。”

“篡逆?”楚荊冷笑道:“這大安的江山不也是從謝家手中搶過來的嗎?當初我跟大哥為他們蕭家立了多少功勞,可是結果呢?大哥還不是被繳了兵權,我絕不會像大哥一樣坐以待斃,蕭雲廷他根本就不配坐這皇位,無論行軍打仗還是治理天下,我大哥比他更合適。”

“收回旬聿的兵權並非皇上本意,是旬聿自己交出來的,再者,只要你安分守己,沒有反心,皇上又怎會對你動手,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疑心太重,不甘居於人下。”

“到現在了,你還在替他說話。”楚荊的眸中彌漫著濃濃的怒火:“他真的值得你如此待他嗎?你別忘了,你腹中的孩子是怎麽死的,你還記得你我在陳倉相遇的那晚嗎?蕭舒儀利用雲雅太後將那本手劄交到你的手中,但卻故意撕掉了關於你身世的那幾頁,為的就是利用你的覆仇心切,讓你助他除掉陸遠知,還有當初他們利用你來牽制顧藜,這些你可知道?否則你以為蕭家為何敢放心將兵馬全都用來攻打長安?”

聽著楚荊的話,一陣悲涼瞬間湧上心頭,雖然在顧藜死的那晚她便知道了是蕭舒儀利用她除掉的陸遠知,但她沒有想到,就連顧藜對她的情意竟然都在他們的謀算之內。

“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我勸你收手只是不想看到這天下再起戰亂,百姓流離失所,但並不代表我就會原諒他對我所做的事,我想旬聿也會這麽想的。”

“你去見過他了?”楚荊詫異的擡眸,話音剛落,就又聽見一陣腳步聲匆匆跑來,正是替淩霄把風的宮女。

“娘娘,不好了,皇上正帶人往這邊趕來。”

一聽這話,幾人皆是一驚,淩霄急忙朝楚荊使了個眼色:“你先走,這裏交給我。”

楚荊回眸冷冷的看了祝喬一眼:“如果你還記著大哥對你的好,就別再傷他的心。”

語罷,他一躍而起,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祝喬收回目光,心知不能在此地久留,剛要離開,忽又被淩霄叫住。

“三年未出宮門,你就不想見見他嗎?”

“我跟他早已緣盡,沒什麽可見的。”

“是嗎?”淩霄唇邊劃過一抹哂笑:“那為何還要出宮去見旬聿,真的只是為了天下蒼生嗎?”

“這跟你好像沒有關系。”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我腹中懷的可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將來可是要做太子的,你若是還對皇上有情,保不準就將我跟他的事說出去了,那我自然是不能留你了。”

“我勸你早日回頭是岸,搞不好功虧一簣,別白白丟了自己的命才好。”

“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看著淩霄,祝喬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她的眸中再不覆方才說出那些話時的狂傲。

“你的命,不是你的又是誰的呢?”一清冷的聲音從淩霄的身後傳來,祝喬的心突然跳慢了一拍,沒有想到,即便隔了三年,再次聽到他的聲音時,依舊難以做到平靜。

淩霄微微舒了一口氣,再次轉過身時,眸中帶笑,又恢覆了以往的嬌嗔:“皇上來得正好,臣妾本是出來散散心,沒想到竟在這裏碰到了陸昭儀,想著幾年不見就上前和她說了幾句話,沒想到她見到臣妾非但不行禮而且還詛咒臣妾和腹中的孩子,皇上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看著淩霄變臉如此之快,祝喬諷刺的笑了笑,想必蕭雲廷也絕對料不到他專寵了三年的妃子竟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她眸華低垂,並不去看向二人,但依舊能覺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向她射來。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緩緩走上前,正欲行禮,他卻突然朝她走近,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扶了起來:“朕說過,在這個宮裏,除了母後,你無需向任何人行禮。”

肅然望向他,還未將手從他手中抽回,淩霄忽然蹙眉發出一聲嬌嗲:

“皇上~臣妾可是您親封的惜妃,她不過一個昭儀,您怎可壞了這宮裏的規矩,您難道忘了,她曾是怎麽詛咒您的,還說只要皇上有一個孩子她便要殺一個,她整整三年都未出過宮門一步,如今臣妾才剛懷有身孕她便出來了,這不明擺著是沖著臣妾腹中的孩子來的嗎?”

