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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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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商會

晏止在臨江別苑呆了數日,姜南一卻再未召見,仿佛將他徹底遺忘。

他憑窗佇立,那日與沈枝的密談又浮上心頭。

彼時沈枝引著他進了一間偏僻的廂房,反手便將門閂扣死,動作利落得帶著幾分倉皇。

確認窗外無人窺探後,沈枝才壓低了聲音,語速急促:“姜南一根本不是要納我為面首,她拿玉塵觀百餘弟子的性命相要挾,逼我為她煉制牽機引。”

“牽機引?”晏止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

又是牽機引

沈枝苦笑點頭,眼底滿是無奈:“我假意應承,故意放慢煉制的速度,到如今也只湊夠了十人份。可她……”

話鋒一轉,他的臉色愈發難看,“她竟將這十人份的牽機引盡數稀釋,悄無聲息地混進了宴請的酒水裏。那些赴宴的,可都是臨城的名門望族、實權官員。”

晏止心頭一震,霎時明白了姜南一頻頻設宴的用意。

她哪裏是耽於享樂,分明是想用這陰毒的毒藥,將臨城的勢力一一攥在掌心。

“解藥呢?”他追問。

“她早有準備。”沈枝的聲音裏透著無力,“配制解藥的核心藥材珠女淚被她壟斷,如今在臨城的藥鋪裏,連半兩都尋不到了。”

晏止還想再問,眼角餘光卻瞥見窗欞外閃過一道黑影。他不動聲色地朝沈枝遞了個眼神,沈枝心領神會,當即換上一副倨傲的神情,語氣也拔高了幾分,滿是不耐:“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氣,識相的就安分守己,別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思!”

“沈郎君這話,未免太可笑了。”晏止順著他的話頭,語氣帶著刻意的譏諷與不甘,“同是公主的人,你能得她另眼相看,我為何不能?”

話音落,他猛地擡手,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而後拂袖而去,只留下一聲震耳的摔門聲。

不出一日,臨江別苑便傳遍了消息。

扶郎君與沈郎君因爭風吃醋,鬧得不可開交。

廊外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將晏止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指尖輕叩窗臺,看著眼前的三片葉子。

巽下坤上之象,正是升卦。

元亨,南征吉。

天時有變,地利漸成,人和將現。

恰在這時,身後傳來侍女溫婉的聲音:“扶郎君,公主殿下喚您過去。”

晏止緩緩轉過身,衣袂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他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聲音平靜無波。

“好。”

行至正殿,果不其然,沈枝也在。

姜南一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赤金鑲玉的扳指,見晏止來了,說道:“今日天氣好,你二人隨我出門走走。”

“是。”晏止垂首應下。

姜南一擡手,一旁侍立的侍女立刻端著托盤上前。

托盤上鋪著猩紅絨布,擺著兩件軟紗衣裳,一件緋色如燃霞,一件雪青似浸玉,料子十分輕薄。

她指尖輕點過衣料,笑得意味深長:“記得穿好看些,莫要掃了我的興。”

晏止心頭暗嘆,果然還是逃不過這種刻意的刁難。

他正要伸手去拿那件緋色衣裳,卻見沈枝已經先一步將緋色衣裳攥在了手裏。

“沈郎君,君子應成人之美。”

“扶郎君,凡事講先來後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分明是針鋒相對的死對頭模樣,與別苑裏傳遍的爭寵反目的傳聞分毫不差。

姜南一倚在榻上,噙著笑看了半晌,直到兩人幾乎要拂袖而起,才慢悠悠出聲:“好了,一人一件,再吵下去,今日的出門便作罷。”

“是。”二人齊齊應下,各自拿著衣裳退了下去。

不多時,兩人換好衣裳出來。

晏止著雪青軟紗,襯得膚色愈顯白皙,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冷冽。

沈枝穿緋色衣衫,添了幾分艷麗,卻依舊難掩眼中的桀驁。

姜南一滿意地點點頭,起身道:“走吧。”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一路搖搖晃晃,行至臨城最繁華的朱雀街,而後徑直駛入聚賢樓後院。

夥計早已候在門口,見了姜南一,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引著三人往二樓雅間去。

晏止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只見樓內來往的客人皆是錦衣玉帶,腰間掛著玉佩,指上戴著寶石戒指,個個衣著不凡,氣度雍容。

今日這聚賢樓裏,應該有一場臨城商會。

……

另一邊,鐘年年和連如風早早便到了聚賢樓,往來的商賈還未齊聚,恰好給了她先一步探路的時機。

她緩步從正門踏入,目光輕掃樓內環境。

一樓大廳零散坐著幾桌人,皆是商號的小管事或隨從。

扮作護衛的連如風便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小聲說道:“二樓,連家藥行,王掌櫃。”

鐘年年微微頷首,未再多言,徑直拾階而上。

二樓走廊靜謐,唯有盡頭的房間隱約傳來說話聲。

她擡手推門而入,不顧房內幾人驟然停下交談、投來的詫異眼光,徑直找了個空著的梨花木椅坐下,姿態從容。

主位上的胖臉中年男人正是王掌櫃,他見這年輕人不請自來,還如此隨意,頓時沈下臉,拍了下桌面:“哪來的小毛孩,這裏也是你想進就進的?趕緊出去!”