蕭雲廷淡淡一笑,松開她的手腕,移步走到淩霄旁邊,聲音清冷,辨不出任何情緒:“放心,有朕在,沒人能動你腹中的孩子。”

淩霄眉頭一皺,撅著嘴,擡眸看向蕭雲廷,略帶一絲不信任:“可是她...”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宮去吧,朕還有事,就不送你了。”蕭雲廷慵懶的說出這句話,語氣明顯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淩霄自是也瞧出了些許端倪,便也不再留在這裏自討沒趣,微微福了一下身:“臣妾告退。”

語罷,便轉身悻悻的離去。

祝喬站在原地,看著淩霄離去的背影,只覺得諷刺,原來,他們之間也不過如此罷了,別人眼中看似三年的榮寵最終不過是彼此精心設計的一場謀劃。

哂笑過後,剛欲轉身離去,他突然朝她走近,聲音低柔:“昭儀...陪朕走走吧!”

她詫然回頭,冰冷的目光望向他時,卻只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似水般的柔情。

她怔了怔,迅速將臉移開,不能心軟,一定不能,一時心軟帶給自己的只會是無盡的傷痛。

不等她拒絕,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就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木然的被他牽著,她的腳步始終慢了他一個肩膀的距離,看著那繡著五爪金龍的背影,心再一次被刺痛,被他握在手心裏的手不自禁的握緊成拳。

“你還是在恨朕嗎?”

他突然問出這句話,她的步子猛然一收,他亦隨她停下,但聽她的聲音輕柔的從身後傳來:“我早已經不恨你了。”

聽到這句話,他欣喜的回頭,眸中滿是期盼:“真的嗎?你終於肯原諒朕了。”

“你錯了,我不恨你,是因為恨是需要用愛來支撐的,有愛才會有恨,無愛,哪裏又來得恨呢?”

他眸中短暫燃起的那絲火焰瞬間又暗淡了下去:“三年了,我們還有幾個三年能再彼此折磨中度過呢?”

“這句話,皇上不該是對著我說的。”甫啟唇,聲音依舊冰冷如斯。

他突然擡手,用力將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懷中,聲音中透露著深深的悲痛:“朕對惜妃究竟是何心思,你難道真的看不出嗎?”

“皇上一向對誰不都是這樣嗎?”

他眉頭一皺,臉上浮起陰郁之色:“好,那朕就讓你看看,朕是否對所有人都這樣。”

語罷,他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力道之大讓她的手腕漸漸感到一絲酸麻。

她很想掙脫他的束縛,但無論怎樣用力,他依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絲毫不肯松手,就這樣被他連扯帶拽的一路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園子裏面。

到了月洞門外,他終於停下了步子,松開了她的手腕,但卻始終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她亦終於有了一絲喘口氣的機會,擡起手輕輕揉了揉被他攥的酸疼的手腕。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一個人影也沒有,怪瘆人的。”

他終於轉過身來,幽深的目光凝視了她許久,方道:“還記得在劍閣的那晚嗎?朕曾說過要為你種植許多海棠花,這裏,就是朕對你的承諾。”

腦海中再次浮現起當年的那個雨夜,她本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而已,沒想到他竟一直記在心裏。

帶著懷疑,她緩緩移步走了進去,蓮足甫邁進園中的一剎那,她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到。

在朦朦朧朧的月色下,遍開著無數棵海棠,每一棵樹上都掛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星星點點一望無際,比當年在太尉府時,父親送給母親的那片海棠還要壯麗。

花瓣上的露水映著夜明珠的光芒,如一顆顆閃耀的碎星,流光溢彩。

她似乎忘了身後還有他的存在,只緩緩挪步朝裏面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被眼前出現的一棟木樓阻住了腳步。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生下來給你個驚喜的,只是可惜,這裏還沒建成,你就...”