鐘年年神色未變,不語,只是緩緩拿下腰間的羊脂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她擡眼看向王掌櫃,語氣平淡:“王掌櫃,別來無恙。”

王掌櫃的目光剛落在玉佩上,細細一看。

那玉佩正面雕刻的纏枝蓮紋樣,正是連家嫡系子弟的專屬標識,絕非尋常旁支可比,霎時明白眼前人不簡單。

可這少年人身量嬌小,眉眼雖清秀卻帶著幾分稚氣,他在連家商事裏沈浮多年,從未聽過連家還有這一號人物。

王掌櫃瞇了瞇眼,質疑道:“敢問這位小兄弟姓甚名誰?貿然闖入我等議事之地,所為何事?”

鐘年年指尖輕扣桌面不見半分怯意:“連家,連如玉。今日前來,是與各位掌櫃商議連家產業的要緊事。”

“連如玉?”她話音剛落,房內其他幾位掌櫃便交頭接耳起來,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鐘年年耳中。

“從未聽過連家有這號人物啊,連家嫡系的子弟我都認得全。”

“該不會是冒牌貨吧?借著連家的名頭來混吃混喝?”

“可那玉佩看著不像是假的,質地溫潤,紋樣也規整,仿造不來。”

“誰知道是不是偷來的?這年頭什麽人沒有。”

鐘年年聽著房內的議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仿佛那些質疑與自己無關。

等議論聲稍歇,她才緩緩開口:“我自小體弱,不適宜族中繁雜環境,便被送去城外別院教養,鮮少露面,各位掌櫃不認識我,實屬正常。”

說到這裏,她微微瞇了瞇眼,語氣裏添了幾分篤定,“不過家兄的名號,想必各位應該有所耳聞。”

“令兄是?”王掌櫃追問,心中的疑慮更甚,能讓這少年如此有底氣的,定不是尋常人物。

鐘年年擡眼,一字一頓地緩緩開口:“連如風。”

此言一出,房內的竊竊私語瞬間放大了幾分,原本壓抑的氛圍驟然變得嘈雜。

“連如風?可是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年將軍?”

“就是他!當年在戰場上何等威風,可惜後來腿瘸了,便再也沒露過面,如今也不知道藏在哪裏。”

“他還有個胞弟?我在連家商事裏待了十幾年,怎麽半點風聲都沒聽過?”

王掌櫃沈默著聽著眾人的議論,目光卻始終鎖在那枚玉佩上。

代表連家嫡系的信物不假,可“連如風胞弟”這個身份太過突然,他心中並未全然相信。

沈吟片刻,他站起身,語氣帶著試探:“既然是連小將軍的胞弟,即便不在族中教養,對連家產業總該也有所耳聞。若是連自家產業都一無所知,這話怕是難以服眾。”

話音剛落,王掌櫃便拋出第一個問題:“連小公子可知,連家在臨城主要經營什麽產業,各有多少鋪面?”

鐘年年心中微微一笑,這問題早在來之前,連如風便已一一告知。

她成竹在胸,沈聲道:“連家在臨城以藥行為主,大小鋪面共計十間;輔以布莊,約五間;另有成衣店兩間、醫館一間,皆是為了配套藥行生意。”

“分布何地?”王掌櫃緊隨其後,追問第二個問題。

“城西、城南商鋪居多,這兩處人口密集,藥行、布莊需求大;城北最少,僅一間藥行、一間布莊,主要服務周邊住戶。”鐘年年答得幹脆,沒有半分遲疑。

房內一位瘦高個的布莊掌櫃忍不住開口:“那你可知,城南最大的那間布莊,上個月的營收是多少?”

這問題頗為細致,若非真正接觸過連家核心賬務,絕難知曉。

“紋銀三千二百兩。”鐘年年應聲而答,隨即補充道,“上月城南有廟會,布莊推出了幾款應景的綢緞,營收較往日多了五成,賬本上應有明確記錄。”

瘦高個掌櫃楞了楞,下意識地點點頭,這數字與實際營收分毫不差。

王掌櫃見狀,又問:“連家藥行主營的藥材,多從何處進貨?”

“主要從西南的雲山藥谷進貨,那裏的當歸、天麻品質最佳;其次是北方的長白山,采購人參、鹿茸等名貴藥材。每月初三、十八,會有貨船停靠臨城南碼頭。”

鐘年年語速平穩,將關鍵信息一一道出。

接連幾個問題都被對答如流,房內眾人的質疑聲漸漸小了下去,但王掌櫃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心。

他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擡眼看向鐘年年,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對連家產業如此熟悉,那便說說,連家所有藥行的東家,是誰?”

這話一出,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前幾個問題,只要稍稍打聽,或是買通連家的小管事便能得知,可這藥行東家向來深居簡出,從未在任何商事場合露過面,除了連家核心族人,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這正是王掌櫃用來驗明正身的關鍵一問。

鐘年年臉上的從容稍斂,微微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連如風之前並未告知她。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身側。

連如風站在門側陰影裏,借著高大的身形掩護,指尖隱晦地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鐘年年心中一動,瞬間了然。

她擡起頭,眼神篤定,擲地有聲地回答:“我二叔,連修。”

王掌櫃臉上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去,他猛地站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親自扶起鐘年年:“原來是連二公子,老朽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說罷,忙將鐘年年往窗邊的主位上引,“二公子快請坐,這位置視野最好,既能看到樓下的動靜,也能瞧見其他雅間裏的商戶,方便您觀察情況。”

鐘年年不卑不亢地坐下,手中的折扇輕搖。

扇面開合間,她的目光透過窗欞,靜靜掃視著樓下往來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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