這一語頓時將她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思緒拉了回來。

“不過是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罷了,除了鋪張浪費什麽用處都沒有。”

“我只是想把我認為最美好的東西都送給你。”

這次,他沒再自稱那個‘朕’字,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兩人最初認識的那一刻。

她沒有說話,緩緩移步走向那擺放的整整齊齊的一排木雕旁,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木馬便輕輕晃動了起來。

在小木馬的旁邊還擺放著三個人偶,兩邊是一男一女兩個大人,中間是一個小男孩,女子一襲緋衣,男子一襲玄黑,中間的小男孩則是一身素白。

看的出神之際,垂在袖中的手忽然被他輕輕握住,她稍稍側過身,眸華移向他的臉上時,在他的眸中只看到了一絲心疼和憐惜。

他擡起手,輕撫上她垂在兩側那雪白的長發,但她哪裏還敢與之對望,再次將目光垂下,生怕自己心中還殘存著一絲柔軟,再次將理智吞噬。

“你知道每次聽到從你口中說出的那些殘忍的話,朕的心裏有多痛嗎?朕原以為不去見你,就可以將你忘掉,可即使是過了三年,心裏的痛和不舍依舊還是這麽清晰。”

她依舊垂著眸子不去看他,甫啟唇,聲音同樣冰冷:“忘不掉,是因為時間還不夠久,新歡還不夠愛,並不代表曾經的愛有多深刻。”

“除了你,朕沒有愛過任何人。”他的聲音驟然提高,語氣極為堅定:“沒有新歡,沒有舊愛,此生唯你一人。”

“可我早已經放下了。”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凝著她沈思了許久才道:“你真的是一個很冷血無情的人。”說出這句話,他擡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柔:“可朕還是做不到放下你,朕知道如今說什麽都無法讓你原諒,只希望你能再給朕一次機會,彌補當初對你的傷害。”

被他擁在懷裏,那抹熟悉的龍涎香絲絲沁入鼻端,滲入心底,如同那些彼此折磨的記憶怎麽也揮之不去。

“哪怕你心裏對朕只剩下了恨,但請原諒朕的自私,除非朕先死,否則依然會將你囚在身邊。”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懷裏嬌小的她,在情緒湧上的瞬間,她擡眸凝住他:

“為什麽,你要那麽狠心殺死我們的孩子呢?為什麽不再救一救他,他已經七個月了,就算生下來也有很大的幾率能活下來的,你知道的,你對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原諒你,唯獨這個孩子我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恨你。”一口氣將隱藏在心裏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一字一句皆是揪心的痛。

提到孩子,他的眼裏亦是同樣的悲涼,輕微的嘆息聲從他的鼻腔中溢出:“當年院正告訴朕,你腹中的孩子本就胎位不正,加上那一摔,更是加重了風險,若是強行用藥將其催生下來你的命必定會保不住,若是重來一次,朕也依舊會選擇那樣做。”

心裏死守的那道防線在他說出這些話後,終是土崩瓦解,將臉埋在他的懷裏,淚水滴滴浸透他的龍袍,一次次的陰差陽錯,一次次的誤會,一次次的互相傷害,只讓她的心逐漸的枯萎,如今就算是用淚水澆灌,也依然再難開出明媚的花來。

他用了三年時間去忘掉她,她用了三年時間去恨他,可到頭來誰也沒有贏過誰,不過是給這段逝去的歲月徒添了一筆遺憾。

他忘不掉她,她何嘗又能再將這份恨意延續下去呢?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從前了。”她垂下臉,聲音是平和的。

是的,如今的她再也配不上絕代風華四個字,在這個後宮中,又怎能容許紅顏見白發呢?

“朕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朕愛的只是你這個人。”他的聲音極其輕柔,一脈脈地環繞在耳邊:“留在朕的身邊,就這樣,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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